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知道接下來的風浪會有多大,依舊老老實實的在家養病。
陸誾、金獻民、蕭韺等人雖然私下來拜訪過,但是對外的口徑都很一致。
——裴千戶病的不輕!
裴元倒是想過要不要運作下,幫金獻民的次子在這次殿試弄個狀元。
但是仔細一琢磨,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有沒有才能,能不能用,並不是一個手動操作上去的位置能決定的。
如果他兒子有能力,裴元以後自然會把他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關於金礦的事情還未充分發酵,另一件大事的收場,卻迅速的沖淡了大臣們對小阿照的指責。
那就是山東魯藩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
雖說,在供詞裡出現朱當冱曾經妄言他是太祖的好子孫之後,不少人都知道這個歸善王完蛋了,甚至整個魯藩都不會有好果子吃,但是終究還是需要一個上檯面的罪名。
如今這個上檯面的罪名被掀出來了。
那就是,在前些年鬧過一次風波的「羊政案」。
朝廷為了應對蒙古騎兵,需要大量牧馬,但是合適的馬場卻沒那麼多,為了減少養馬成本,朝廷就將馬分給了北方幾府的百姓,讓他們也幫朝廷照看飼養馬匹。
這就是所謂的馬政。
顧名思義,所謂的羊政案,就是魯藩將幾千隻羊交給兗州、東昌、濟南三府的一些百姓,強令這些百姓幫著飼養。
並且每年要徵收一次羊毛,每三年要徵收一次羊羔。
這個惡政一連持續了六七十年,魯王府從百姓手中壓榨到了十餘萬斤羊毛,六十餘萬隻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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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承受不住壓榨的百姓,在傾家蕩產之後,只能被迫逃亡,成為流民。
而那些百姓的土地,也往往被魯藩順勢霸占。
這件事在弘治朝的時候被山東巡撫錢鉞舉報了一次。
當時先帝十分震怒,親口訓斥道,「以後不許這樣了昂。」
弘治皇帝不但嚴令魯王把那些羊收回來,還賢明的拿出了補償方案。
那麼,是補償那些被魯藩搞家破人亡的百姓嗎?
並不是。
是補償因為百姓逃亡給魯藩造成的虧空,由地方官府出資買羊,為魯藩補齊。
魯王聽完都笑嘻了,老子一下成受害者了,這他媽往哪兒說理去?
自此之後,魯王自然越發肆無忌憚。
可是呢,別看這些執政者平時把百姓看的輕賤如泥,關鍵時候能將執政者誅殺殆盡的,偏偏只能是以這些百姓的名義。
所以魯藩影射天子身份不明,位不正,該死卻不能死。
就算死了,也死的無法讓宗室信服,無法讓天下人信服,也無法對住昭昭青史。
這時候,那些什麼公道都等不到的輕賤百姓,就被推到了台前。
於是刑部右侍郎鄧璋主動上疏,以魯藩虐民不仁,天地共厭為由,要求勒令魯王、歸善王、鎮野王、鄒平王、安丘王等魯藩諸王自裁,以謝天下,以謝宗廟。
聽到鄧璋的這個建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朱厚照也太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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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上次鄧璋回京圖謀左都御史的事情,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也知道這是朱厚照的人。
這時候鄧璋跳出來提議,那不就相當於朱厚照自己發推嗎?
好在朱厚照及時的駁斥了鄧璋的言行。
隨後僅僅賜死了意圖謀反的歸善王朱當冱,其餘諸王皆發配至鳳陽為祖先守陵。
大家一看殺價殺這麼到位,頓時又覺,也還行吧。
至於魯王的事情,士大夫們倒是沒太大意見。
光是看看魯王這底下大大小小的王爵,就知道這些傢伙侵占了多少士大夫們的利益。這些大臣們巴不各地的藩王都死一死。
魯王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自覺已經完成了裴元考驗的梁谷,跑去智化寺,要求面見裴元。
經歷了這一番臥薪嘗膽,並且抹掉了黑歷史之後,梁谷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機會,拉著那個毀了自己的傢伙一起共赴地獄。
只可惜,到了智化寺,梁谷沒見到裴元,還知了裴千戶生病的消息。
梁谷失望之餘,又有點小高興,他怎麼不直接死了呢?!
