「一個個都餓死鬼投胎的？」岑古低聲喝罵道，「沒出息的樣子！」
白茅寨眾人忙低下頭。
盤古扯過竹水桶，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這才壓住了腹中飢餓感。
岑古從腰包里掏出一團葛粑，就著水吃著。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老槍第一個站起來：「王爺回來了。」
所有人都朝那個方向看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光照出為首之人高大的輪廓。
那人不緊不慢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隨手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警衛。
顧洲遠站在場壩邊上，看了看眼前這烏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兩邊劍拔弩張的架勢。
「這是做什麼？」
顧洲遠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輕鬆的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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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了排隊慢慢來，按輕重緩急。」他朝帳篷揚了揚下巴，像是完全沒看到那些柴刀鋤頭，「今天排不上，明天再來，急也沒用。」
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
岑古站了起來。
他拄著黑木杖，慢步走到顧洲遠面前十步左右的地方站定，仰頭看著這個比他年輕太多的鎮北王。
「想必你就是鎮北王爺了。」岑古微微躬身，姿態挑不出錯處，聲音卻不冷不熱，「草民白茅寨峒公岑古，見過王爺。」
「岑古。」顧洲遠點頭，也打量著他，「這些人是白茅寨的？」
「大多是。」
「圍著我營地做什麼？」
岑古笑了笑，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笑意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王爺說笑了，草民豈敢圍王爺營地。」
「只是峒民自有巫神庇佑，寨中病人，向來由峒醫診治。」
「王爺遠來是客，不敢勞動王爺費心，今日來，是想把白茅寨的人接回去。」
顧洲遠笑道：「怎麼，聽這意思，岑古峒公是怪我救人性命救錯了，他們合該在你們寨子裡等死？」
岑古的臉色微變：「王爺，白茅寨的事，峒人自會處置。」
「你處置過了。」顧洲遠的語氣還是那樣，沒什麼起伏，「這些人被你判了死刑，他們不僅是你白茅寨峒民，也是大乾百姓，大乾百姓生了病，我身為鎮北王，自然是要管的。」
他說著往前走了一步，身形比岑古高出太多，俯視下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岑古峒公，大晚上圍著我營地，所欲何為？」
「峒民自有巫神庇佑——」
「巫神。」顧洲遠打斷他，「巧了，我救的這些人，就是你們巫神不要的，巫神都不要了，你又何必計較他們到哪裡去求條生路？」
岑古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身後的白茅寨峒民發出低低的騷動聲，柴刀在火光里晃出一片冷光。
顧洲遠卻跟沒看見一樣，轉頭對著劉濟民道：「帳篷里藥夠不夠？今天新來的病人安置好了嗎？」
劉濟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王爺，藥夠用，都安置好了，就是晚飯還沒吃。」
「那先吃飯。」顧洲遠朝帳篷走去，經過岑古身邊時腳步都沒頓一下，「峒公要是沒吃飯，也可以留下來吃。不過我這兒伙食一般，比不上白茅寨。」
他在帳篷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的岑古，笑著補了一句：「讓你的人把柴刀都收起來，舞劃半天了，累不累？」
場壩上安靜了一瞬，隨即乾人百姓那邊發出一陣壓抑的鬨笑。
王爺跟旁的官員半點都不一樣，嶠南的官跟峒人說話都是極客氣的，似這般硬氣的，他們還是頭一回見。
而這些當官的那峒人沒轍，對付本地的乾人卻有的是辦法，乾人跟峒人起了衝突，往往都是重罰乾民，是以當地乾人兩頭受壓，日子過得極不如意。
此刻遇到這個與眾不同的王爺，讓不可一世的峒公吃癟，眾人心裡頓時生出一股暢快之感。
岑古站在原地，黑木杖頓在地上，嘴唇緊抿。
這鎮北王沒有一絲想要退步的意思，甚至處處挑釁，他的底氣是什麼？
鄧武不知什麼時候從人群里擠了出來，快步走到兩方中間。
「王爺，白茅寨的峒民走哪都是帶著柴刀的，這山上崎嶇難走，且蛇蟲鼠蟻極多，帶著柴刀是習慣，便是我乾國百姓外出也會帶。」
顧洲遠聽完，點點頭，拍了拍鄧武的肩膀，「你說的沒錯，這嶠南是挺多蛇蟲鼠蟻的。」
他說著，掃視了一眼岑古那邊，笑得意味深長。
鄧武面露尷尬，轉頭用峒語跟岑古道：「王爺又沒去你白茅寨搶人，便是說破大天，人家救人總不會錯，您聽我一句勸，帶人回寨子吧，峒人永遠都是巫神的子民，誰也搶不走的。」
岑古冷哼道：「不管是誰來，都不能破壞我峒人的規矩，你莫要和稀泥，回去跟你爹學上些本事再出來辦事不遲。」
鄧武被他一嗆，心下也生出了些怒意：「你有你的規矩，王爺也有王爺的規矩，既然峒公覺得我這毛頭小子辦事不牢，那你便隨意吧，看你這幾百峒民，能不能翻了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