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栓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沒合攏:「給……給咱發鹽巴?不要錢?」
「不要錢。」顧洲遠點頭,「人人有份。」
陳老栓訥訥地站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這輩子活到六十多歲,跟官府打過的交道不算少。
百姓根深蒂固的想法就是:衙門裡的人上門絕沒有好事發生:征糧、納稅、派徭役,哪回不得將人扒下一層皮。
這回竟真的不一樣了。
嶠南偏僻,鹽價貴得嚇人,一斤粗鹽能換半袋子米。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只聽說過官府加征鹽稅的,從沒聽說過官府給百姓發鹽巴的。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王爺……您當真是……當真是菩薩下凡啊……」
顧洲遠擺了擺手,沒有接這個話頭:「你們村現在吃的糧夠撐多久?」
陳老栓定了定神,扳著手指算了算:「集中起來的糧食,省著吃的話,約莫還能撐兩三個月。」
「田地倒是不少,但……種地的人不多了,等冬天到了再想辦法吧。」
顧洲遠頷首:「老伯放心,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他想著到時候回郡城,跟趙安國聊一聊賑災減賦的事情,總得讓百姓熬過這個冬天。
陳老栓又是千恩萬謝,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大救星」「活菩薩」的話。
顧洲遠正想再問些村裡的事,院門外的村道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黃土路上,帶著一種從容節奏。
顧洲遠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的身影,正沿著村道緩緩走來。
那道士約莫四十出頭,身形清瘦,頜下蓄著一縷長須,背後背著一隻竹簍,簍里露出幾把青草藥草。
他身後跟著兩個扛著鋤頭的後生,想來便是陳老栓口中「上山採藥」的那幾個人。
清玄道長走到院門口,目光先是落在院中那兩隊筆直站立的警衛身上,微微一凝,隨即順著那些人的視線,看向正站在屋檐下的顧洲遠。
他停下了腳步。
手裡的竹簍帶子緩緩從肩頭滑落了幾分,他沒有察覺。
他垂眸凝視眼前之人,指尖捻著長須,指節微微收緊,腳下像生了根一般定在原地。
身後兩個後生見他忽然停住,面面相覷:「道長?咋了?」
清玄沒有答話,內心已經是翻江倒海。
他行走世間數十年,相法早已爛熟於胸。
可此刻望著這張面孔,平生所學,竟處處碰壁。
細看面相,面前的年輕人壽元宮晦暗沉滯,眉骨帶煞,印堂隱現一縷衰亡之氣。
這是薄命格局,按相書斷,本該年少夭亡,福薄命淺,難享高壽。
可再觀其神氣,那股氣韻卻磅礴逼人。
不是世家公子的浮貴,是上無頂封的霸主之相。
目光沉斂,胸中藏吞吐山河的格局,一身氣運煌煌,不可一世。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竟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
清玄站在那裡發愣,陳老栓都察覺到了不對勁,連忙迎出來:「道長回來了!這位是鎮北王爺,朝廷派下來給咱們治疫的!」
他又轉向顧洲遠,「王爺,這位就是清玄道長。」
清玄回過神來,斂去眼底那一抹驚異之色,將竹簍重新背好,幾步走到院中,甩了甩道袍,向顧洲遠行了一個出家人的揖禮:「貧道清玄,見過王爺。」
顧洲遠也在打量他。
一個鄉野道士,穿著最普通的粗布道袍,腳上是一雙磨得發白的草鞋,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值錢物什,通身氣度卻自有一種沉靜從容之感。
他拱了拱手,微笑道:「道長辛苦了,這村子裡的事,陳老伯都跟我說了,若不是道長及時出手,怕是一個活口都留不下來。」
清玄搖了搖頭:「貧道不過略盡人事,王爺過譽了,村子裡的百姓命不該絕,貧道只是推了一把。」
顧洲遠看著他,沒有繞彎子:「道長治疫的法子,與我所知的幾乎一致,不喝生水、填井、分班挑水、埋屍消毒、以草藥止瀉——這套法子,道長是從哪裡學來的?」
清玄迎著顧洲遠的目光,沉默了一瞬,隨後微微一笑:「貧道雲遊四方,見的多了,便也摸索出一些門道。」
「瘟疫橫行之地,十之八九是水出了問題,把水弄乾淨,把屍體處置好,把病人隔開,能活一個是一個。」
「這算不上什麼高深的學問,只是肯不肯去做罷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句句實在。
顧洲遠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看得出這道長方才看著自己的神色有些異樣,忍不住問道:「聽說道長擅卜算推斷,觀人休咎,占斷吉凶,言事若神,百靈百驗,道長剛剛愣神,可是從我臉上看到了什麼?」
他對這些玄之又玄的算命占卜是不怎麼信的,真有這樣的高人能勘破蒼穹,又豈會籍籍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