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戶離開大明沒多久，一向在裴千戶的羽翼下活的很滋潤的小弟們，立刻感受到了那種似有似無的壓迫力。
最先感受到這種衝擊的，就新任的都察院掌院金獻民了。
金獻民落實了李士實待遇問題，到了都察院上下的交口稱讚。
就在金獻民以為人生要開啟新曆程的時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鄧璋挾巡視宣府備邊的功勞返還京師。
鄧璋還朝的時機非常巧妙，正是小王子在前線兵鋒稍退的時候。
朱厚照立刻要求吏部議論鄧璋的功勞，為鄧璋廷推一個合適的位置。
楊一清聽到朱厚照的這個要求，立刻就炸了。
他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讓金獻民掌都察院，這連屁股都還沒坐熱，就弄回來一個鄧璋！
如果真把小王子退兵的消息，和鄧璋在前線備御有功的事情關聯起來，那麼在都察院缺少左都御史的情況下，直接將他廷推為左都御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他辛辛苦苦這麼久，不就白忙了？
於是楊一清立刻讓人彈劾鄧璋，說鄧璋「機巧奸深，貪跡素署」，不但不能升官，甚至還要考慮他的去留問題。
結果奏疏上去之後。
朱厚照：呵呵，不准！
楊一清頓時感覺血頂腦門子上了。
同樣感覺血頂腦門子上的還有金獻民。
金獻民雖然知道自己的大後台不在京城，但仍舊抱著僥倖心理跑了趟智化寺。
留守在智化寺的夏助，連忙將此事去普賢院告知了偶爾在此理事的焦妍兒。
焦妍兒多少還是知道都察院掌院這個位置有多重要，於是又通過裴元留下的渠道聯繫了陸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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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誾到焦妍兒的傳訊也很為難。
讓鄧璋回來收拾這一地雞毛是朱厚照的主意。
鄧璋也是朱厚照極為看好的人物。
現在朱厚照屬意的人帶著功勞回來了，結果不但不論功行賞，吏部竟然跳出來討論鄧璋的去留問題。
這已經不止是打朱厚照的臉了，簡直是視朝廷的法度如兒戲。
別說朱厚照不肯讓步了，楊一清這麼幹，其他的官員也不答應啊。
對於陸誾來說，若是裴千戶在京中的時候倒也罷了，可以讓裴千戶自己去和朱厚照拉扯。
可現在裴千戶別說不在京了，甚至都不在大明。
天無二日的情況下，陸誾自然在此事上緘默了。
倒是霍韜在關鍵的時候站了出來，他憑藉著裴千戶臨行前「外事不決可問霍韜」的金口玉言，臨時坐鎮智化寺，與各方勢力進行了一場刺刀博弈。
陸誾等各方見智化寺體系動了起來，也順水推舟的跟著使了一把力氣。
最終在各方的全力博弈之下，鄧璋的左都御史夢碎，轉任了刑部右侍郎。
朱厚照的企圖落敗，為此大怒不已。
楊一清也不算是贏家，因為吏部指控的「機巧奸深，貪跡素署」的大奸臣、大貪官，竟然當上了主管司法的刑部侍郎。
這簡直是打臉打的啪啪響。
張子麟和張綸也不是很高興。
刑部、大理寺向來同氣連枝，如今竟然安插進來一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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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裴元勢力中的眾人士氣大振，留守智化寺的夏助第一時間把這一仗的結果通報了山東那邊，為山東的各位同黨穩住軍心。
只是夏助高興了沒多久，裴元一黨就迎來了第二個衝擊。
這個衝擊針對的就是夏助的老爹慶陽伯夏儒。
夏儒在張鶴齡死後，瘋狂地在各地搶奪張鶴齡侵占的土地。
之後，又厚著臉皮上表奏請索要廣平府清河縣的三千三百多頃田莊。
朱厚照雖然許久未回後宮了，但是也惦念著夏儒是皇后的父親，又被壽寧侯欺負了那麼多年，於是便答應了下來。
結果大臣們又不幹了。
因為當年開國的時候，經受元末戰亂的土地大多荒蕪，各地的人口百姓又少。
於是朱元璋為了恢復民生國力，下了一道命令，允許百姓自由開荒，所有新開荒的土地，永遠不征賦稅。
這就是所謂的，「聽民開耕，永不起科，此祖宗惠民之令典。」
這也是後世每當朝廷想要重新修訂魚鱗圖冊時，遭遇的最大阻力。
