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鳳麟洲
虞淵與墟海的交界處。
海面灰藍，一大一小兩隻章魚妖怪正貼著水面飛速遊動。
八條觸手在水下翻卷拍打，劃出兩道白色尾跡。
他們的大腦袋頂上各坐了一個人影，穩穩噹噹，一左一右。
正是小禾和摸魚童子。
遠方的天邊，有海山的影子若隱若現。
那海山浮在天與海之間，一團青黛色，輪廓起伏不定，邊緣泛著光，似乎隨時要被風吹散。
張潮那顆圓腦袋微微一抬，問道：「咕嚕咕嚕————大姐頭，前面是什麼地方？」
小禾盤坐在他頭頂，雙膝上展開一支捲軸。
那捲軸也不知是什麼材料所制，顏色發青發灰，邊緣毛毛糙糙，攤開來有一股淡淡的腥氣。
上頭畫著零星圖案符號，彎彎曲曲，時斷時續，一眼掃去便知，不是人族坊市里流通的那種精細輿圖。
更為古怪的是，這圖里幾乎沒有標註俠客島之類的大島。
人族修士聚集的地方，都一概不見蹤影。
反倒是那些遠在墟海，虞淵深處的島嶼，被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配了註解。
字跡潦草，勾勾連連。
這應當是一張妖族修士刻畫的地圖。
「如果前方不是海市蜃樓，」小禾抬起頭，朝那青黛色的輪廓望了一眼，「那很有可能是一處妖族的大聚落，叫做鳳麟洲。」
「看來我們距離虞淵，已經很近了。」
她將捲軸重新捲起，收進袖中，又補了一句：「多虧了你們倆呀。」
「若沒有這張妖族輿圖，我們恐怕要在墟海之間打轉，花上十數年的功夫。」
「更不要說靠近虞淵了。」
張潮和李誠被大姐頭這一夸，心裡頭別提多舒坦。
當年他們章魚兄弟倆將那海洞之中的寶物洗劫一空後，全數帶回給小禾。
小禾和貓貓童子在梳理那些東西的時候，便發現了此圖。
東海茫茫，越往東走，海上的情況便越複雜。
不知有多少光怪陸離的破碎禁制散落在海面之下，有的早已失效，有的卻還半死不活地運轉。
一個不留神，便能讓人在原地兜上幾個月的圈子。
有了此圖，情況便大不相同。
不僅能避開絕大多數的彎子，其中甚至還記錄了一些可供水行妖族快速通行的近路，以及幾處還算穩定的傳送禁制。
四妖幾乎是馬不停蹄，揀著最優的路線走，也花去了整整三年多的時間，才堪堪靠近虞淵的地界。
三年。
「大姐頭，咱們真的能把掌柜的救出來嗎？」李誠忽然問。
小禾聞言，沉默了一下。
張潮卻忽然伸出一條觸手，啪地戳了一下李誠的腦門：「問個什麼！當然能了。」
「以前樊黛婆婆說過，掌柜的慈悲心腸，老天會保佑他的。」
李誠的嘴巴沉到了水下，悶悶地噢了一聲。
其實小禾也不知道。
能不能救他出來，會不會白跑一趟，會不會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這已經是前往海國最快的路線了，也花去了三年，還沒有到海國腳下。
但是不見到宋宴的屍體，她是絕對不會回頭的。
小禾也十分清楚，就憑他們這幾個人，根本不能與蜃龍抗衡。
可小禾心裡還有一點念想。
人族的修士宗門，都有一個特殊的東西，叫命燈、魂燈。
小禾最早知道這個東西，是還在楚國的時候。
當時六宗聯合，剿滅胡氏，宋宴以轉乾坤秘術，逼心魔出逃，小禾就在現場。
後來回到宗門的時候才知道，因為宋宴的命燈熄滅，洞淵宗因此鬧出了不少風波。
秦惜君婆婆還因為這事兒，跟那個什麼楊長老大打出手。
這事兒她記得清清楚楚。
照這麼推斷，此前宋宴在東海也施展了轉乾坤，那君山一定早就知曉他出事了。
倘若君山對他重視，便一定會派人前來調查。
君山是人族中的大宗門，想必也有厲害的大修士。
唯有在兩方交戰之下，自己等人才有渾水摸魚，將宋宴救走的可能性。
這可能性微乎其微，小禾心裡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還是必須去爭取的。
正如此想著，他們與鳳麟洲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先前還只當是個小聚落，如今走近了才發覺，這鳳麟洲比他們看到的要大上許多。
