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古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般。
走,不甘心。
人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一個當了三十年峒公的人,若是就這樣灰溜溜帶著人退回去,明天整個嶠南都會傳遍了:
白茅寨的岑古峒公,被一個外來的乾人王爺幾句話就給擠兌走了。
這臉他實在是丟不起。
可留下來,又能做什麼?
真動手嗎?
他掃了一眼場壩四周,火光映著一張張乾人的臉——扛鋤頭的,提扁擔的,攥鐮刀的,密密麻麻圍了大半個圈。
這些人平日裡見了他岑古,哪一個不是客客氣氣的?
如今一個個像吃了熊心豹子膽,站在那個王爺背後,竟然一絲退意都沒有。
更別提鎮北王帶來的那一幫子護衛了,以他的見識眼光,能看出來這些兵全是精銳中的精銳,個個的眼神冷酷,令行禁止,像一頭頭等待狼王發出號令的餓狼。
那幾個所謂「其他寨子的峒公」,到現在一個沒露面。
他派人去請了,可消息像石沉大海,連個回音都沒有。
岑古心裡那根秤桿,左右晃了幾下。
正在這時,顧洲遠已經轉過身,面向那些趕來助陣的乾人百姓。
他提高聲音道:「鄉親們,今晚辛苦你們了,病人已經安置妥當,該吃的藥都吃了,該掛的水也都掛上了,你們回家歇著去吧,明早再來看人也不遲,我這裡天黑人多,反倒不安生。」
沒有人動。
扛著鋤頭的老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又看了看場壩上那些白茅寨漢子,搖了搖頭:「王爺,不是我們不肯走,他們不走,我們不放心。」
「這營地里有我閨女,有我侄兒,有我們村子的病人,他們那些人手裡都攥著刀呢,我們不能走。」
他這話說得很樸實,談不上什麼豪言壯語。
可話音落下,人群里響起一串附和聲:「是啊,不能走,王爺您跑這大山里給我們尋了條活路,現在有人想搞七搞八的,我們也會拼命護著您!」
「他們還拿著傢伙事呢,看著就是想幹壞事兒,他們先走我們就走!」
顧洲遠看著這群扛著鋤頭的莊稼漢,忽然沉默了一瞬。
這種最樸素的、帶著幾分蠻勁的信任,讓他一時間感覺又回到了北境,回到了大同村。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難得地帶了幾分溫度:「行,那就不走。」
他轉身招手叫來老槍:「帶人去把我帶來的帳篷睡袋卸下來。」
老槍一臉懵:「帳篷睡袋我們警衛團的人一人一副,這也不夠分吶。」
顧洲遠道:「馬隊上山時馱了許多,你可能沒在意。」
老槍看著旁邊的黃大寶,困惑不已:「黃隊長,咱們來時帶了很多帳篷嗎?」
黃大寶點頭:「爵爺說有那就是有,去拿便是了。」
顧洲遠走向物資堆放點,讓人在外頭等著,他先進去,從系統商城裡買了帳篷睡袋,隨後喊人過來。
老槍跟一隊戰士進去,看到一塊碩大的油布。
掀開油布,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東西。
借火光一看,果真滿滿當當的全是帳篷。
眾人把東西抬出去,百姓聚攏了過來,入眼是一卷卷灰綠色的厚布,卷得緊實,看著不知是什麼材質,摸著又滑又韌,跟家裡的粗麻布完全兩回事。
「這是……」扛鋤頭的老漢伸手摸了摸,縮回手來。
顧洲遠拎起一卷,熟練地一抖,那布便自動展開,撐成一個半圓形的棚子,底邊釘在地里,僅一眨眼的工夫,一個能容納兩個人的小帳篷就立在了眾人面前。
他又摸出幾個扁扁的袋子,一攤開便鼓鼓囊囊地脹起來,往地上一鋪,足有一人長,看著軟乎乎的,翻個面還有一截能蓋頭頸的。
鄧武愣了半天,其他百姓也都傻眼了。
一個年輕後生蹲下來摸了摸那睡袋,又捏了捏,滿臉不可思議:「王……王爺,這是啥東西?怎麼這麼輕便?這布……這布一點都不透風吧?」
「帳篷,睡覺用的。」顧洲遠拍了拍那頂灰綠色的帳篷,「今晚大傢伙就在營地周圍紮營,有人守夜,你們放心睡,帳篷兩人一頂,睡袋一人一個,都夠的。」
百姓們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有人迫不及待地鑽進了那帳篷里,探出腦袋來驚奇道:「哎喲,這裡頭不漏風,地面也隔開了,好得很,山里夜裡濕氣重,平時搭個草棚都擋不住露水,這個睡進去,可比在家裡還舒服!」
另一個漢子拎著那個睡袋翻來覆去地看,嘖嘖道:「這要是上山打野,帶上這麼一套,可美了,走到哪睡到哪,再不用將就窩在樹底下!」
人群熱鬧起來,方才那緊張的氣氛被這新奇的物什沖淡了大半。
白茅寨的峒民們遠遠看著,說不羨慕是假的——他們在那黑黢黢的山道上蹲了大半天,啃干粑粑喝涼水,人家倒好,不僅發好吃的,還發帳篷發睡袋,就地紮營睡大覺。
幾個年輕的獵手忍不住伸長脖子多看了兩眼,被岑古一個冷眼掃過去,又縮回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