不知道被梁谷怨念所纏的裴元,如今正在府上享受著焦小美人的服侍。
他的額頭枕在小美人的腿上,任由那纖纖玉手在他額頭輕捏。
裴元這次稱病,難有時間在家中久待,他的目的性又十分明顯,但凡有點餘力就把焦小美人往床上拖。
以往的時候,裴元並不是那種急色起來什麼都不顧的人,很多情況下會把大量的精力放在各種各樣的事務上。
可這些日子,卻像是守在她身邊播種一樣。
以焦妍兒的聰明,當然意識到了些東西。
這讓焦妍兒含羞之餘,也開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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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裴元離京之後,因為金獻民和鄧璋的互打,讓裴元這一派人陷入了很大的麻煩。
焦妍兒仗著知道裴元的許多人際脈絡,還打算借用陸誾的力量,幫著穩住這一局。
結果這位司禮監大太監在裴元離京的情況下,根本沒有理會她這個小夫人的傳信。
最後竟然是了裴元一句「外事不決問霍韜」的外人出面,才充分的調動起了智化寺的資源。
這也讓焦妍兒慢慢清醒過來。
裴元相信她,信任她,那只是裴元的事情。
在這個社會的法則中、在很多外人眼中,她終究只是個妾室。
焦妍兒甚至反覆想過,假如當時的情況是由韓千戶來處理,那陸誾會表現出那種置之不理的傲慢嗎?
所以致力於穩固地位的焦妍兒和裴元一樣,也在渴望著一個孩子的誕生。
裴元在府中努力了半月之後,關於日本金銀山的事情,終於開始炸開了。
這件事先是在有人出使的禮部和翰林院流傳。
不少人聽了之後,也大都當成是不足為據的聞異事。
但是翰林院和禮部的溝通是很密切的,時常就有聽到此事的禮部官員從翰林院官員那裡到印證,或者翰林院的官員從禮部官員那裡到印證。
聽稍微一多,不少人心裡就犯嘀咕了。
他媽的,不會真有金山和銀山吧?
有些對此上了心的官員,特意仔細向那些出使官員求證了。
結果那些出使的官員都異口同聲的承認,確實有金山和銀山存在,而且這件事還和當時出使的正使裴元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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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那些使者又繪聲繪色的提及當初東福法會的種種,所有聽聞此事前因後果的人,心中都不由蹦出兩個字。
——臥槽!
不少人想要向裴元親自求證此事,卻知裴元從倭國回來後就生了重病,如今正在家中修養。
想要再向兩位副使王守仁和盧希玉求證。
卻知盧希玉回來沒兩天就死了,王守仁出於共事之誼去幫他辦喪事了。
這樣拖延了沒多久,消息就快速的擴散開了。
先是京中的百姓為此津津樂道,接著不少與此事利益相關的人,都意識到了這件事背後會帶來的可怕後果。
很快就有御史上書彈劾此事,認為裴元身為大明使臣,不思為大明盡心盡力,反倒幫著別國富國強兵,簡直是吃裡扒外,豬狗不如。
早有準備的右通政魏訥見到這些彈劾,當即就讓人去向裴元告密。
楊褫卻如獲至寶一般,在謄黃之後立刻將這些奏疏呈了上去,還特意將這些彈劾交給了與裴元不對付的次輔梁儲。
梁儲見了也沒二話,直接就拿著去見朱厚照了。
朱厚照看完之後,卻是最震驚的那個。
他震驚的不是裴元搞出了這樣的事情,而是震驚於裴元出使之前所說的那些,竟然都是真的。
真的有那樣的地方,遍布著大明稀缺的金銀。
想著那在雲南仍舊流通的貝幣,想著那些堆滿貝幣的北溜群島,再想到擁有眾多金山銀山的倭國,朱厚照不由不寒而慄。
若是大明繼續將財富綁定在金銀上,那麼和那些拿著貝殼視若珍寶的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只不過,就算裴元的猜想到了證實,但朱厚照仍舊不免為此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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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些金山銀山本來好好的埋在那裡,全都是因為裴元這傢伙嘴賤,才暴露在天日之下。
所以大動肝火的朱厚照,難的嚴厲下旨,要求正在家中養病的裴元入宮,為此自辯。
生病也不行!
