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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千年之問

2026-10-19 23:05:24 作者: 其聲喵喵然

  第725章 千年之問

  寅時。

  太白山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獨孤隱原本側身睡著,一睜開眼,便看見了還在熟睡的弟弟,還有枯坐的娘親。

  「阿娘————」獨孤隱小聲呼喚道。

  母親謝氏回過頭來:「再多睡會兒吧,天還早呢。」

  借著昏暗天色,獨孤隱看見了娘親那張枯槁憔悴的臉。

  父親已經七八個月沒有歸家了,也不知是外出辦什麼事。

  「娘親,你不困麼?」

  「娘不困,只是心中有事,大抵是你爹今日便要回來了吧。」

  這一天,家中的確來人了。

  只可惜不是父親。

  那是一個裝束古怪的中年人。

  他說。

  父親死了。

  獨孤隱和獨孤彰兩兄弟,出生在這座大山中。

  這裡是中域岷州,太白山。

  

  這座山在大唐沒有什麼名氣,稱不上巍峨,也談不上靈秀。

  山裡有些散修,有些獵戶,有些採藥的凡人。

  山道崎嶇,雲霧終年不散。

  偶爾有修士遁光掠過山頭,對於這些凡人來說,除了瑟瑟發抖,跪拜磕頭,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事。

  獨孤行就是在這裡,娶了一位凡人女子。

  那女子姓謝。

  有一年,獨孤行從外頭回來,路過一處山崖時,聽見有人呼救。

  原來是謝氏不慎跌落崖下,雖未當場斃命,卻也傷得極重。

  獨孤行將她救起,一番救治,竟救出了一段姻緣。

  二人成親之後,便在太白山下住了下來。

  獨孤行偶爾外出,一去數月不歸,謝氏從不多問。

  後來她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兒子,日子平平淡淡,幸福美滿。

  獨孤隱是兄長,獨孤彰是弟弟。

  兄弟二人從小便知父親神秘。

  家中有些東西,謝氏不許他們碰,獨孤行自己也從不解釋。

  有一年,獨孤行離開了太白山,七八個月未歸。

  後來,有一個裝束古怪的人找上門來。

  他告訴母子三人。

  獨孤行是唐廷隱龍機要的成員,執行任務時,在清剿亂黨過程中被襲殺而死。

  也直到這個時候,一家三人才知曉獨孤行的真實身份。

  獨孤隱那時還小,只有十餘歲。

  他記得那天夜裡,自己聽見母親在屋裡哭了一整夜。

  他躺在弟弟身邊,睜著眼睛,盯著屋頂,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後來他們一家三口被接到了長安。

  長安很大,車馬喧囂,宮闕巍峨。

  可他們住的地方,卻是一處十分偏僻的大院。

  院裡住了幾戶人家,有的是孤兒寡母,有的是老弱病殘,似平都和他們一樣,是朝廷某個死去的人的遺屬。

  在旁人眼中,他們都是依靠朝廷撫恤金養活的可憐人。

  然而,朝廷發的撫恤金也越來越少。

  起初還夠他們母子三人吃飽穿暖,逢年過節,還有餘錢添置衣物。

  後來連吃飯都成了問題。

  謝氏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自從得知丈夫死訊之後,便一天不如一天,沒過多久便鬱鬱而終。

  獨孤隱守在母親床前,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

  母親臨死前,什麼也沒有說。

  獨孤隱和獨孤彰,從此便真正相依為命了。

  兄弟二人靠大院裡的鄰居接濟,靠撿些柴火,靠做一些零碎的活計,勉強度日。

  那時獨孤隱便明白了一個道理。

  朝廷是不會管他們的。

  要想在這個世道上活下去,得靠自己。


  有一天,大院裡又來了一個裝束奇怪的人。

  那人說自己叫地字叄柒,是獨孤行的好友兼同僚,願意照顧他們兄弟二人。

  地字叄柒說可以訓練他們,並且代為引薦,讓他們加入隱龍機要,為朝廷做事。

  然而,獨孤隱和獨孤彰對待朝廷的態度,卻截然相反。

  獨孤隱拒絕了。

  父親為朝廷而死,朝廷卻連屍骨都沒讓他們見一面,一家三口也沒有照顧好。

  孤兒寡母,在這偏僻的大院裡,過著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

  所以,朝廷不值得他賣命。

  而弟弟獨孤彰卻對父親從前的事業感到好奇和嚮往。

  他想知道父親從前是怎麼活的。

  他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於是,獨孤彰答應了。

  獨孤隱沒有阻攔弟弟。

  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弟弟獨孤彰拜了地字叄柒為師,而獨孤隱則得到了襄陽府城坊市中的一間小店鋪。