而且不止是他們四個。
遠遠望去，海面上、雲層下，有不少海中妖族從四面八方而來。
或駕浪或踏雲，或乾脆化妖身乘水而行。
摸魚童子蹲在李誠腦袋上，兩隻爪子抱著青銅羅盤。
貓兒面具朝左右各轉了一圈，忍不住發問：「難道這鳳麟洲，就像星溟的俠客島一樣麼？」
「大家都喜歡來這裡？」
「那樣也很好，」小禾說道，「我們可以去打聽一下消息。」
他們來到鳳麟洲的入海口。
許多海妖竟在這裡排起了長隊，等著入關。
那場面，簡直跟洞天港的碼頭一個樣。
各種化形或不化形的妖怪擠在一處，吵吵嚷嚷。
周遭還有不少海妖正在閒談。
「這次溟靈節，怎麼這樣隆重？聽說連麒麟一族都有來啊。」
「兄弟，你是不是搞反了。正是因為麒麟一族要來，才特別隆重吧？」
說話的是個蟹妖，他聞言，眨了眨那對凸出來的眼睛，半晌才反應過來：「呃，好像也有道理。」
就在這時，蟹妖感覺到自己似乎被人輕輕拍了拍。
它低頭一瞧，是只小貓妖。
個頭還沒它半條腿高，戴著一張貓兒面具，仰著臉，眼睛從兩個孔洞裡亮晶晶地看上來。
「溟靈節是什麼？」摸魚童子抬頭問道。
東海上，貓妖是十分少見的。
但那蟹妖十分自來熟，非但沒有因為腿被拍而生惱，反而立刻蹲下身子，湊近了幾分，熱絡地介紹起來。
「這是鳳麟洲一直以來的傳統。」
「我聽族中長輩說，這裡在很久很久以前，是鳳凰和麒麟一族的棲息地。」
「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它們離開了這裡。」
「許多曾經受它們庇護的妖怪，每隔幾年便會在此聚集，呼喚它們回來。」
「後來就慢慢演變成了一個節慶，就像人族修士那樣。」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反而問道：「你們不是東海的妖族吧？」
摸魚童子聞言，轉頭看向小禾。
小禾點了點頭，接過話：「是的。我們是從山海間來，想要拜訪東海妖國。」
「山海間？！」
這三個字一出口，周遭許多妖怪都湊了過來。
一圈一圈地圍著，個個伸長脖子，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山海間來的妖怪————」
有海妖拍了拍張潮的肩膀，好奇地問道：「哎，兄弟。山海間也有何羅嗎？」
張潮連忙擺了擺手：「不是不是，兄弟你誤會了，我是東海本地的。」
張潮和李誠也知道，山海間是很厲害的地方。
他們可不敢胡亂自抬身價。
先前的蟹妖看向摸魚和小禾，更是兩眼放光：「那你們來得可太是時候了！」
「這一次有麒麟一族前來，溟靈節從未這麼熱鬧過！」
入關的山關處有兩個海妖看守。
那兩妖也不收什麼靈石，只是各捧著一塊螢石，挨個照了照。
那螢石的光打在身上，涼絲絲的。
身後的蟹妖跟他們解釋，此物就是檢查一下有沒有人族混進來而已。
看守的妖族聞言，隨口問道：「你們不是東海妖族麼？」
這回還沒等小禾等人開口，旁邊的眾多妖族就說道：「兄弟，他們是山海間來的。」
「啊？」
兩位看守大驚，對視了一眼，十分客氣地跟小禾等人微微頷首。
甚至都沒有檢查張潮和李誠，直接放行了。
「小貓！如果在這裡遇到麻煩，可以來找我！」蟹妖揮了揮大鉗，離開了。
「東海的妖族，都很熱情啊。」小貓也朝他揮了揮手告別。
「不過他好像沒有告訴我，該去哪裡找他————」摸魚童子嘀嘀咕咕。
入了關，景象又是一變。
鳳麟洲的街市倚山臨海，房舍多以礁石巨貝、珊瑚為地基，層層疊疊地向上堆去。
窄窄石階在屋舍之間蜿蜒盤旋。
小禾幾人尋了一處臨街的客棧住下。
說是客棧，其實是一頭巨大海龜褪下來的空殼。
被那店家鑿了門窗，隔成幾間。
「哇————」
摸魚童子仰頭看著這座巨大的龜殼，一時說不出話來。
所幸妖族雖不完全使用靈石作為貨幣，但靈石在這裡基本上也能流通。
掌柜的收了幾十枚，便把他們領到了各自的房門口安頓了。
鳳麟洲的另外一邊。
這裡建著一座豪華的妖族大殿，雕樑畫棟，氣派非常。