夏儒想要平白吞了這些土地，豪強出身的大臣們又怎麼能容忍呢？
更有人掰著手指頭給朱厚照計算其中的失，整個清河縣一縣的正糧才千餘石，夏儒要是把那些新開墾的土地要走了，光是一年的租金就能收上萬兩，老百姓受了？
本就在氣頭上的朱厚照一聽，直接仰天大笑。
原來清河縣這麼好的土地，朝廷一年只能收到正糧千石，那踏馬我還管你們幹啥？
於是讓司禮監太監張淮和戶部侍郎親自去踏勘，然後正式的賜給了夏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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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讓夏儒成了眾矢之的。
之前的張鶴齡、張延齡兄弟有張太后罩著，從某種程度來說，還有一些統戰價值。
可你一個夏儒算什麼東西？
於是圍繞夏儒的彈劾紛紛湧上內閣的案頭。
夏儒吃這一驚，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倒是谷大亮的動作進行的很快。
這傢伙向來是個敢想敢幹的性格，了裴元的許可之後，立刻在京城糾集了一幫江湖人物，南下臨清準備插手運河的事情。
分食了運河利益的幾家，也慢慢感受到了步調不統一的壓力。
分食運河利益的不但人多，而且背後還有錯綜複雜關係。
就算仗著勢力強橫打了一家，還有別人跟著撿便宜。
這就像是眾人合用一頭驢拉磨，最終鬧驢越來越瘦，偏偏各方又越發的不願意吃虧去餵。
雖然明知道這頭驢就要累死了，每人想的都是趕緊占了最後一點便宜。
現在谷大亮這頭強龍跑來介入運河上的事務，還沒等他亮出自己背後的黑惡勢力，其他分食了運河利益的幾方就含淚迎了上來。
——大亮，可把你盼來了！
湖廣那邊的秋闈也落下了帷幕，在外來學閥李夢陽的力挺之下，鄖陽府破天荒的出現了三個舉人。
出現了舉人，也就意味著鄖陽人可以做官了。
也就意味著這些鄖陽人自此有了座師，有了同年，有了打開那權力通道的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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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意味著鄖陽人能守住自己的土地，不用擔心無端的被瓜分侵占了。
整個鄖陽府的豪強們都湊錢出來，為此大賀，民間甚至自發的解除宵禁三天，徹夜舉火燃燈，聲震四方。
新任的鄖陽巡撫提心弔膽的裝聾作啞，生怕一個不順心，他們又把黃旗打出來。
山東這邊則嚴陣以待，等著那必將而來的擠兌衝擊。
讓眾人感到慶幸的是，隨著鄖陽府那邊的物資以民船秘密運到，他們應對這場擠兌風波的底氣也越來越足。
這場風暴先是從朝廷點燃。
十三道御史紛紛上表，以徒耗民力為理由，要求廢除各地的銅坑和銀坑。
朱厚照乍聽之下，也沒想太多。
上次裴元和他討論貝幣失的時候，朱厚照就從巡按御史張羽那裡知了各地礦坑的現狀。
他也覺御史們說的不算錯，廢除這些礦坑，休養民力不算是什麼壞事。
而且朱厚照已經下定了以大明寶鈔作為流通貨幣的決心，對這些銅坑、銀坑是否關停，就越發不在意了。
於是，在內閣票擬之後，朱厚照立刻就讓司禮監照准了此事。
結果，詔令一出，京中的錢莊們像是到了什麼統一命令一樣，立刻開始停止了對銅錢和白銀的通兌。
這個道理其實挺簡單的。
當朝廷不再開採銅和銀之後，勢必會帶來銅器和銀器的價格大增。
銅器和銀器的價格，又讓與之關聯的銅錢和白銀被動的跟著增值。
這兩者的升值，則直接導致了寶鈔在相對其他物資沒有貶值的情況下發生大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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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其他人開始察覺到不對的時候，上次掀起這些風浪的源頭，大明的司鑰庫再次上疏，以舊鈔破損過多為由，要求再印新鈔，填補舊鈔的缺口。
這個要求看似合情合理，但是朱厚照對寶鈔的事情可就上心多了。
他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不對。
就算朝廷提前聲明，印的新鈔是用來更換舊鈔的，可是只要新鈔一印，那些百姓們難道會信？