  那間店鋪,本是一位修士之物。

  只是那位修士犯下惡行,被隱龍機要除去,店鋪為朝廷收繳之後又流拍,這時便給了獨孤隱。

  獨孤隱沒有拒絕。

  他帶著那間店鋪的文書,獨自一人前往襄陽。

  臨別那一天,兄弟二人立下誓約,都要成為這世間的強者,不被任何人所欺負。

  襄陽府城,十分繁華。

  人來人往,修士如雲。坊市之中,大店鋪鱗次櫛比,小攤販隨處可見。

  獨孤隱的店鋪很小,只有一間門面,進深也不長,後頭連個院子都沒有。

  可他並不在意。

  他在這裡開始接觸修仙界的很多事情。

  丹藥、符籙、陣法、法器————

  他在坊市之中摸爬滾打,買過假貨,上過當。也被人騙過,被人欺負過。

  可他從沒有認輸。

  日子一天天過去,獨孤隱的店鋪漸漸穩定了下來。

  鋪子裡賣些丹藥、符籙,還有他自己煉製的一些零碎物品。

  他還在襄陽府城學到不少東西。

  比如煉丹、煉符、陣法、鑑定靈物的品階————

  這些東西,都是他自己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雖然這樣的日子過得十分艱苦,但還好,獨孤隱偶爾會收到弟弟的來信。

