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人間極境
蜃的神色忽然一冷。
那股冷意來得毫無徵兆,沒等宋宴反應過來,他便敏銳地感知到,有一股殺氣從蜃的身上湧現。
這種殺氣,讓宋宴這個修成無間獄的劍修,都覺得有些窒息。
這是多大的仇啊————僅僅是聽見那個名字,就到了這種程度嗎?
「他都說了我什麼?」蜃緩緩開口。
「呃————沒什麼。」宋宴摸了摸眉毛,眼神飄忽了,「只是稍微提到了幾句。」
天可憐見。
小宋打小就是一老實孩子,讓他編造瞎話,一時半會兒也編不出來,於是只好這麼糊弄過去。
如此明顯的謊言,屬自然能夠察覺。
他冷笑了一聲:「你撒謊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荷花池上,水面平滑如鏡,映著天光雲影。
停頓了一息,他又說道:「不過猜也能猜到他說我什麼。」
「定然是認為我所修神通不倫不類,瞧我不上吧!」
啊?
宋宴一愣,旋即連連擺手:「沒有的事!」
不倫不類?
這虛實神通的厲害,宋宴可是深有體會,哪怕自己只是借蜃龍之珠窺見了一絲,便已經受益無窮。
他都不敢想像,修煉了幾千年的唇,究竟能有多麼強大。
種旻宗主,怎麼可能會對他有如此評價呢?
這可不興誤會了。
而且他雖然對種旻宗主的性情說不上多了解,但斷不是會在背後嚼舌根的人。
即便真有一人學藝不精,想來也決計不會提此事的。
蜃微微皺眉,又說道:「那便是說我非人族,其心必異,叫你小心防備於我吧!」
他說著冷笑起來,聲音有些尖利:「想的真對!我這便要將他劍宗的傳人吞吃煉化,助我成就神通大道!」
宋宴還是搖了搖頭。
蜃又皺起眉,這回是真的有些不耐煩了:「那他到底說了我什麼?」
「種旻宗主說————」
宋宴斟酌了一下措辭,才接著說道:「說你與他同日入宗,雖然後來離去,但也算是同門。讓我轉告你,須小心黃泉道的修士。」
這話半真半假。
種旻留書里確實提了黃泉道,卻是一句沒提過唇。
可正因為這半真半假摻著說,宋宴說來才格外理直氣壯,連眼皮都不帶眨。
蜃微微一愣:「黃泉道?」
他沉吟了許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忽然問道:「怪了,你似乎知道很多劍宗的隱秘————」
宋宴心道不好。
蜃繼續問道:「你還知曉他什麼事?劍宗那幫人去了哪裡?」
咦?
這下輪到宋宴疑惑了。
他看了一眼蜃,心中暗自嘀咕,原來他也是不清楚的麼?
他原以為蜃在劍宗待過那麼多年,應該對劍宗後頭的變故瞭然於胸。
可看這模樣,蜃對劍宗眾人的去向,竟也是一頭霧水。
如此停頓了片刻,蜃卻誤會了。
只道是這小子不識好歹,想要有所隱瞞。
「我可提醒你,」
他冷聲道,那雙流轉幻彩的妖眸微微眯起,「我不對你施展虛實神通,是憂心你被我所影響,壞了劍意根基。」
「你可————莫要逼我使手段啊。」
宋宴一驚,想到自己能夠以虛界審問旁人,那此事對於蜃來說,自然也是手拿把掐。
一時心中發苦。
真不是他想隱瞞,實在是他知道的也不多啊。
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保密措施做得這麼好。
些許零碎的消息,還都是從一個個劍道幻境裡東拼西湊出來的。
攏共就那麼點兒東西。
「噢噢,其實還有一件事。劍宗的諸位前輩,很有可能去了北溟,找一個什麼————」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睛盯著唇的臉,試探性地說道。
「————不周山?」
聽到這個名字,蜃的目光一凝。
宋宴卻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變化。
「是了,是了。」
蜃喃喃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恍然,「千年時間,我假借虛實神通,幾乎已經將人間走遍。」
「也唯有四座溟海的盡頭,還不曾涉足。其中,又以那北溟最為神秘。」
「呵呵。」
蜃忽地收回目光,瞥了宋宴一眼,「看來此番將你捉來,乃是天意指引。」
「待我將你吞吃煉化,再去北溟尋種旻老狗,好好算算這筆帳。」
你說是就是吧。
宋宴聳了聳肩,倒也沒有反駁。
他見蜃這會兒並不抗拒說話,話頭既已打開,便順著問了下去:「蜃前輩,四座溟海的盡頭到底有什麼?」
蜃聞言轉過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噢?我要將你置於死地,你還喚我前輩?你不恨我麼。」
宋宴正色道:「當初是前輩引我進入劍宗,也算是晚輩的引路人了。」
「如此算來,我這一身修為,有八九成都是拜您所賜。」
「如今被你所擒,也是懷璧其罪。自己修為低下,怨不得旁人。」
蜃龍冷笑了幾聲:「哼哼————你倒是看得開。」
「不過,你莫要覺得說幾句好話,我便會放過你。」
他頓了頓,到底還是開了口。
「傳聞從前,仙界與人間相連通。四座溟海的盡頭,也就是人間極境,皆有登天仙路。」
蜃的聲音不疾不徐:「即便沒有仙人修為之人,只要擁有籙」,便可以前往仙界。」
宋宴微微一愣。
籙?
