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千年之問
寅時。
太白山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獨孤隱原本側身睡著,一睜開眼,便看見了還在熟睡的弟弟,還有枯坐的娘親。
「阿娘————」獨孤隱小聲呼喚道。
母親謝氏回過頭來:「再多睡會兒吧,天還早呢。」
借著昏暗天色,獨孤隱看見了娘親那張枯槁憔悴的臉。
父親已經七八個月沒有歸家了,也不知是外出辦什麼事。
「娘親,你不困麼?」
「娘不困,只是心中有事,大抵是你爹今日便要回來了吧。」
這一天,家中的確來人了。
只可惜不是父親。
那是一個裝束古怪的中年人。
他說。
父親死了。
獨孤隱和獨孤彰兩兄弟,出生在這座大山中。
這裡是中域岷州,太白山。
這座山在大唐沒有什麼名氣,稱不上巍峨,也談不上靈秀。
山裡有些散修,有些獵戶,有些採藥的凡人。
山道崎嶇,雲霧終年不散。
偶爾有修士遁光掠過山頭,對於這些凡人來說,除了瑟瑟發抖,跪拜磕頭,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事。
獨孤行就是在這裡,娶了一位凡人女子。
那女子姓謝。
有一年,獨孤行從外頭回來,路過一處山崖時,聽見有人呼救。
原來是謝氏不慎跌落崖下,雖未當場斃命,卻也傷得極重。
獨孤行將她救起,一番救治,竟救出了一段姻緣。
二人成親之後,便在太白山下住了下來。
獨孤行偶爾外出,一去數月不歸,謝氏從不多問。
後來她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兒子,日子平平淡淡,幸福美滿。
獨孤隱是兄長,獨孤彰是弟弟。
兄弟二人從小便知父親神秘。
家中有些東西,謝氏不許他們碰,獨孤行自己也從不解釋。
有一年,獨孤行離開了太白山,七八個月未歸。
後來,有一個裝束古怪的人找上門來。
他告訴母子三人。
獨孤行是唐廷隱龍機要的成員,執行任務時,在清剿亂黨過程中被襲殺而死。
也直到這個時候,一家三人才知曉獨孤行的真實身份。
獨孤隱那時還小,只有十餘歲。
他記得那天夜裡,自己聽見母親在屋裡哭了一整夜。
他躺在弟弟身邊,睜著眼睛,盯著屋頂,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後來他們一家三口被接到了長安。
長安很大,車馬喧囂,宮闕巍峨。
可他們住的地方,卻是一處十分偏僻的大院。
院裡住了幾戶人家,有的是孤兒寡母,有的是老弱病殘,似平都和他們一樣,是朝廷某個死去的人的遺屬。
在旁人眼中,他們都是依靠朝廷撫恤金養活的可憐人。
然而,朝廷發的撫恤金也越來越少。
起初還夠他們母子三人吃飽穿暖,逢年過節,還有餘錢添置衣物。
後來連吃飯都成了問題。
謝氏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自從得知丈夫死訊之後,便一天不如一天,沒過多久便鬱鬱而終。
獨孤隱守在母親床前,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
母親臨死前,什麼也沒有說。
獨孤隱和獨孤彰,從此便真正相依為命了。
兄弟二人靠大院裡的鄰居接濟,靠撿些柴火,靠做一些零碎的活計,勉強度日。
那時獨孤隱便明白了一個道理。
朝廷是不會管他們的。
要想在這個世道上活下去,得靠自己。
有一天,大院裡又來了一個裝束奇怪的人。
那人說自己叫地字叄柒,是獨孤行的好友兼同僚,願意照顧他們兄弟二人。
地字叄柒說可以訓練他們,並且代為引薦,讓他們加入隱龍機要,為朝廷做事。
然而,獨孤隱和獨孤彰對待朝廷的態度,卻截然相反。
獨孤隱拒絕了。
父親為朝廷而死,朝廷卻連屍骨都沒讓他們見一面,一家三口也沒有照顧好。
孤兒寡母,在這偏僻的大院裡,過著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
所以,朝廷不值得他賣命。
而弟弟獨孤彰卻對父親從前的事業感到好奇和嚮往。
他想知道父親從前是怎麼活的。
他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於是,獨孤彰答應了。
獨孤隱沒有阻攔弟弟。