  也算是苦中的一點甜。

  雖然由於獨孤彰隱龍機要的身份,作為哥哥的他無法寫信給弟弟。

  但是沒關係,能夠知道弟弟的近況,獨孤隱已經很滿足了。

  信中多是提及弟弟近來的修行,亦或是辦了什麼大案要案。

  雖然涉及朝中機密不便言語,但也會跟他說一些喜事。

  例如,朝中某位貪墨撫恤金的狗官落馬,被剋扣的撫恤金要補發。

  真是大快人心。

  只可惜,正義來得太晚了。

  他們兄弟二人,已經不需要了啊。

  有一天,一位灰袍老者來到了他的店鋪。

  那老者購置了一些靈物,看見獨孤隱販售的丹衣、符咒匣上,都用一枚古樸精巧的黑紅煤精蓋印。

  那印有許多面,每一面都刻著古樸卻精緻的文字。

  獨孤隱只用其中幾面蓋戳,代表這些丹藥和符籙,出自自家店鋪。

  灰袍老者拿起一枚丹藥,端詳了片刻,忽然開口詢問:「你這印,是哪裡來的?」

  獨孤隱有些古怪,卻還是答道:「前輩,這個可不賣,這是祖上傳下來的。」

  「不是什麼法器,沒有什麼用的。」

  灰袍老者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他想要這枚印。

  獨孤隱心中一動。

  他看出這位老者興許是個大修士。

  於是他沒有猶豫,提出要讓老者收自己為徒。


  他原以為,會有什麼考驗,或者資質測試之類的。

  可那老者很快就答應了。

  獨孤隱隨那老者進了襄陽山中。

  山中有一處幽谷。

  幽谷之中,有一片開闊的青石坪,有一面小石碑上刻著「山居」二字。

  老者告訴他,此處是劍宗名下,一處清淨修所。

  老者姓衛,是世代生活在此的守山人。

  獨孤隱聽了,心中一震。

  劍宗。

  他雖然沒有聽說過,可是一座宗門,唯有劍宗二字,卻沒有任何前綴,這很能說明問題。

  可衛姓老者告訴他,劍宗已經快要兩千年沒有人到這裡來了。

  老者猜測,劍宗應該是出了什麼事。

  他還告訴獨孤隱,那枚煤精古印大有來頭,獨孤隱很有可能是獨孤信後人。

  而這枚古印,便是仙朝奇寶,獨孤信多面印。

  「在我年幼的時候,曾經有一位劍宗修士,她就喜歡收集這些東西,只可惜苦尋不得。」

  「她還曾尋找墨家修士,仿製定做了一個機關小印,二十六面,頗有意思。」

  說到這裡,衛老的眼中充滿了追憶的神色。

  「她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劍宗修士,也是最後一個。」

  「她離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來過這裡了。」

  獨孤隱聽完,似乎察覺到什麼,於是沒有猶豫,直接將此印獻給了衛老。

  衛老膝下沒有兒女,老來無依,壽元將近,又認為自己與獨孤隱頗有緣分。

  於是,他將獨孤隱視若己出,傳授他一些劍宗道統的皮毛。

  能夠得此機緣,獨孤隱自然學得十分認真。

  他本就是那種認準了一條路,便會走到黑的人。

  衛老教的每一樣東西,他都反覆練習,直到掌握為止。

  百餘年後,獨孤隱在悟劍谷中,結成金丹。

  沒過多久,衛老離世。

  臨終之前,他囑咐獨孤隱。

  「若有機會,定要去寧越,尋找劍宗真正所在,認祖歸宗————」

  說完便坐化了。

  獨孤隱是真的把衛老當成自己的再生父母。

  衛老死後,他好生安葬了老人家。

  甚至那枚獨孤信多面印,他也並沒有取回,一同隨之葬入陵墓之中。

  他在悟劍谷中為衛老守孝三年。

  三年之中,他也繼續清修。

  他將自己視作真正的劍宗傳人。

  他師父是劍宗守山人,他也是劍宗守山人的傳人。

  他既然學到了劍宗道統的皮毛,那麼劍宗的道統,便也該由他來傳承。

  於是,在那山居的牆上,他留下了自己的玉箋。

  只留下了名字。

  什麼也沒有寫。

  待到日後自己走到了劍道極境,回來重振劍宗。

  到時再寫下寄語,也不遲。

  就在他即將守孝滿三年,離開劍谷的時候,迎來了他人生中最重大的轉折。

  那一天,他下了山。

  悟劍谷外,山中忽然傳來劇烈的靈力波動。

  獨孤隱循著動靜趕去,卻見一處山谷之中,有兩個人正在激烈廝殺。

  其中一個人,獨孤隱認識,正是隱龍機要地字叄柒。

  獨孤彰的師傅。

  地字叄柒與那東海修士大戰,兩敗俱傷。

  獨孤隱趕到的時候,兩人都已經重傷,動彈不得。

  地字叄柒認出了獨孤隱。

  「是你!快,快助我將那人斬殺!朝廷必有重賞————」

  另外那個人的模樣,獨孤隱在通緝令上見過。

  此人似乎是一個從東海逃到中域的元嬰修士,在唐廷轄內犯下諸多惡行,因此被朝廷懸賞緝拿。


  獨孤隱的確出手,殺死了那本就奄奄一息的東海客。

  但是,他也順手殺死了地字叄柒。

  他將兩人的一切所留,全都收入了囊中。

  然後重新躲回了悟劍谷中。

  這一躲,就又是百年。

  他原以為,躲在此處,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找到他。

  直至某一日,他在山中見到了蜃。

  那是一個看似尋常的老者,氣息若有若無,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

  獨孤隱問對方是誰。

  蜃說,他曾經是劍宗的弟子。

  「宗門無人,我來此處修所看看。」

  獨孤隱便將自己與衛老的事告知了蜃。

  蜃聽完,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很顯然,他對守山人的更替並不感興趣。

  獨孤隱想讓蜃收他為徒,真正拜入劍宗。

  蜃拒絕了他。

  「你不配。」

  獨孤隱聽聞對方隨口說出這三個字,只覺得面紅耳赤,感到自己的尊嚴被踐踏了。

  可他也敢怒不敢言。

  蜃看出了他心中的怨氣,反而來了興趣。

  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的回答若是讓我滿意,興許我可以考慮。」

  獨孤隱大喜,至少還有希望。

  於是蜃問道:「你兄弟二人從小父母雙亡,相依為命,感情極深。」

  還沒聽到問題,獨孤隱聞言已是大驚失色。

  這些事,對方是如何知曉的?

  倘若對方神通廣大,無所不知,那自己斬殺地字叄柒之事————

  然而蜃卻並沒有管顧他心中如何作想,繼續問道:「倘若有一日,天下大亂,朝廷傾覆。」

  「你那阿弟沒有了朝廷的保護,這時又有一個你絕對無法匹敵的人要對他下殺手,而他卻不知道。」

  「作為兄長,你會如何做呢?」

  弟弟————?

  獨孤隱沉默不語。

  不知為何,恍惚間他想起弟弟的模樣。

  不知不覺,已有數百年未見了,不知他過得好不好。

  如果他知曉是自己殺了地字叄柒,一定會很失望、很痛恨我的吧。

  蜃似乎沒有足夠的耐心等候,於是說道:「如果你一時半會兒不知該如何回答,那就等到日後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你再告訴我吧。」

  「雖然我不可能讓你進入劍宗,不過我與你兄弟二人也算有些緣分,我可以賜你些許機緣。」

  於是獨孤隱大夢三日。

  等到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蜃的蹤影。

  他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非常真實的夢境,卻模糊一片,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算了,下山吧。

  去哪裡好呢?

  去寧越尋找真正的劍宗麼?

  劍宗修士恐怕多如犀那般高傲,興許自己這個守山人傳人前往,只是自尋羞辱罷了。

  不如去東海吧。

  他在那殺死的元嬰東海客的身上,找到過很多有關於邪劍派和蓬萊道宗之物。

  興許前往東海,能有一番際遇。

  於是他轉身,向著東海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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