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達華在之前跑來調查裴元,想要用裴元家人的性命威脅他的時候,就知道了裴元在燈市口老宅的位置。
後來,蕭韺借著裴元納焦妍兒為妾的機會,送了一份人情,把裴元後面的那套大宅買了下來,兩邊打通,做了一個前後院。
裴元見地方夠用,也就沒再換地方。
所以這次呂達華能直接找到這裡,裴元也並不意外。
他和呂達華的關係還是挺微妙的。
說是有仇吧,彼此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說是友好吧,隨時隨地的劍拔弩張、生死搏命,也不是假的。
呂達華雖然一開始拿人錢財替人辦事,但終究沒造成惡果,還幫著裴元消減了不小的一筆債務。
後續兩人也有些小合作,裴元在江南準備反戈一擊的時候,還特意放了呂達華一條活路,提醒他找個藉口去揚州躲一躲。
兩人之間的恩怨情仇,有著一種很江湖的豁達。
是以,在到杭州知府留志淑托人傳的話之後,呂達華猶豫了很久,還是抱著富貴險中求的想法,打算來京城賭一賭。
他去年入京的時候,正好趕上裴元在外出使,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就又干起了老本行,做了幾單生意。
等聽說裴元回來了,想要來拜見,卻又知朝臣們正在彈劾他,舉棋不定下也只能先觀望風向。
他是消息靈通的人,等到聽說裴元不但度過危機,甚至還到那些彈劾他的人舉薦,擔任了山東總兵後,當即便上門來碰運氣。
呂達華忐忑的等了片刻,正不知裴元會怎麼對他,沒想到裴元竟然大笑著親自迎出門來。
呂達華頓時吃了一顆定心丸,只是他也不敢怠慢了禮節,慌忙跪倒磕頭道,「草民呂達華,見過裴軍門。」
裴元哈哈一笑,將呂達華從地上扯了起來,這才拍著他的肩膀道,「你我乃是貧賤之交,何必如此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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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達華乃是油滑之人,明白其中的分寸,連忙道,「草民當日多有罪,能為軍門效力,已經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不敢冒昧和軍門攀交。」
裴元再次嗔怪道,「叫什麼軍門?太見外了。」
呂達華正以為裴元要折節以當年的稱謂稱呼彼此,卻見裴元看著陸永等人調侃道,「他們幾個,都是叫我大將軍的。」
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呂達華莫名的就覺如沐春風,彼此親切起來。
他是遊走於市井江湖的,知道這些官員笑再好看,也是要吃人的。
裴元要是一味的折節下交,反倒會讓他拿不太準,警惕裴元的圖謀。
如今裴元這混不吝的吊兒郎當,卻讓他覺真誠且舒服多了。
呂達華當即也露出笑容,拱手道,「那我也叫一句大將軍了。」
這一句帶著恭維客氣,有不那麼讓他警惕的距離感,又無形中把他劃為了不見外的那一類人,主動拉進彼此的關係。
裴元哈哈一笑,拉著呂達華道,「走,一起去喝酒。」
要是先前,呂達華可能還要先問一句,裴元想讓他做什麼,然後掂量下其中的利弊。
但氣氛都到這兒了,呂達華自忖反正是爛命一條,倒也光棍,便說道,「那草民就謝過大將軍的酒了。」
裴元帶著呂達華攜手到了前堂坐下,隨後吩咐身邊人去準備酒飯。
呂達華借著這個機會,再次道,「當初呂某眼拙,認不出真英雄,若有罪的地方,還望大將軍見諒。」
裴元擺擺手笑道,「當時也是各自求活,彼此在這世間苦苦掙扎罷了,不必如此計較。」
說完,對呂達華坦誠道,「想必你心中也忐忑,不知道我特意讓人尋你進京,是為了什麼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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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達華賠笑著小心翼翼道,「確實……,心裡不怎麼踏實。」
裴元欣慰的看著呂達華說道,「你在江南,如水中之魚,空中之鳥。能來京城見我,可見也是對你我之間的情分,幾分信心的。我又如何能辜負你的心思?」