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弟弟獨孤彰拜了地字叄柒為師,而獨孤隱則得到了襄陽府城坊市中的一間小店鋪。
那間店鋪,本是一位修士之物。
只是那位修士犯下惡行,被隱龍機要除去,店鋪為朝廷收繳之後又流拍,這時便給了獨孤隱。
獨孤隱沒有拒絕。
他帶著那間店鋪的文書,獨自一人前往襄陽。
臨別那一天,兄弟二人立下誓約,都要成為這世間的強者,不被任何人所欺負。
襄陽府城,十分繁華。
人來人往,修士如雲。坊市之中,大店鋪鱗次櫛比,小攤販隨處可見。
獨孤隱的店鋪很小,只有一間門面,進深也不長,後頭連個院子都沒有。
可他並不在意。
他在這裡開始接觸修仙界的很多事情。
丹藥、符籙、陣法、法器————
他在坊市之中摸爬滾打,買過假貨,上過當。也被人騙過,被人欺負過。
可他從沒有認輸。
日子一天天過去,獨孤隱的店鋪漸漸穩定了下來。
鋪子裡賣些丹藥、符籙,還有他自己煉製的一些零碎物品。
他還在襄陽府城學到不少東西。
比如煉丹、煉符、陣法、鑑定靈物的品階————
這些東西,都是他自己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雖然這樣的日子過得十分艱苦,但還好,獨孤隱偶爾會收到弟弟的來信。
也算是苦中的一點甜。
雖然由於獨孤彰隱龍機要的身份,作為哥哥的他無法寫信給弟弟。
但是沒關係,能夠知道弟弟的近況,獨孤隱已經很滿足了。
信中多是提及弟弟近來的修行,亦或是辦了什麼大案要案。
雖然涉及朝中機密不便言語,但也會跟他說一些喜事。
例如,朝中某位貪墨撫恤金的狗官落馬,被剋扣的撫恤金要補發。
真是大快人心。
只可惜,正義來得太晚了。
他們兄弟二人,已經不需要了啊。
有一天,一位灰袍老者來到了他的店鋪。
那老者購置了一些靈物,看見獨孤隱販售的丹衣、符咒匣上,都用一枚古樸精巧的黑紅煤精蓋印。
那印有許多面,每一面都刻著古樸卻精緻的文字。
獨孤隱只用其中幾面蓋戳,代表這些丹藥和符籙,出自自家店鋪。
灰袍老者拿起一枚丹藥,端詳了片刻,忽然開口詢問:「你這印,是哪裡來的?」
獨孤隱有些古怪,卻還是答道:「前輩,這個可不賣,這是祖上傳下來的。」
「不是什麼法器,沒有什麼用的。」
灰袍老者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他想要這枚印。
獨孤隱心中一動。
他看出這位老者興許是個大修士。
於是他沒有猶豫,提出要讓老者收自己為徒。
他原以為,會有什麼考驗,或者資質測試之類的。
可那老者很快就答應了。
獨孤隱隨那老者進了襄陽山中。
山中有一處幽谷。
幽谷之中,有一片開闊的青石坪,有一面小石碑上刻著「山居」二字。
老者告訴他,此處是劍宗名下,一處清淨修所。
老者姓衛,是世代生活在此的守山人。
獨孤隱聽了,心中一震。
劍宗。
他雖然沒有聽說過,可是一座宗門,唯有劍宗二字,卻沒有任何前綴,這很能說明問題。
可衛姓老者告訴他,劍宗已經快要兩千年沒有人到這裡來了。
老者猜測,劍宗應該是出了什麼事。
他還告訴獨孤隱,那枚煤精古印大有來頭,獨孤隱很有可能是獨孤信後人。
而這枚古印,便是仙朝奇寶,獨孤信多面印。
「在我年幼的時候,曾經有一位劍宗修士,她就喜歡收集這些東西,只可惜苦尋不得。」
「她還曾尋找墨家修士,仿製定做了一個機關小印,二十六面,頗有意思。」
說到這裡,衛老的眼中充滿了追憶的神色。
「她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劍宗修士,也是最後一個。」
「她離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來過這裡了。」
獨孤隱聽完,似乎察覺到什麼,於是沒有猶豫,直接將此印獻給了衛老。
衛老膝下沒有兒女,老來無依,壽元將近,又認為自己與獨孤隱頗有緣分。
於是,他將獨孤隱視若己出,傳授他一些劍宗道統的皮毛。
能夠得此機緣,獨孤隱自然學得十分認真。
他本就是那種認準了一條路,便會走到黑的人。
衛老教的每一樣東西,他都反覆練習,直到掌握為止。
百餘年後,獨孤隱在悟劍谷中,結成金丹。
沒過多久,衛老離世。
臨終之前,他囑咐獨孤隱。
「若有機會,定要去寧越,尋找劍宗真正所在,認祖歸宗————」
說完便坐化了。
獨孤隱是真的把衛老當成自己的再生父母。
衛老死後,他好生安葬了老人家。