就算朱厚照自己都不信，底下人會老老實實的按照實數印刷。
他了司鑰庫的上疏之後，立刻讓人去查看寶鈔的市價是否穩定。
結果到回奏卻是，寶鈔的價格已經相對銀價大跌，並且有價無市，根本沒人交易。
這讓朱厚照直接把警惕心拉滿，想要找裴愛卿商議，才想起裴愛卿已經出使他國去了。
朱厚照一時悵然若失。
想到這封奏疏出現在自己案頭前，早不知道被多少人看過了，朱厚照為了斬斷其惡劣影響，當即下令，讓人將三十塊印鈔銅版全都拉到左順門外懸掛，向天下人展示絕對不會私印新錢。
除此之外，朱厚照還下令司鑰庫，清查那些模糊不清的寶鈔，然後在午門外統統燒毀。
隨著朱厚照的這兩道詔令一出，京中那些賭政策的炒家再次活躍起來。
不少人都認為，朱厚照為了維繫大明寶鈔，必然還會推出更加激進的政策。
而且朱厚照那力挺寶鈔的堅定態度，也給了他們很大的信心。
於是，原本處於下跌之中，並且有價無市的寶鈔，竟陸陸續續地出現了一些買盤。
還有小道消息說，之前的炒血虧的大冤種張公公又再次賣血入場了。
這讓京中局勢越發的波譎雲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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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幕後之人詫異於朱厚照的反應如此激烈，一時間不敢再撩撥了，生怕真讓朱厚照掏出什麼大招來。
再說京中的打壓本就是錦上添花的事情，真正要打垮寶鈔，還是要看交易端的表現。
幾方勢力一合計，見在京中撈不到什麼便宜了，夏稅也拖延到最後關頭了，於是一致同意，要去山東準備砸盤。
隨後大量的寶鈔開始集中在山東進行擠兌拋售。
關於寶鈔的各種利空也開始在市場上大肆流傳。
在山東坐鎮的田賦不敢太過冒險，頂住了這些外來的拋售之後，不等山東本地的豪強跟風而動，就讓王鴻儒再次拋出大筆的採購訂單。
山東的幾家泉字號也開始同步地放出材料，並且依舊是只允許寶鈔交易。
當大量的財富再次被鎖定在寶鈔上時，那些想要一口氣擊垮寶鈔的傢伙徹底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隨著連綿秋雨的到來，運河上的狀況到了極大的改善，許多地區的夏稅雜色也陸續抵達山東。
不少手中持有寶鈔，又一時遲疑著要不要兌換的人，也都本著早些花了踏實想法，從夏稅雜色中採購了不少的物資。
比如那些筆墨紙硯綾羅綢緞之類的緊俏貨。
這也幫著戶部重新回收回來大量的寶鈔。
針對寶鈔的這場圍獵，不但沒有取什麼成果，反倒讓不少幕後的勢力出現了大幅的浮虧。
唯一讓他們略感欣慰的，大約就是白銀的價格拉抬起來了。
他們通過經商獲的白銀，在購買土地和糧食的時候，可以擁有更美妙的差價了。
在大明的鬥爭如火如荼展開的時候，裴元和王守仁也有了不小的收穫。
裴元向重視與大明貿易的大內義興暗示，可以向天子建議，冊封他為日本的副王，並且給他一份單獨的貿易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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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即便倭國的局勢有所變化，也能保證大內家的利益。
裴元的舉動讓細川高國大為惱火，若非裴元有大明使臣的身份，他就要點兵把這惡徒圍殺在這裡了。
裴元對此卻不以為意。
按照原本的歷史，在接下來的下一次朝貢中，大內家拿到了足利將軍完整的三個勘合。
細川家為此惱怒不已，這才發生了宋素卿跑來遊說細川家，並且以一支假的進貢隊伍搶先對大明朝貢的事情。
這直接導致了大內家和細川家的火拼，並發生了寧波倭亂。
之後大明皇帝徹底地終止了日本的朝貢貿易，大內家沒了要守護的利益，也不再維繫航道的安全。
裴元認為如此貪婪的大內家之所以現在沒有成為眾矢之的，除了本身實力強橫，還有一點，就是利益不夠打動更多的人。
三份勘合最多只能打動三個敵人，四份勘合就能打動四個，要是翻倍的勘合，最多就能打動六個。
與其完全隔絕倭國這個敵人，還不如尋找一個突破口，設法對其施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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