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有人輾轉未眠。
天還未亮。
周野穿衣洗漱離開房間開始跑步。
六點的藏城,寒冷刺骨。
介於黎明跟黑暗的天際中,除了民宿一些微弱的燈光外,只有一道不懼寒冷的身影。
方楠也沒能睡著。
沉默有時比吵架還入心。
她收拾著簡單的行李。
除了裴思寧送的,還有她在這裡買的。
該丟的丟,該收的收。
她說今天回公司,會回去的。
說出國,也會出國。
不知多久,南清婉敲響了房門:「周野哥,楠楠,起床吃早餐了。」
方楠應了一聲。
腳步聲遠,隨之又是讓人不適應的靜。
周野跑了快兩個小時,滿身的汗。
回房之時,頭髮都還有些濕漉漉的。
他看了眼方楠的簡易包:「幾點的飛機?」
「上午十點。」
「那什麼時間出國。」
方楠:「這件事確實很重要,是宏安學院的王院長出的介紹信,公司才有這次帶隊過去深造學習的機會……」
「我是問你去M國的時間。」
方楠眼眶熱了下,低眼,沒作聲。
周野拿毛巾擦了下頭髮,亦跟她擦肩而過去了浴室。
十來分鐘後,看他換好衣服出來。
方楠情緒也已調整的差不多:「分手吧!」
周野轉頭看她。
她通紅的眼睛,不知是哭過還是熬夜所致。
眼神有點虛幻茫然。
膚色也白的不正常。
方楠補充:「在一起很累,我的原因。兩個三年,一次重逢,我就像是陷入了沼澤里,越陷越深。可以呼吸,呼吸又特別的珍貴……周野哥,或許咱倆真的不合適,我也不想再纏著你,耗著你。」
看他始終不說話,方楠表達更為自如。
她的男孩,全世界最驕傲。
她提分手,從不幻想他會挽留。
就像酒店那一年多的工作經歷。
壓抑到極致,思想都快被禁錮出問題,他也從不曾找任何人求助。
「我會祝福你越來越好,真心的祝福。也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幫助,照顧,維護……沒有你,我可能連活著的意義都遲遲的找不到。」
周野極少在房裡抽菸。
他點了一支:「現在找到了?」
「嗯,為了關心自己的人好好照顧自己,為了信任自己的人好好背負責任,為了自己更要好好的熱愛生活,接受抹去引人循環內耗的情緒。」
周野聽出她很多話是真誠的。
他眼神跟思維都有些雜亂。
這一兩個月她還纏著他結婚,備孕。
少少時間。
出國深造,提分手。
記憶中這是她第一次提。
戀愛期間倔強的兩天沒吃飯,把自己折磨成個可憐蟲之時沒提過。
他左右摟著一個,故意刺激她,也沒提過。
她收到蘇黎發給她的照片,當沒事。她碰到關瑤無數次剪輯,設置朋友圈可見度,全都默默消化。
他甚至當著朋友面讓她滾遠點,她也沒有提過分手。
周野想了很多可能。
最近的事。
發生分歧的點。
他隱約全懂,理解,並接受。
「行,分就分吧,也祝你越來越好,無論事業還是人生。」
方楠低頭,掩著慘笑。
明明知道他不會挽留。
聽到他乾脆至極的答應,心也像被生生挖了一塊。
她拎著簡單的行李,轉身:「那,再見。」
香風在房內渺裊散去。
周野一支煙也燃盡後有些燙手。
他丟進了垃圾簍。
瞬間房間充斥著一種嗆人難聞的異味兒。
周野拿半瓶礦泉水整個澆進垃圾桶里,砰的丟遠。
走廊里能聽到些劇組人員跟方楠打招呼的聲音。
周野站在窗邊,不多時就看見那輛曼妙的身影上了車。
幾分鐘後,車子連尾部都見不到了。
周野站了很久,看了很久。
直到天空飄了雪。
這個多雪的城市,時不時的就有一場或大或小的雪。
朦朦朧朧的,覆蓋著整個城市的曠野。
周野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對話框,未接來電,已接來電。
他通通丟進了黑名單。
離開的人,就需要這麼消失掉。
只有這樣戒斷周期才會縮減到最短。
叮。
微信有動靜,是老媽。
「兒子,都快過年了,今年想在林城還是在天河市過?」
周野無所謂。
他就剩老媽一個直系親屬。
她在哪,哪就是家。
加上姑媽習慣留在天河市。
周野很快回應:「在天河好了,等我忙完拆遷的事就去看你。」
「啊,不是說拍完戲就來?」
「王書記讓我賺了不少錢,想看看年前能不能把他的事處理乾淨。恰好過年都會回家,動員工作比較好做,年輕人的觀念要比老人開放。」
「那楠楠怎麼辦?她肯定要留林城過年吧。」
