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劍宗門徒
獨孤隱聞言,一時有些恍惚。
劍招?劍意?
是啊,從前艱難磨練,苦心參悟的劍招和劍意,都去哪裡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我拋棄的呢?
他木訥地垂下眼眸,看向自己身前的那柄飛劍。
當年,為了讓自己能夠煉化那支禪杖,不惜毀去自己的本命飛劍,熔鑄其中。
如今,它早已不是當年那柄本命飛劍的模樣了。
如今它殘缺猙獰、喧躁貪婪,是一柄由噩夢澆鑄而成的兵器。
也許從那時開始,自己就已經註定無法在劍道一途再進一步了。
「難道我————又一次選錯了嗎?」
恍惚之間,耳邊響起嗡鳴。
兩道劍氣同時斬來!
宋宴和岳霆已經再度協同出手。
兩道劍意,無間獄和驚蟄。
一者凶戾,一者清冽。
此時此刻,同時斬在獨孤隱的護身劍氣之上。
轟!
那道護身劍氣,終於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護身劍氣消弭的瞬間,他的周身再無任何防備。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沒有人看清獨孤彰是如何移動的。
似乎他本就站在那個位置。
獨孤彰手中那柄橫刀,此刻覆滿了黑光。
那黑光與劍氣又不相同,陰沉厚重,煞氣重重。
這一刀的威勢,令遠處觀摩的宋宴和岳霆,都頗感心驚。
刀光過處。
滾滾靈氣凝作一道黑線。
整座戰場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被齊齊抽走。
風平浪靜。刀鳴消弭。
無數刀氣,在獨孤隱的體內肆虐。
五臟六腑,丹田氣海,乃至於元嬰,都在這一刀之下,被碾作粉碎。
獨孤隱的身形微微一僵。
很快,便有鮮血從他的七竅之中緩緩流出。
那雙眼睛,已經漸漸失去了光彩。
氣息,倏然枯萎了下去。
獨孤彰收刀而立。
他站在兄長的身後,沉默不語。
橫刀之上,黑光緩緩褪去,重新露出一泓秋水般的刀身。
獨孤彰的臉上沒有快意,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深的疲倦。
「哥哥。」
他開口說話。
這是他很多很多年以來,第一次這樣稱呼這個男人。
「你總說只要在劍道之路上能夠走得更遠,你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叛師門,入魔墟,滅親朋,絕好友————」
「如今你真的完成你最初的願望了嗎?」
獨孤隱低垂的頭顱,忽然冷笑了一聲。
「我的確輸了。」
他的聲音,已經很虛弱了。
可每一個字卻依然清楚,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也要讓所有人聽見。
「不過,我只是輸給了我自己。」
他緩緩抬起頭來,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無法真正捨棄作為人的情感。」
他頓了頓。
「可是————」
他的目光又看向宋宴。
「我見過一個人,他真的能夠做到摒棄一切,太上忘情。他一定可以,走到大道的終極!」
宋宴微微皺眉。
不知道獨孤隱說的人是誰。
是誰能讓這個一生都在追求劍道極境的人,在臨死之前仍舊念念不忘?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問詢。
卻聽到獨孤隱說道:「若不是當年那老蜃龍奪走靈機,我又怎麼會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又怎會輪得到你來對我指手畫腳!」
聽聞此話,獨孤彰和岳霆沉默不語。
然而宋宴,卻似乎想起了什麼。
他沉吟道:「我曾有幸,在蜃龍前輩的洞天潛修。閒暇時,我曾經詢問過他此事。」
當年海國諸王之會後,沈邇和塗山玉都曾經來過千山大洲。
後來大婚之前,他也曾經拜訪沈邇。
問起當年浮玉島外之事,沈邇告知了他獨孤隱的動向。
後來宋宴也的確問過老蜃龍這個問題。
你到底給了獨孤隱什麼?
當年又收回了什麼?