在家養病多日的裴千戶,只換好官服,入宮與朱厚照相見。
因為乾清宮被燒了的緣故,朱厚照這次與裴元見面的地方,換了前邊的華蓋殿。
等到裴元入殿之後,朱厚照向裴元定睛一看。
見那原本龍精虎猛的裴愛卿,此刻竟然眼眶微青,臉上頗有些憔悴之色。
朱厚照到這時,才確信裴元真是病了。
只不過朱厚照仍舊難掩心中的怒火,待到裴元行禮之後,就向他呵斥道,「看你幹的好事!」
說著,就從御案後將那奏疏向裴元甩了過來。
朱厚照和裴元的位置還是有些距離的,奏疏扔出,直接掉在地上。
尹生目光一側,立刻就有司禮監的小太監上前,將奏疏撿了,遞給拜倒在殿中的裴元。
裴元將奏疏拿過來裝模做樣的看了兩眼,這才回稟道,「回陛下,臣不過盡心而已,不敢居功!」
朱厚照聽完,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居功?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
裴元像是不明白朱厚照的意思,一臉糊塗的問道,「臣說錯了什麼嗎?」
朱厚照喝問道,「朕來問你,你既然查知了這些金山銀山的消息,為何不隱秘其事,而要告訴那些倭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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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聞言不慌不忙道,「陛下冤枉臣了,這些金山銀山本來就是那些倭人探索到的。無論臣說還是不說,也不過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朱厚照聞言詫異道,「不都說,那是你在東福法會上為倭人指點出來的嗎?」
裴元聞言笑道:「陛下,臣是第一次踏上倭國的土地,連倭國有哪些山川河流都說不清楚,哪來的能力為他們指點這些,只不過是偶爾有所聽聞,藉機有所圖謀罷了。」
朱厚照想了想,也覺這才符合事實。
想到裴元素來謀定而後動,這次去倭國原本就奔著搜尋這些礦產去的,朱厚照心中一寬,隨即向裴元道,「那不知裴卿是何圖謀呢?」
裴元先對朱厚照問道,「臣有個問題,想聽聽陛下的肺腑之言。」
朱厚照直接道,「講。」
裴元道,「臣想知道,陛下初聽此事,知就在大明不遠的地方有這麼多金山銀山時,是怎麼想的?」
朱厚照猶豫了下,也沒矯情,坦然道,「朕想的自然是,若是這些金山銀山,能在大明疆域內就好了。」
裴元道,「那陛下覺,如果想要跨越重洋,將這些金山銀山納入疆域,會不會和倭國大打一場。」
朱厚照不是天真的人,直接道,「必然如此。」
裴元循循善誘道,「陛下既然有這預期,那臣不妨問一句,如果遲早要打,陛下覺是搶礦山容易些,還是搶金銀容易些?」
朱厚照已經明白了裴元的意思,笑了笑,「自然是搶金銀容易些。」
裴元便道,「既然陛下也是這麼認為,那麼臣把金銀所在的位置,指點給那些倭人,讓他們早些將金銀采出來,又有什麼不對的嗎?」
朱厚照聞言,便也說出了心中的顧慮。
「如今我們沒有遠征倭國的能力,這些都無從談起,只是白白的讓他們獲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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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聽了卻並不這麼認為。
「陛下,倭國乃孤懸海外的三島之地,無交通貿易之便。金銀飢不能食,寒不能衣。就算開採再多,也不能直接增強國力。反倒是讓倭國有可能因為採礦,導致土地荒蕪,人口減少。」
「只要我等加緊備倭,防止私商貿易,杜絕金銀流入的途徑。那麼,就算他們挖到再多的金銀,也不過是些好看的炫目之物罷了。」
「何況那些金銀埋藏在山體之中,開採起來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即便我大明傾師遠征,將那些礦山奪過來,少不也要徵發百姓,開採冶煉。如此一來,說不定就會釀成當年的隋煬之禍。」
「陛下不如厲兵秣馬,早做準備。等到倭國疲弊,百姓饑寒,府庫中堆滿金銀的時候,我等再去爭奪,那時才易如反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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