「她要出國,我倆剛剛分手。」
於蓁愣了下:「又分?」
周野:「你也知道我性格,碰到對脾氣的很好處,不對脾氣的在我身邊天天能氣死。她提的分手,不是開玩笑,我也確實有很多地方不擅長照顧她情緒。」
於蓁眉頭蹙了半晌:「因為拍戲?」
「只是其中一個因素。」
「唉。」
於蓁嘆了口氣,沒再回語音過來。
裴思寧叩響了門:「崽崽,今天下雪,正適合補戲,早點拍完咱們也早點結束。」
周野過去打開門。
裴思寧嗅到了煙味兒,從他臉上也看出些反常。
再結合方楠大早上拎著行李離開。
裴思寧猶豫了下:「你倆……」
周野沒回應,轉身取了件外套,帶上門跟她並肩:「別操心我倆的事,先做正事。」
裴思寧有些不安,還想問,忍住了。
周野這會狀態確實適合最後那段彩蛋的前期情緒,就不知後續能不能順利調整回來。
弄好頭髮,換好衣服。
周野戴著頭盔坐在機車上做好了準備。
導演提醒下,他慢悠悠啟動了機車。
並沒人要求他速度,現在的技術通過剪輯PS足以亂真。
但最後的劇情了。
周野在劇組人員準備充分的情況下,還是開到了五六十碼。
行駛的正平穩。
一顆不顯眼的石頭映入了周野頭盔里被風雪遮掩的視線。
他嫻熟的轉彎避開。
剛有動作,車身就因為地面的雪整個失控了。
他想控制住,無能為力。
一眾驚呼聲中,周野丟開對機車的掌控,在摔倒之前先跳了出去,被慣性帶的連續滾了好幾圈。
吱呀!
與此同時跟拍的車子也迅速的急剎。
路上留下一道道的剎車印。
裴思寧等人著急跑來,迅速想過去扶起來周野。
周野擺擺手,在地上緩了會兒,摘掉了已經被磨損的頭盔。
出於鏡頭需要,他只戴著頭盔。
護膝護肘都沒佩戴。
好在穿的還算厚實,機車速度也只有幾十碼。
裴思寧急切把他攙扶了起來,轉身大喊:「醫務人員,醫務人員……」
其他人也紛紛關心,緊張。
戲不拍都沒問題,人出一點事問題就大了。
周城的老闆,點金的太子爺。
「沒事,我沒事。」
裴思寧幫他拍打著身上沾染的碎雪:「不拍了,等會先讓醫務人員處理一下,咱們去醫院。」她當機立斷,吩咐劇組收工,宣布拍攝全部完成。
遺憾收場,不再有彩蛋。
周野拗不過她,只好在她陪同下去醫院檢查了一遍。
裴思寧得知確實只是有幾處不嚴重的擦傷後才徹底舒了口氣。
「你嚇死我了,讓你最多開二三十碼就行,非不聽話……」
周野笑看著她滿臉擔心責備。
忽覺那種重逢後的距離感又少了幾分。
他寧姐永遠都是他寧姐。
任何時候都以他為重。
現在是,兒時也是。
周野四五歲的事還能記起來許多。
她所有兇巴巴,滿臉要揍他的表情,核心全是為他好。
離開醫生辦公室,周野到走廊打開了窗戶。
白茫茫的世界。
周野笑道:「還記得林城那年下的雪不?」
裴思寧努力回憶,古怪:「你三歲半那年?」
周野:「記不真切年齡,只記得住,永生的難忘那種場景。好像有我爸,有我媽,有你,有我姑媽,還有我大娘在一塊看電視。看的什麼忘了,落地窗外就下著大雪,家裡暖烘烘的。」
裴思寧:「你記事這麼早?」
「就記著這一件。」
裴思寧:「那是除夕夜,在你家聚餐。我爸有事出門處理工作,一塊看的春晚。」她眼神恍了恍:「時間真是最殘忍的,走著走著,人就散了。三十多歲多遙遠啊,那會我爸媽,成江叔叔跟蓁姨也都只是三十幾歲,但今年我都也有三十歲了。」
她穩了穩:「崽崽,是因為拍戲方楠不支持,你倆鬧矛盾了麼?」
周野搖頭:「拍戲是表象,主要是性格在一塊挺難。她說分手,我同意了。」
裴思寧心口發悶。
周野攥了攥她柔荑:「我再跟你說一遍,我跟她是我跟她,跟你是跟你。我永遠不會因為別人毫無道理的去遷怒我寧姐,你有負擔,是想讓我也有負擔。」
裴思寧靜了幾秒:「今天就一塊去天河市看看蓁姨吧。」
周野:「我得先回一趟林城,跟我媽打過招呼。」
周野:「看上哪就說,留十棟也沒關係,我大爺跟我大娘捐了三十億給周城。再說你住哪,哪兒曝光度檔次都連提幾檔,GG費不用付,還找你要房錢啊!」
裴思寧不在這種瑣事上與他較真:「你身體確定不用再多歇一天。」
「醫生都說再來晚一會兒傷口都癒合了。」
裴思寧笑了笑:「幾點回,我給你訂票。」
「聽你的。」
裴思寧:「那就晚一會兒,訂下午四點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