很顯然,這裡所說的「籙」,定然不是什麼符籙。
宋宴的腦海之中閃過一句話。
正是方壺仙洲的界碑上所刻。
【眾仙不欲升天者,皆往來此洲,受太玄生籙。】
難道那所謂的「太玄生籙」,竟是通行登天仙路的憑據不成?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蜃已經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過,這些對你而言,都太遙遠了。」蜃說道,語氣重新變得淡漠,「你還是好好靜修,早日成就元嬰吧。」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我盯著你呢。倘若哪一日你懈怠了,我也會拔苗助長,再將你吞吃煉化。你躲不掉的。」
「還不如主動些,也省得我多費工夫。」
宋宴撇了撇嘴。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也失了跟這嘴臭老龍繼續交談的興致。
沖蜃草草拱了拱手,轉身便回了自己開闢的洞府,悶頭苦修了起來。
這一日,浮玉島外海。
風平浪靜,日頭高照。
波光粼粼,海面如同青玉。
十數年以來,浮玉島歷經風風雨雨,無數金丹、元嬰修士都曾在此大打出手。
就連人間難覓的化神境修士,都曾經在這片海域露過面。
按說,如此多災多難,浮玉島的諸多鄉親們,早就該離開此處,另尋家園了。
可是,總有許多老一輩的凡人,或是稍有些鍊氣的修士,對鄉土懷有難以割捨的情懷
。
對他們來說,去往他處,即便性命無憂,心裡卻總不踏實。
於是浮玉島上,老輩子反而沒走幾個。
獺山村,大榕樹下。
幾個老頭圍著一方小石桌,正下棋。
野路子棋,毫無章法。
稍有爭端,便是「血流成河」。
海風把榕樹枝丫吹得輕晃,樹影照下來,斑駁一地。
「老陳,你怎地還不走啊。」
老漢落下一子,頭也不抬:「又不是祖祖輩輩都在這兒,兒女也在獨山島有發展。你賴在這兒做什麼?」
「就是。」旁邊看棋的接了一句,「你就不怕再來些仙家爭鬥,平白失了性命,好好的葬送了享福的晚年?」
獺山村,多數姓周。
這姓陳的,一看便不是祖輩都在此處的。
眾人都知道,他是幾十年前才搬來,靠打漁為生,後來兒女有出息,要接他去獨山島安置了。
他卻說什麼也不肯挪窩。
被稱為老陳的人拈著棋子,半天才落下一子,嘴裡嘟嘟囔囔:「我去打擾兒女的道途作甚?」
「我爛命一條,就愛跟你們幾個老不死的下下棋。」
他說著,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像是給自己壯膽:「若再有什麼仙家爭鬥,我死了,你們幾個難道能活?真是————」
話沒說完。
他突然一頓,拈棋子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有些呆滯。
「那是————」
眾人察覺異狀,紛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然後一個個都愣住了。
天際,一道金陽。
不遮不掩,橫空而來。
那金陽的光華並不刺眼,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像是天邊另升起了一輪日頭。
它自西而來,拖著一道長長流火,將半邊天都染成了熔金色。
沿途所過之處,雲層盡皆退避,海面被映得一片璀璨。
不只是浮玉島。
沿路周邊的許多島嶼,此刻都有修士、有凡人,仰起頭來,痴痴地望著那一輪橫空而來的金陽。
仙家!又是仙家!