「定然是神通。」
獨孤隱立刻說道,提起此事,他的心中充滿了怨恨。
「當年他賜予我神通種子,我又以此修煉千年,終成化神。」
「他卻要在我與人對敵的時候,將之收回!」
「這與殺了我又有何分別!?」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可說到此處,又湧起一股不甘的力氣。
「那還不如當年,就不要賜下!」
宋宴搖了搖頭:「不是的。」
獨孤隱微微一愣。
「那還會是什麼————資質?悟性?」
宋宴看向他,神色之中,竟然有些悲憫。
「從一開始,他就什麼也沒有給你。」
「你說什麼?!」
獨孤隱瞪大了眼睛。
就連獨孤彰和岳霆,也露出了疑色。
宋宴繼續說道:「他只不過是借你的願望和執念,讓你做了一場大夢。」
「夢醒之後,你雖然什麼也不記得了,但在夢中有過的,對修煉和境界的感悟,卻仍然保留在你的元神之中。」
他頓了頓。
「也正因此,你感覺自己變得不一樣了。」
「你認為你從蜃那裡,得到了什麼。其實並沒有。」
————」獨孤隱的眼神一片空洞。
宋宴說道:「所以,你的成就,你的神通,跟蜃老沒有半點關係,都是你自己修來的」
o
「而蜃老,當然也並沒有辦法從你那裡收回什麼。」
宋宴言語平緩,既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憐憫施捨。
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可這個事實,對獨孤隱而言,卻如同晴天霹靂。
倘若當真如此————
那當年自己為了防止神通被收回,提前引爆了所有化身,竟然完全是杯弓蛇影,疑心生鬼麼?
他緩緩垂下了頭去。
千百年苦修,如今付之一炬,真同笑話一般。
這天地之間的大修士,愚弄我等道途,當真易如反掌。
「究竟什麼是真的————」
他喃喃低語。
「什麼是假的————」
於是劍心黯然,元神寂滅。
他死了。
獨孤彰神色平靜地看著哥哥的屍體。
他原以為自己會很悲傷。
其實並沒有。
原以為自己會因此而感到輕鬆。
其實也沒有。
這一低頭,兄弟二人此生此世,就再也不見了。
他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俯身將獨孤隱的屍身好生收斂。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來,轉過身。
「多謝二位出手相助。」
他對著宋宴和岳霆微微抱拳。
「此人乃是仙朝要犯,他的屍首我需帶回機要。」
「不過,他的東西,便交由你二位處置吧。」
宋宴和岳霆並未阻止,只點了點頭。
此刻,沒有人操縱那離珠六界的禁制。
倒懸於天上的海面,恢復了平靜。
宋宴劍心嗡動,鏡花水月劍意倏然收斂。
於是天海再度倒懸,眾人只覺眼前一陣晃動,天空與海洋便恢復了原狀。
眾人再次出現在了海中。
只是這一次,沒有了禁制。
於是眾人紛紛飛出了海面。
海風迎面撲來。
天際線上,大日正在緩緩西沉,將半片天都染成了金紅色。
眾氏人族修士只覺劫後餘生,頗為慶幸。
「思思!」小禾飛身而來,掛在了靈思的身上。
「小禾!你與宋宴哥哥到底去了哪裡,怎麼一去這麼多年,都沒有音訊啊?」
「這事可太複雜了,我回去好好跟你說。」
「好好。」
「大姐頭!你們總算回來了!」張潮和李誠也圍在小禾身邊。
「回來了回來了。」
摸魚童子順著觸手,爬上了張潮的章魚腦袋。
「哎喲,跟慈玉真君一直趕路,累死小道了,阿潮阿潮,一會兒你載我回去唄。」
「好呢。」
「咱們快一塊兒回海國去吧,小道跟著慈玉真君清修二十餘年,想要吃點兒好的喵。」
山珍海味!山珍海味!