甚至那枚獨孤信多面印,他也並沒有取回,一同隨之葬入陵墓之中。
他在悟劍谷中為衛老守孝三年。
三年之中,他也繼續清修。
他將自己視作真正的劍宗傳人。
他師父是劍宗守山人,他也是劍宗守山人的傳人。
他既然學到了劍宗道統的皮毛,那麼劍宗的道統,便也該由他來傳承。
於是,在那山居的牆上,他留下了自己的玉箋。
只留下了名字。
什麼也沒有寫。
待到日後自己走到了劍道極境,回來重振劍宗。
到時再寫下寄語,也不遲。
就在他即將守孝滿三年,離開劍谷的時候,迎來了他人生中最重大的轉折。
那一天,他下了山。
悟劍谷外,山中忽然傳來劇烈的靈力波動。
獨孤隱循著動靜趕去,卻見一處山谷之中,有兩個人正在激烈廝殺。
其中一個人,獨孤隱認識,正是隱龍機要地字叄柒。
獨孤彰的師傅。
地字叄柒與那東海修士大戰,兩敗俱傷。
獨孤隱趕到的時候,兩人都已經重傷,動彈不得。
地字叄柒認出了獨孤隱。
「是你!快,快助我將那人斬殺!朝廷必有重賞————」
另外那個人的模樣,獨孤隱在通緝令上見過。
此人似乎是一個從東海逃到中域的元嬰修士,在唐廷轄內犯下諸多惡行,因此被朝廷懸賞緝拿。
獨孤隱的確出手,殺死了那本就奄奄一息的東海客。
但是,他也順手殺死了地字叄柒。
他將兩人的一切所留,全都收入了囊中。
然後重新躲回了悟劍谷中。
這一躲,就又是百年。
他原以為,躲在此處,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找到他。
直至某一日,他在山中見到了蜃。
那是一個看似尋常的老者,氣息若有若無,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
獨孤隱問對方是誰。
蜃說,他曾經是劍宗的弟子。
「宗門無人,我來此處修所看看。」
獨孤隱便將自己與衛老的事告知了蜃。
蜃聽完,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很顯然,他對守山人的更替並不感興趣。
獨孤隱想讓蜃收他為徒,真正拜入劍宗。
蜃拒絕了他。
「你不配。」
獨孤隱聽聞對方隨口說出這三個字,只覺得面紅耳赤,感到自己的尊嚴被踐踏了。
可他也敢怒不敢言。
蜃看出了他心中的怨氣,反而來了興趣。
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的回答若是讓我滿意,興許我可以考慮。」
獨孤隱大喜,至少還有希望。
於是蜃問道:「你兄弟二人從小父母雙亡,相依為命,感情極深。」
還沒聽到問題,獨孤隱聞言已是大驚失色。
這些事,對方是如何知曉的?
倘若對方神通廣大,無所不知,那自己斬殺地字叄柒之事————
然而蜃卻並沒有管顧他心中如何作想,繼續問道:「倘若有一日,天下大亂,朝廷傾覆。」
「你那阿弟沒有了朝廷的保護,這時又有一個你絕對無法匹敵的人要對他下殺手,而他卻不知道。」
「作為兄長,你會如何做呢?」
弟弟————?
獨孤隱沉默不語。
不知為何,恍惚間他想起弟弟的模樣。
不知不覺,已有數百年未見了,不知他過得好不好。
如果他知曉是自己殺了地字叄柒,一定會很失望、很痛恨我的吧。
蜃似乎沒有足夠的耐心等候,於是說道:「如果你一時半會兒不知該如何回答,那就等到日後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你再告訴我吧。」
「雖然我不可能讓你進入劍宗,不過我與你兄弟二人也算有些緣分,我可以賜你些許機緣。」
於是獨孤隱大夢三日。
等到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蜃的蹤影。
他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非常真實的夢境,卻模糊一片,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算了,下山吧。
去哪裡好呢?
去寧越尋找真正的劍宗麼?
劍宗修士恐怕多如犀那般高傲,興許自己這個守山人傳人前往,只是自尋羞辱罷了。
不如去東海吧。
他在那殺死的元嬰東海客的身上,找到過很多有關於邪劍派和蓬萊道宗之物。
興許前往東海,能有一番際遇。
於是他轉身,向著東海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