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來回看著,有點想笑,又有些琢磨不清韓千戶這樣淡然的筆下,是藏著什麼樣的想法。
當初在淮安炒貨之後,兩人大賺了一筆,隨後一起分贓,每人分了四十五萬兩。
如今每人的四十五萬兩,變成了「我們的九十萬」。
裴元心情有些複雜,也不知道該是什麼滋味。
然而,並不是他想像的那樣熱烈。
上一次有那種擁有一切的感覺時,還是在婚禮的那個夜晚。
韓千戶丟給他一個酒壺,告訴他,這是我們的喜酒。
裴元在那一刻,甚至以為整個人生都到了滿足。
我們的喜酒,我們的九十萬,或許還會有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家庭,我們未來的人生。
但這都錯過了熱烈的我……
裴元獨在月下站著,想哭又想笑。
他莫名的想起了當初第一次大膽去撩韓千戶時所說的那句話。
——「求不,果然很苦。」
第二天趕路的時候,王守仁騎在馬上,一直揣著手打量裴元。
裴元有些莫名其妙,「伯安兄,你這是?」
王守仁也沒忍著,直接對裴元道,「昨晚我看你在庭院站了半夜,沒敢叫你。」
裴元臉上頓時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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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踏馬大半夜不睡覺,閒的啊。
老子回頭就讓王九思和康海寫你的本子。
裴元很不爽的怒回了一句,「憂國憂民,不行嗎?」
王守仁也沒接話,走出了二里地,才說了句,「我看到你哭了。」
裴元簡直要窒息了。
他覺自己把王守仁坑的和自己一起出使倭國,是他最作繭自縛的一個決定。
裴元怒視了王守仁一會兒,目光一錯,示意道,「你還不如多留意下那個。」
王守仁扭頭看去,就見使團隊伍中的一輛馬車上,轎簾掀開,露出了盧希玉那滿是病容的臉。
盧希玉的表情,那叫一個視死如歸。
王守仁也有些抑鬱了。
這踏馬簡直是個活爹啊。
兩人一時都沒了話,裴元刻意慢了速度,一會兒便一前一後的走散開。
有了這大半日的消磨,裴元也慢慢從那種情緒中走了出來。
他將陸永叫來,對他說道,「找個靠譜的心腹,給山東那邊傳信過去,就說有大筆的物資即將抵達。讓田賦和雲唯霖合計合計,有沒有辦法利用物資抵達前的空當,把那些流入山東的寶鈔坑上一把。」
那些人截斷了流向山東的夏稅雜色,接下來就該趁機砸盤了。
不然的話,這樣費心費力,也只是損人不利己的行為。
想要從這次狙擊中獲利,只有趁著山東物資短缺的時候砸崩寶鈔,形成擠兌,然後趁著下殺抄底,再用抄底的寶鈔把明年二月的秋稅衝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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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大明的經濟不但要重新回到白銀的路子上來,而且他們還能洗劫一般,將大明財政最大頭的秋稅拿走。
韓千戶雖然沒有多言,但是裴元相信以她的敏銳,能夠意識到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那就是荊襄大山里豐盛的產出。
韓千戶提醒自己小心司空碎和澹臺芳土,那是因為自始至終,她都將司空碎和澹臺芳土所代表的鄖陽派視作累贅,也一直用很強的戒備心,面對那個棚民共主的身份。
想想司空碎,他只是回了一趟老家,就被卷進了鄖陽府的大叛亂中。
他家裡的父老兄弟把旗子都豎起來了,你讓他能怎麼選?