有膽小的,慌忙往屋裡躲。有膽大不怕死的,反而攀上高處,要看個真切。
只是那金陽太快了,快到自光幾乎追之不上,前一瞬還在天際,後一瞬便已到了浮玉島外海。
虹光倏然停駐。
那光華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顯化出其中一道身形。
是個老者。
身形不高,一身灰袍,瞧著平平無奇。
陽宿神君。
他微微皺眉,目光掃過這片海面。
身形顯化的同一瞬間,便有一琉璃燈盞在身前懸起。
那燈盞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剔透,其上燈火靜靜燃燒,不隨風動。
燈盞之下,刻著幾個蠅頭小字。
宋宴,字業聲。
正是宋宴的命燈。
陽宿神君此番自君山橫天而來,竟直接將宋宴的本命魂燈都從宗門之中帶了出來。
自當日魂燈熄而復燃,君山上下震動。
陽宿神君千里萬里,親自攜著命燈,一路尋來。
此時,只見他單手一伸,手中捏一道訣,指尖便燃起一抹金陽,朝那命燈處虛虛按下。
嗤。
一分燭火應聲彈出,在他身前散作漫天流螢。
旋即,那些流螢重新匯聚凝實,竟顯化出一片浮動的虛影。
虛影之中映照的,正是當日宋宴從墨家秘殿傳出之後的諸多變故。
從宋宴參悟劍道三境,斬殺屈軼,到後來應對徐澤,死而復生。
又借那老蜃龍的神通,在虛實之間逆轉乾坤,將徐澤斬殺。
最後,被貓頭小道騎鯨撈走。
一幕一幕,如走馬燈般在陽宿神君眼前流轉。
「死而復生之秘術————」
陽宿神君將當日情景盡數看過,臉上不見喜悲。
宋宴斬殺元嬰,他不為所動。
徐澤殺宋宴,也已經當場被報了仇。
陽宿神君看罷,沒有再繼續停留,身形一動,便往當日那貓頭小道遁走的方向追索而去。
他追去沒有多久,便停住了身形。
命火的感應,到此完全消失了。
他閉了閉眼。
虛實神通。
如此看來,應是那蜃龍的手筆了。
老實說,這虛影上出現過的人,除了宋宴和小禾之外,陽宿神君一個也不認識。
但對於唇,他似乎有些耳聞。
考慮到此妖龍的神通詭譎,如此看來,恐怕不太好追查。
所幸這小子還活著。
陽宿神君看著宋宴命燈上的燈火,不但沒見虛弱,反而有隱隱旺盛的跡象。
可陽宿神君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恰恰相反,他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方才那段虛影,已經讓他推斷出了許多東西。
小九應是與那老妖龍有些淵源的。
劍意與虛實神通一脈相承。
多半是當年無心插柳柳成蔭,叫小九從他處參悟了劍意。
如今,那老妖龍瞧上了小九的劍意長進,便想要將之吞食,以此精進自身。
之所以沒有立刻吞食,同為化神境的陽宿也十分理解。
小九的修為太低了。
如今吞了,於那老妖龍而言不過是塞牙縫。
他捨不得暴殄天物,浪費這樣的天賜良機。
所以要等小九晉升元嬰,等那劍意長成、神通飽滿,再來摘取果實。
如此說來,倒暫無性命之虞。
只一眼,便已將來龍去脈,猜了個七七八八。
小九那孩子才入金丹沒有幾年,要結元嬰,應該還早。
陽宿神君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是趕來給這關門弟子收屍,就已經很好了。
不過,既然知曉了這其中的細節,他便不願再打草驚蛇。
那老妖龍脾性古怪,手段也十分詭譎。
若叫他察覺到有人一路追索,說不得為免夜長夢多,便把小九直接煉化了。
到那時,才真是回天乏術。
於是陽宿神君將自身氣息悄然隱去,身形如一滴露水化入雲氣之中,再難察覺。
他望向東方的海面。
那裡,是虞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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