殿中正有四妖在交談。
「小瓊，我要自己出去走走。你在這裡聽相伯的話，知道嗎？」
說話之人，竟是海國公主，靈思。
不過她此番並不張揚，卸去了平日的鮫綃彩衣，只作尋常打扮。
乍一看去，只是一個貌美的鮫人罷了。
侍衛殷愈站在一旁，並不言語。
在靈思面前，有一老一少兩位化形妖族。
那男童僅有十一二歲的模樣，生得粉雕玉琢，只是頭頂兩側各探出一隻小小的特角。
此刻他正眼巴巴地望著靈思，聲音里滿是撒嬌的意味。
「我也要去！我要跟靈思姐姐一起出去玩！」
靈思搖了搖頭，語氣溫柔卻不容商量。
「不行。小瓊，你是麒麟一族，是這一次溟靈節的主角。」
「你得留在這裡，聽相伯的安排。」
那被喚作「瓊」的男孩一聽，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嘴一撇，眼看就要撒潑發作。
靈思卻搶先一步開口：「如果你不聽話的話，那麼以後我就再也不會帶你出來玩了。
此話一出，瓊立刻閉上了嘴。
靈思見狀，彎了彎眉眼，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大殿。
出去玩咯！不帶小鬼~
靈思走後，殿內便只剩下一老一少。
「少主，」那被稱為相伯的老者走上前來，語氣慈和。
「日後等你再長大些，有的是機會遊玩世間。」
「這一次，你可是要在溟靈妖像群中，被萬妖朝拜的啊。」
那少年滿不在乎地往殿前的座椅上一坐，兩條短腿懸在空中，一晃一晃。
「不過是一幫沒有血統的下賤妖族罷了————」
聽聞相伯的話，他臉上滿是不屑。
「白白浪費時間。」
此時，靈思已經混在集市的人堆里，心情好得很。
「好久沒來玩了。」靈思一邊走，一邊對身旁的殷愈說，「我記得很久之前，父王帶我來過一次。」
那會兒她年紀小，看什麼都新鮮。
——
只記得，父王一路抱著她，從這條街逛到那條街，兩旁的妖怪見了，都笑呵呵地行禮。
如今舊地重遊，這裡已經有了許許多多的變化。
「哎，你還記得麼？上回在蓬萊仙洲見著的那位麒麟前輩，很久很久之前，她就住在這兒。」
殷愈聞言，稍微回憶了一下。
那一趟蓬萊之行，他記得很清楚。
只是不知怎的，一想起那段經歷，腦子裡頭一個冒出來的，反倒是那個人族修士。
那個叫宋宴的人。
「————」殷愈陷入回憶，一時沒有接話。
靈思也不奇怪。
她這個侍衛，天生話少，問十句回一句，有時候一句沒有，她早習慣了。
她不惱，自顧自往前走。
前頭一陣喧譁，圍了好些海妖。
原來是有個攤子在賣緋玉珊瑚。
這是一種深海靈藥，一般是從海溝深處采來的，對海妖而言，能在短時間內提升煉化妖力的效率。
對於很多海妖來說，算得上一等一的好物。
靈思自然是用不著的。
可那攤子前頭實在熱鬧，她耐不住，也湊了過去。
圍著的海妖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卻早就已經不是靈藥的事兒了。
「這回的溟靈節，怕是多少年來最熱鬧的一回了。」
一個蟹妖舉著大鉗，唾沫橫飛：「不單是麒麟一族要來，我前幾日打海口過，還瞧見了山海間來的妖怪！」
「山海間？真的假的？」
「我騙你作甚！」
山海間三字一出，周遭的妖怪們聊興更甚。
山海間在中域，東海遙遠，對於大部分妖族來說，山海間是極為神秘的。
說起這個，周遭的妖怪們你一言我一語，聊了起來。
越是神秘，越勾人，一時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靈思在一旁聽著，心中一動。
山海間？
迄今為止，她知曉的、出身山海間的妖怪，只有一個。
那就是小禾。
難道，小禾和宋公子他們，來到這裡了嗎？
她起身就走。
殷愈被她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連忙追上去：「哎，公————阿妹！你去哪兒！」
「找人！」
靈思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