韓千戶當然不想被這些坑貨裹挾,所以才甩鍋一樣將這些人從南京攆出來。
如果不是裴元野心勃勃的想讓這個大明走出一條新的路,說不定裴元也覺,這些隨時可能把自己拖進坑裡的傢伙是個大麻煩。
好在,現在的形勢有所變化了。
有裴元出手化解了鄖陽府的撤府危機,短期內這個炸藥桶暫時是安全了。
而且鄖陽人不造反了,他們為造反準備的那些軍備,正好能夠被裴元拿來備邊。
裴元到充足的軍事物資,鄖陽人可以鑄劍為犁,儘快恢復生活。
荊襄大山里那些物產,也有了快速出貨的門路。
對彼此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裴元這會兒已經徹底想明白了,這沒頭沒腦的「我們還有九十萬」是什麼意思了。
這句話應該是和楊舫的話是連起來的。
如果連起來聽,韓千戶想表達的意思就是,她不相信那些棚民,不願意用棚民共主的身份去勸說那些人接受寶鈔支付,她打算拿出那九十萬兩來,與那些鄖陽府的勢力在商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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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後半句話里多少有些別的意味,所以她才用親筆信親自告訴裴元。
九十萬兩的購買力,用來兌現成物資,再轉化為戶部的兵備訂單,足以鎖住幾倍的寶鈔。
裴元沒了後顧之憂,一時間,心頭籠罩的陰霾盡散。
如果不是還有盧希玉這個活爹,可能會讓日本之行充滿變數,裴元還真要好好慶祝一番。
到了寧波之後,使團隊伍由市舶司出面接待。
向來耀武揚威的提督市舶司太監,見到裴千戶之後也像是見到了活爹,竭盡所能的熱情招待。
裴元在寧波等了兩日,山東備倭都司的遮洋船也趕了過來,同時帶來的,還有了庵桂悟加緊定製的那些棉襖。
那為何裴元明明路過山東,還要多此一舉的跑到寧波來呢?
甚至就連山東備倭都司的船也要浪費時間跟著從山東過來,白跑這一趟?
那是因為,按照大明的律令,寧波是唯一可以與倭國往來的港口。
倭國使團的船都留在寧波,裴元要出使倭國,也只能從寧波出發。
也正是因為這個規定,寧波在倭國人心中,有著極為崇高的地位!
後來,日本猴子豐臣秀吉試圖擊敗朝鮮,然後染指大明的時候,曾經狂妄的做過規劃,打算擊敗大明之後讓倭國的天皇移居北京,並以周圍十縣之地供奉天皇。
讓他的養子則占據更外圍一些的百縣。
至於豐臣秀吉自己呢?
——「我要寧波府,哈哈哈!」
這就是統一日本的一代人的兩大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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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造黃金永樂通寶,奪下寧波府。
這次來寧波府護航的,就是登州水師,同時被載來的還有即墨營的一營官兵。
登州水師負責沿途的護送,即墨營的這一營兵馬,則負責使團在倭國行走時的安全。
登州水師的把總是雲不閒,即墨營的把總是屈晨,都是裴元的老部下了。
或許是聽說了裴元出使的事情,鰲山衛指揮使連誠也混在即墨營里,一起來湊了個熱鬧。
護衛到齊之後,裴元也沒耽擱時間,喝過一場酒後,就宣讀了聖旨,正式開啟了這次行程。
這會兒正好有東南季風可以借力,從寧波抵達倭國九州博多港,只用了九天的時間。
這時間之短,大出裴元的意料,也讓裴元越發的把警戒拉滿。
他來的快,倭人去的也快,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
博多港是倭國重要的港口,一百年前,正是博多的商人肥富遊說了幕府將軍足利義滿,這才讓足利義滿以「日本國王臣源義滿」的名義,與中國達成朝貢貿易。
那時候正好是洪武三十四年,在位皇太孫對外藩來朝十分高興,就派了使臣親自去日本冊封了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
等到大明的使臣完成了任務,帶著日本使臣高高興興的回來。
卻發現已經到了永樂朝了。
不是,我那麼大一個在位皇太孫哪去了?
使臣懵逼歸懵逼,可把朱棣美壞了。
沒想到自己剛剛登上皇位,就有外夷前來朝貢,這不就是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名與器」的最好時機嗎?