說完也不賣關子,直接對他解釋道,「前兩年的時候,江南地方和山東那邊因為豆棉之爭,鬧有些僵,這個你也該聽說過吧?」
呂達華聞言暗吃一驚,連忙解釋道,「大將軍,這件事可與草民無關啊。」
裴元信了他的鬼。
除了被擋在寶應湖的那些油船,孔續私下讓人往江南販賣的油,也遭遇了大量江湖人物的劫殺。
以孔續當時的描述,參與劫殺的各類勢力可不少,裴元可不相信這個江湖掮客會沒在其中摻和。
只不過,現在既然要謀求合作,裴元只能主動將這一頁揭過,把鍋都甩到那些豪強士族身上。
裴元笑著道,「我自然心裡有數,都能讓人堵了寶應湖,也不可能是你呂兄的手筆。」
呂達華心中稍安,然後才恭維著捧了一句。
「後來大將軍也施以顏色了,我聽說好長一段時間,棉船都不能北上。去一艘,就燒一艘,好手筆啊!」
「當年陳都督跟在大將軍身邊,不顯山也不露水,誰能想到他竟然還是羅教教主呢。」
隨著羅教被正式收編,很多事情,也慢慢的被有心人對上號了。
棉豆之爭的時候,南邊的豪強世家通過追查源頭,都知道了這批豆子和豆油是羅教的貨。
也正因為如此,對方的行動一直比較收斂。
除了堵截豆油南下的路子,對近在淮安的榨油工坊,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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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羅教惱羞成怒燒了北上的棉船,他們除了暫停向北方出貨,也沒有展開後續的報復。
因為瓷器不和瓦罐碰,他們有和白蓮教、彌勒教這些人打交道的經驗,知道只要稍微拖一拖,這些烏合之眾的事業心就消散。
可等到後來羅教被收編了,他們自然又想的多了些。
特別是呂達華,當他偶然見到山東都司都指揮同知兼無生真空菩薩陳頭鐵的時候,可真是大吃了一驚。
這特麼不是當年裴百戶身邊的跑腿小弟嘛?
是以別人對羅教和錦衣衛之間的那點事,可能只是出於猜測,但是呂達華卻很清楚這兩者之間的關係。
裴元笑道,「實不相瞞,這次找你來,既是為了豆油的事情,也不是為了豆油的事情。」
呂達華聽心頭微跳,連忙道,「還請大將軍明言。」
裴元說道,「當年我看重豆油,乃是因為這個產業足夠長,能養活足夠的人。這大豆既需要大量的人種植,又需要大量的人收集,還需要大量的人運輸。羅教那時候還不上檯面,正需要這麼個東西,來養活教眾。」
「現在羅教的處境好了很多,原本也不需要在豆油這個產業上投入太多精力,可有些人就是要和我過不去!」
裴元說到這裡,話音都冷了幾分,那能吃人的氣勢,瞬間顯露無遺。
呂達華也緊張了起來,生怕遭遇了池魚之殃。
當年這裴元就不好惹,現在勢力更加壯大了,呂達華更不想罪此人。
裴元見呂達華神色凝重,又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然後才道,「既然他們這麼閒,我這次就打算給他們找點事做。」
「我打算讓人在淮安重新開設榨油工坊,並且從河南、山東向淮安運豆,全力開始榨油。」
「我知道他們在南邊勢力大,運油船就算過了寶應湖,八成也要卡在後面。」
「所以我打算把這個差事交給老哥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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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達華聞言,那攀附富貴的心思立刻就熄了,他慌忙說道,「草民何德何能,敢大將軍如此器重?」接著怕裴元誤會一般,又解釋道,「草民倒是不敢惜身,就是怕誤了大將軍的事。」
裴元笑笑。
「不急,咱們先談價錢。」
說完,不等呂達華拒絕,就開口道,「這次我只是為了爭一口氣,並不為賺錢。所有在淮安榨出的油,我會以成本價交到呂兄手裡。」
「呂兄打算怎麼賣?讓誰去賣?賣給誰?我都不會過問。」
「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把豆油傾銷到南方去,讓他們不爽。」
呂達華原本還在腦海中醞釀著拒絕的說辭,等聽裴元說完,卻心中一動,活泛起來。