然而小禾卻說道:「先等一等吧,阿宴似乎有話要對那人說呢。」
「昂?」
摸魚童子聞言,看向遠處。
對獨孤彰來說,夙願已了。
他簡單地與宋宴和岳霆道了別,便帶上獨孤隱的屍身,化作一道遁光,向西而去。
他自然是要回朝中的。
宋宴並不管顧,卻看向岳霆。
「岳老哥,接下來,你可有什麼打算麼?」
對於岳霆來說,如今獨孤隱已死,邪劍派又幾乎已經覆滅。
父母大仇得報,自己也再無從前那般被追殺的憂患。
回過頭去看,輕舟已過萬重山。
「獨孤隱已死,老哥我倒是自由自在了。」
岳霆笑呵呵地拿起腰間酒葫蘆,一陣豪飲。
酒液湧出,打濕了道袍前襟,他也渾然不在意。
「我就是一俗人,便在這東海,做一逍遙自在的海中流寇吧,日後稱霸海上,也算是在東海留名了。」
「倒是你。」
岳霆放下酒葫蘆,上下打量著宋宴。
「我初見你便好奇,如此年輕,這般劍意修為,多番揣測你的出身來歷。」
「卻也不曾想,你竟是天下劍宗,真正的傳人。」
他說著,嘖嘖兩聲。
「叫哥哥我,好生羨慕啊。」
他將手中酒葫蘆丟給了宋宴。
宋宴拿在手中,卻沒有飲酒,反而開口問道:「岳哥,說來你年紀也沒有長我多少,一身修為境界,劍道造詣,更是在我之上。」
「窩在東海,作一海寇,未免也太過屈才了。」
「屈不屈才的————」岳霆正要擺手,卻忽然察覺到什麼,望向宋宴。
「你想說什麼?」
「岳哥,不如隨我一同離開東海吧。」
「離開東海————」
岳霆搖了搖頭:「麓川會的兄弟姐妹們都在東海漂泊慣了的————能去哪裡呢?」
宋宴卻拿起酒葫蘆,豪飲一口。
「那自然是到大陸去,回到劍宗去。」
岳霆微微一愣,神色怔然:「你說什麼?」
宋宴朗聲道:「如今人間修仙界仙道隆盛,魔修亦是猖獗。岳哥————」
他看著岳霆的眼睛。
「天下風雲出我輩,來此人間已是不易,既逢盛世————」
「自然要闖他個翻天覆地,四海揚名!」
「你說,如何?」
從那雙眼睛之中,他看到了少年道人的意氣風發。
耳邊似有鳴音。
岳霆知道,那是自己不服輸的劍心。
「好,好,好!」
岳霆一連說了三個好。
他似乎有些激動,上前一步,又忽然想起了什麼,腳步頓住了。
「宋兄弟,去中域自然可以,只是我出身邪劍派,又怎麼有資格進入劍宗啊。」
說到此處,他神色有些黯然。
宋宴聞言,卻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隨手一丟,將酒葫蘆丟還給岳霆。
「如今劍宗是個什麼模樣,你恐怕還不太清楚。」
他兩手一攤:「劍宗遺址,人去樓空,所有劍宗的前輩似乎都去了某處。」
「我修為低微,暫且還不知他們的去向。只知可能是去了北海。」
宋宴似笑非笑地看著岳霆,忽然說道:「劍修岳霆,流落東海數百年。」
「今協助劍宗傳人宋宴斬殺叛宗魔修獨孤隱,隨其回返山門,認祖歸宗。怎麼樣?」
對於岳霆的為人和行事,宋宴想來,已經無需多此一舉,再行什麼考驗之事了。
岳霆聞言眼前一亮,十分激動。
「宋兄弟,你此言可當真?!」
宋宴瞥了他一眼,卻說道:「你本就是我劍宗弟子,不過是流落在外而已。」
「還有,我劍宗規矩十分殘酷,強者為尊。所以————你得叫我師弟。」
「這————」
岳霆心緒激奮,一時有些不知如何言語。
自從得知邪劍派的真相之後,岳霆時常感慨,倘若自己是真正的劍宗弟子該有多好。
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當真有這樣的機會!
他似乎還有些不放心:「可是劍宗的其他人呢?他們也會同意嗎?」
宋宴笑道:「劍宗如今加上你也就五個人。」
「屬你的修為最高,你現在是大師兄了。驚喜嗎?」
「至於其他三人,一個師弟名喚鄧可,金丹劍修。另外兩位都是我的弟子。」
他頓了頓:「到時,我自然會告知他們的。」
「我說句實話,諸位劍宗前輩都不見人,就連我這個傳人進入內門,也都是自己進去的。」
宋宴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心虛。
「真要說道起來,我也不過就是一外門弟子而已。」
他笑了笑。
「我在海國還有一些事要辦。你可自去考慮一番,也好問問麓川會兄弟們的意見。」
「半年之後,咱們在浮玉島相見吧。」
由於海國與蓬萊的關係緩和,方壺仙洲又重新為妖族掌握。
於是海國天都和方壺仙洲之間,建立起了傳送陣。
半年時間,應該足夠了。
岳霆點了點頭。
於是宋宴告辭轉身,向靈思等人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