於是,從那之後大明和倭國之間,就建立了朝貢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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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多商人力促了此事,也就收穫了最大的回報。
入明朝貢的商隊不管是離開,還是歸來,都要先停駐博多港,然後再向倭國其他港口進發。
如此一來,不管勘合落在誰手裡,博多商人都會是那個贏家。
裴元對這些很有頭腦的博多商人非常感興趣,於是向了庵桂悟表示,想要和那些博多商人交流交流。
結果從了庵桂悟那裡到的答案讓他大失所望,裴元身為明使,也有自己的專屬登陸港口,那就是兵庫港。
在裴元從兵庫港正式踏上倭國之前,他沒法和倭國當地的任何人士接觸。
大明的使團隊伍在博多港休整了兩天,登州水師的護衛隊伍也被留在這裡。
隨後船隊繼續出發,又走瀨戶內海行了五六天船,到達了兵庫港。
或許是回到了倭國本土的緣故,也或許是那些情報已經沒有了保密的必要,原本說話還謹小慎微的了庵桂悟也開始健談起來。
裴元便從了庵桂悟口中大致了解了下日本的政局。
大概是六年前,攝政的細川政元被家臣刺殺,隨後細川家的三個養子分裂,開始爭權奪利。
細川澄元為首的一派擁立了足利義澄。
細川高國和大內義興這一派則擁立了足利義稙。
雙方圍繞著幕府的掌控權爭鬥不休,至今尚未停歇。
裴元聽著有些不太對,於是試探著詢問了庵桂悟是否向博多商人問過倭國現狀,了庵桂悟訝然道,「和這些商人有什麼好說的?再說,馬上不就到達兵庫了。」
裴元見了庵桂悟這麼回答,當即也沒多說。
要是沒記錯的話,支持了庵桂悟出使的足利義澄已經徹底落敗了,如今東福寺的情況,可以稱上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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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上位的足利義稙也不太好過,完全淪為了大內義興和細川高國的傀儡。
現在大內義興和細川高國組成了政治同盟,已經徹底將京都幕府架空了。
大內義興直接以守護幕府的名義,帶著他的西國大軍駐紮在京都,細川高國則擔任幕府管領,拿到了實際的行政權。
到了兵庫港後,了庵桂悟終於如釋重負的帶著國書上岸了。
裴元身為大明正使,自然也不能不明不白的踏上這片土地,還需要等待幕府接待使臣的正式儀式。
了庵桂悟上岸之後,問清了倭國現狀,頓時感覺天都要塌了。
他是以足利義澄使節的身份去的大明,結果他回來了,老大沒了。
好在這次出使還帶回了大明使臣,也算對新政權有功,了庵桂悟只能硬著頭皮向大內義興和細川高國回報。
這兩人聽說大明使臣來了,立刻來了興趣。
原因嘛,自然也是因為他們剛剛「下克上」成功,也急需要來自外部的肯定。
特別是這時候倭國人仍舊稱「明」為「唐」,大明還有天朝上國的光環在。
大內義興和細川高國一合計,都覺要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歡迎大明使臣,藉此可以向各地大名展示,就連大明都認可他們的執政了。
比起細川高國,大內義興還要更上心一些。
因為九州的博多港,以及東海航路,都在大內家的勢力範圍內。
對明朝貢貿易帶來的豐厚利潤和永樂通寶,是大內義興財富膨脹的重要埠。相對來說,大內家也較嚴格的維護著對明的勘合貿易。
了庵桂悟在京都見了新的幕府將軍後,就心情沉重跑來回報裴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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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也從他口中到了更詳細些的情報。
裴元隨後就和王守仁密議道,「如今倭國動亂初定,各方雖然止息了兵戈,但那也不過是因為沒有足夠的利益罷了。若是仔細籌劃,正是可以從中用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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