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還沒來及為三衛養兵的事情找朱厚照要個明面幌子,寧王就先動手了。
寧王向朝廷上書,表示自己雖然補充了三衛,但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現在沒有足夠的錢糧養兵了,所以希望朝廷允許他以這三衛進行軍屯。
如今費宏已走,其他人都噤若寒蟬。
已經天下無敵的楊廷和哈哈一笑,隨手就把奏疏直接票擬了。
只是讓楊廷和有些措手不及的是,上次在恢復三衛時,和他默契打配合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陸誾,這次竟然把楊廷和親自票擬允許寧王軍屯的奏疏,拿給朱厚照看了。
朱厚照看完,雖然沒給出表態,但是卻將那奏疏直接留中不發了。
這可比朱厚照直接駁回還要讓楊廷和難受。
如果朱厚照直接駁回,小孩子有點脾氣,後續哄一哄也就好了。
現在什麼表示也沒有,就說明朱厚照把這件事放心裡了。
正是因為認真了,想過了,所以才把事情處理如此謹慎。
對此,楊廷和心中只有一句話在迴蕩。
陸誾,我日你大爺啊!
楊廷和這會兒最擔心的就是,朱厚照會不會好的問一句,寧王三衛原先是怎麼沒的,又是怎麼恢復的。
在多重因素的考慮下,原本期待甚高的補閣事件,被楊廷和強力的壓了下來。
他不能在天子意圖不明的時候開團。
這對他太不利了。
靳貴眼看就要把另外一隻腳踏進內閣了,如今也只能幽怨的繼續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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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提議過,要不要派人去和陸誾接觸一下,但是楊廷和左思右想之後,還是否決了這個建議。
一來,陸誾自從上位之後雖然比較低調,但是和楊一清走的比較近,這時候去聯繫陸誾,很可能會自取其辱。
二來,之前不叫的狗突然咬人了,讓楊廷和有些莫名的不安。
於是,就在朝野紛紛議論,接下來會由誰入閣的時候,首輔大學士楊廷和忽然下出了神之一手。
少師兼太子太師、大學士楊廷和奏:「臣父春,見年七十九歲,舊患痰嗽之疾……,臣自弘治十四年離家復任,已經一十四年,屢乞歸省,未蒙俞允……。伏望俯察愚情,特垂矜念,容臣暫回省視,少盡菽水之歡,即當依限前來,益圖犬馬之報。」
這下不但朱厚照有些懵逼,滿朝文武都有些傻眼。
新大學士還沒選出來,楊廷和居然又撂挑子了?!
但是仔細琢磨吧,話又說的沒那麼死。
甚至為了防止朱厚照順勢答應,搞到最後弄巧成拙,楊廷和還暗戳戳的埋伏了一手,表示陛下你一定要給我定個時限,我到時候一定會趕回來。
等到朱厚照琢磨清楚這奏疏的門道,只能嘆一句。
真是服了你這個老六!
在費宏離朝,內閣只剩下楊廷和以及聲名掃地的梁儲的情況下,朱厚照當然不能放楊廷和離開。
於是朱厚照先將楊廷和票擬的「准寧王屯田疏」用印下發,接著親下詔書挽留。
——「卿柱石老臣,參謀機務,倚托方隆,豈可以親老為念,輒欲歸省?其令有司以米三石、羊二隻、酒十瓶賜卿父,以申朕優禮之意。」
朱厚照這一挽留,也就意味著,短時間內別人是別想再彈劾他了。
畢竟天子剛留的人,也不可能自己打臉。
真要不信邪,除了白費工夫,少不還結一個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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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和給自己刷了一張復活卡,然後虎視眈眈的等著陸誾身後的人跳出來。
靳貴作為楊廷和最好的學生,見狀心道,那我跟一個?