他連忙試探著問道,「大將軍這是什麼意思?若是有能幫到大將軍的,草民自然義不容辭,只是這種事,實在不是我一介市井草莽能夠摻和的。」
裴元聽了笑道。
「我說的還不明白嗎?」
「我要的就是你這市井草莽來插手這件事情。」
裴元解釋道,「我知道有很多江湖人物,是了一些人的利益,所以才故意和我為難,堵塞劫掠我運油的商路。」
「可是他們能給出多少利益?」
「無非是些不痛不癢的小錢兒罷了。」
「這些小錢雖然不多,但是截殺我一兩支商隊也不是多麼費力的事情,所以摻和這件事的江湖人物並不在少數。」
「而我想要打通這些商路,付出的代價又難以估量。」
裴元說著看向呂達華,「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既然如此,我不如索性把榨油的收益交給你們這些江湖人物。我以成本價向你們發賣豆油,你們自己去找門路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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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榨油的生意,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是要一頓飽還是要頓頓飽,想必你們是能分清楚的。」
呂達華聞言,不由猛吸一口涼氣。
裴元這三言兩語,確實說破了其中的關鍵。
當初豆棉之爭雖然對峙的厲害,但是雙方都知道這是一場傷人傷己的血虧買賣。
南方的那些豪商動員的江湖人物既然多,那麼每一家分到的錢勢必就會少。
林林總總一算,其實也沒有太大的油水。
但是這點錢噁心噁心北方的油商還是足夠的,順便的還能打劫一筆。
可若是裴元徹底將榨油的分銷下放呢。
又有多少人會因此心動?
裴元見呂達華意動,又補充道,「你要是覺壓不住場子,那就讓我來談。你負責在其中牽線,那些人都算是你的下線,到時候那些傢伙每拿走每十斤油,就讓他們給你一文錢,如何?」
呂達華頓時更加心動了。
他不敢把話說滿,連忙道,「能為大將軍做些事情,草民自然是高興的,可是這件事草民做不主,還、還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裴元笑著搖頭道,「今天商量這個,明天商量那個,到底要商量到幾時?我來幫你想個辦法吧。」
呂達華這會兒滿腦子都在盤算能在這些生意中抽到多少,聽到裴元說話,連忙點頭。
裴元想了想說道,「這樣吧。你回到江南就廣發消息,等到今年夏至的時候,讓他們齊聚淮安召開武林大會。其中最強而有力者,可以到紋銀千兩。」
裴元這會兒已經對錢沒有太大概念了,感覺這個數字可能差點意思,左右看看,又從身後的案几上拿過一隻象牙酒樽說道,「還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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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人都到了淮安,你再徐徐勸說,看看有沒有人願意做這生意。」
「你和他們好好講講其中的利弊,能夠安穩的一世富貴,又何必風裡雨里的去打打殺殺呢。」
呂達華聞言,自己先被說動了。
他欣喜的將那象牙酒樽接過,恭維巴結道,「能為大將軍做些事,著實是草民的福分。草民一定設法把這武林大會辦起來,把油賣到江南去。」
裴元把話說透,也沒必要再廢話什麼。
言辭再怎麼好聽,也不如利益更有力量。
在他放棄豆油上的利潤,將利潤轉給那些雞鳴狗盜之輩後,這就從他的生意,變成了那些人的生意。
裴元雖然不能再從榨油中獲利了,但是也沒什麼損失。
於此同時,又能在幾乎不付出什麼代價的情況下,利用這些江湖市井人物將下沉的物流市場打通。
只要裴元掌握著貨源,掌握著利潤的分配,那麼等他們徹底打通商路之後,就可以輕鬆的將那草莽混亂的局面重新整理。
那時候裴元拿到手的,就是一個江南商幫之外的獨立物流網絡。
也只有把這個物流網絡架設起來,把江南的物資輸送出去,才能讓寶鈔的購買力,到有效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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