於是翰林院學士兼禮部尚書靳貴上疏請罷黜。
靳貴敢這麼做也是有底氣的,因為他是掌院翰林學士,在內閣缺人的情況下,他這個幫著草詔的翰林學士是可以在規則外幫著分擔一點的。
朱厚照現在也是力圖維穩,直接下旨挽留。
——「卿事朕久,具悉素履,宜安意供職,毋再辭。」
梁儲十分艷羨的看著這兩個傢伙卡BU刷復活卡,但是他就沒那麼大膽子了,因為他身上的污點太多,真怕朱厚照會直接同意了。
他現在因為梁次攄的事情名聲狼藉,完全不具備矯情的資本。
被楊廷和如臨大敵的裴元,對朝中的局勢卻沒有那麼上心。
因為他的目標不是內閣,而是七卿。
只有七卿們為了內閣的位置先打起來,他才有插手的餘地。
在看過智化寺傳來的情報後,裴元也有些鬱悶。
沒人動手,那自己還怎麼搞?
他索性在陽穀停留了一段時間。
留在陽穀的這些日子,裴元除了和山東各地的黨羽聯繫感情,還親自監督了幾批棉製品的採購和運送。
現在從遼東經過朝鮮向日本走私的路子十分暢通。在朱厚照鄭重向朝鮮下旨,將會在正德十二年單獨開「藩榜」取士後,整個朝鮮的讀書人都沸騰了。
柳希渚更是被視作了給朝鮮讀書人帶來希望的聖賢。
柳希渚雖然被道德綁架在了那裡,但是親歷過整件事的他,卻越發的對裴元的能量敬畏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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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是對大明皇帝那般出言不遜,但是大明皇帝仍舊能採納他意見的人。
柳希渚也想開,他知道柳家幫著偷偷走私不是長久之計,索性就把整件事的始末告訴了朝鮮國王。
朝鮮中宗聽說天朝上國的權勢之臣,以及鎮守海防的邊軍邊將要合夥搞點貿易,一開始內心還是拒絕的。
等到看了會兒地圖,瞧明白了遼東和山東對朝鮮形成的海陸夾攻之勢,又默默的把柳希渚叫了回來。
整條走私鏈,基本上就在這樣半公開的形式下開始運作了。
山東的物資從運到遼東暢通無阻,遼東的物資運到朝鮮無人知曉,朝鮮的物資運到尼子家又暢通無阻。
自從裴元回到大明之後,這些走私貿易已經進行了好幾趟了。
山東生產的棉衣棉被,換成了大量的白銀運了回來,增厚了泉字號的家底。
這讓泉字號不但在兌付問題上遊刃有餘,甚至還有餘力通過採購,向其他地方輸出白銀。
隨著裴元拿下提督備倭諸軍事的全權指揮,向金州和復州採購木材的事情也開始正式運作起來。
這件事不但能帶來巨大的利益,還能讓遼東的貿易活躍起來,為後續吸納人口創造足夠多的機會。
而且,裴元還有了合適的名目,可以從中獲一些養兵銀子。
裴元在山東養兵,需要大量錢財物資。
裴元雖然掏起這筆錢,但是卻很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最好的方法,還是要讓朝廷起個名目,然後從朝廷那裡走帳。
這樣一來,裴元就能避免私蓄兵馬的質疑。
這筆銀子,朝廷不可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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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自己也在練兵,本身也有些捉襟見肘,想從他那裡打主意,也不太現實。
但是,從另外的地方卻有很大的操作餘地。
裴元瞄準的,就是工部擁有徵稅權的木材稅。
現在山東上交的木材稅並不算多,只要朱厚照能給出利益交換,工部應該會同意讓山東以木材稅補貼軍用。
裴元打算趁著遼東的木材進入山東之前,讓小阿照幫自己把山東的木材徵稅權要過來。
這樣一來,不但有了養兵的名目,還能避免遼東木材的輸入被工部卡脖子。
為了確保這件事順利推動下去,裴元還去與朱厚照見一面。
他拿定主意後,便起身北上。
到達濟南的時候,正好和從北京趕來的錦衣衛遇上。
裴元有些詫異,將人叫來,就詢問道,「莫非出了什麼急事?」
那錦衣衛點頭,「確實有急事要辦,霍給事中讓我把這封信給您拿過來。」
裴元離京之前,就把智化寺的大小事務交代給了霍韜。
許多不緊要的公務,就授權霍韜全權處理。
霍韜這個給事中的位置,本來就是死士位。
只要幕後的人不準備血拼,基本上就是抄著手沒什麼屁事可干。
霍韜平時清閒,在觀察政務的時候也到了不少心。
只不過他的位置分屬清流,沒有什麼實務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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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霍韜就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智化寺這邊,以處理智化寺的瑣碎事務為樂。
裴元對霍韜的能力十分信任,給他留的權限也比較高。
裴元實在想不到能有多大事情,還要他親自過問的。
等到打開霍韜給的書信,裡面卻是另外一個信封。
裴元有些納悶,不知道霍韜是在搞什麼鬼。
將那信封抽出來一看,封皮上面一片空白,也沒寫來信人的身份。
裴元見信封是拆開的,知道霍韜已經看過,就直接將信紙抽了出來。
下意識的先看落款,心中就是一陣臥槽。
——南京禮部侍郎毛澄?!
裴元有些懵逼,趕緊仔細讀上面的內容。
毛澄還是有些講究的,說話並沒有那麼直接,而是在信中提到,他在南京鎮守太監劉琅那裡見到一枚青竹籤,當時倍感親切就索要來看。
只是那青竹籤上與自己原先所見的不同,心中不免感到遺憾。
然後在信中詢問,不知道裴千戶還記上面是什麼字嗎?
裴元心念急閃間,也明白了毛澄的意思。
肯定是朝中的撕逼,讓毛澄發現了機會,所以這傢伙按捺不住又想入場了。
只不過這貨都被趕到南京去了,說是已經身在棋局之外也不為過。
他上次背刺梁儲的事情乾的並不漂亮,又有王華對他警惕異常,想要回來已經是千難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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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才找到了自己這裡。
裴元看著這封信,一時間竟說不出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毛澄的入局,意味著裴元手中的牌面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因為毛澄是一個清流,一個乾乾淨淨的清流。
背刺梁儲的事情雖然不體面,但是卻只有頂層小圈子了解其中的內幕。
對於大多數的官員來說,這就是一個從翰林院到詹事府到禮部的乾乾淨淨的正白絲清流官員。
裴元手中的一把爛牌,如果多了毛澄這個選項,無疑就像是爛地里發出了新芽,多出了無限的可能。
最起碼的一點,裴元手中有了能當禮部尚書的人,原本要竭力阻止的王華可以上位了!
只是好處越多,裴元卻越發糾結了。
這個以背刺梁儲謀求上位的毛澄,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裴元還記,當初將王瓊推上去之前,雙方也算是有來有往的政治盟友。
不但在很多事情上能夠合作,彼此還能就王鴻儒和竇彧這麼重要的位置,做出政治交換。
甚至單純說政治理想的話,大家還齊心協力的推動過一條鞭法。
可是自從王瓊當了戶部尚書,自身也成為大山頭之後,和裴元之間的來往就幾乎被斬斷了。
兩個彼此都不能成為對方附庸的人,連結盟的意義都沒有。
毛澄的這封信,就像是一個甜蜜的誘餌,讓裴元心煩意亂起來。
裴元這會兒也明白為何霍韜送來的信里,除了毛澄的東西,霍韜自身並未發一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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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太過重大,就連向來被裴元視作智囊的霍韜,都不敢胡亂開口了。
裴元有些煩亂的將信展開合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理智雖然在拼命地警告著,在毛澄身上加碼,很可能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但是毛澄的投靠,卻是裴元根本難以抗拒的誘惑。
無須等待費宏被踩到泥水裡。
無須等到毛紀丁憂歸來。
也無須耗費巨大的資源堆起焦芳、王敞、王鴻儒這三個先天不足的傢伙。
只要裴元願意下場協助毛澄,就有很大的機會,立刻擁有一個大七卿。
朱厚照很快就要遠赴邊鎮,朝廷中內閣七卿的權力,將會空前獨立。
在這種關鍵時刻,這個大七卿的分量,可想而知了。
裴元想了半天,還是拿不定主意,最終決定將這個球丟給毛澄,看毛澄能不能給出讓自己放心的建議。
他鋪開紙給毛澄寫起了回信。
先是寫下「禮部尚書」四個字,表示自己當初的承諾仍舊有效。
接著另起一行,單刀直入地問道,「戶部尚書王瓊用一個侍郎、一個布政使與本千戶了斷。」
「你又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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