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等了些日子,谷大用最先給出回應。
谷公公十分爽快地表示,除非天子親至,不然誰都別想把兵馬派出去。
或許是不用出戰送死了,谷大用的心情很高興。
他甚至有些意地說,難怪前些日子他就覺有些不妥,看來是這一仗真的不能打。
谷公公順便還向裴元吹噓了一番,他這些年的戰場經驗。
如果要從吃一塹長一智這個角度來考慮,他谷公公現在簡直可以說上是戰場的百科全書了。
裴元對谷大用的表態十分滿意,也十分給面子的吹捧了兩句,給足了谷公公情緒價值。
至於石玠那邊兒的事情就不太順利了。
石軍門反覆考慮許久之後,還是拒絕了去前線督軍的提議。
為了不罪裴元,石玠甚至還為此親自來和裴元見了一面。
裴元有些情急,又加碼了一些條件。
石軍門對此表示,不是錢的事兒。
裴元也只能無奈放棄了。
好在高友璣那邊給出了極好的反饋。
相比於滿朝文武的樂觀,作為大同巡撫的高友璣卻有著清醒的認識。
面對陸誾拋出的能讓他全身而退的方案,高友璣雖然心動,但是還是本著良心,寫了一封親筆信回來,詢問陸誾對前線局勢的看法。
高友璣身在前線,不太清楚朝廷的形勢,但本能的感覺,向來低調的陸公公突然出手,應該是有些緣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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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陸誾之前遠征過吐魯番,又當過宣府的鎮守太監,還最終平定了霸州叛亂。
和谷大用這個草包比起來,高友璣感覺這個司禮監掌印陸公公,似乎更有故人之姿。
他相信以陸誾的水準,應該不至於在這種時候亂來。
陸誾對此也沒表達自己的看法,直接讓人將高友璣的回信拿去了智化寺。
裴元仔細讀過之後,便將霍韜叫來,讓霍韜幫他草擬給高友璣的回信。
裴元對北境局勢給出了極不樂觀的判斷,並且還斷言,一旦朝廷貿然出征,或是中了小王子的誘敵之策,很可能會遭受巨大的損失。
順帶著,裴元還給高友璣擺了下大明準備拿出的三叉戟陣容。
這封信送去大同之後沒多久,高友璣就上表聲稱患了急症,同時高友璣力挺大同知府劉滂,在他暫時休養期間,主持大同的防務。
一般來說,處在大同巡撫這麼關鍵的位置,臨戰之前忽然稱病,是很容易引來逃避責任的嫌疑。
但是高友璣同時舉薦劉滂的行為,多少緩解了眾人對他的猜忌。
因為劉滂如果做的不好,責任仍舊是高友璣的,這頓板子他一點兒也逃不掉。
只有劉滂表現的足夠稱職,到了朝廷的認可,並正式由他頂替高友璣的職務,高友璣才能算是安全下莊。
朱厚照對北境的情況十分在意,每一份事關宣大薊遼的票擬,都會親自看一眼。
瞧見內閣同意高友璣的請求,以大同知府劉滂暫代處理事務,不由詢問劉滂是誰。
陸誾聽到朱厚照詢問,便提了一句,乃是當日朝賀時,妥善應對倭人生事的那位禮部官員。
朱厚照對劉滂有點印象,但是不多。
於是又詫異的詢問道,既然是禮部清貴官員,為何要去邊境上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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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誾當然不好說,那是因為你當庭發作,要讓王守仁出使倭國,結果惹讓王華心中生怨,所以才故意折騰你看中的官員。
陸誾便回答說,劉滂原本是主客司的郎中,應對藩邦頗有心,所以才放去邊境為官。
這回答似乎有點兒邏輯,朱厚照便也不再計較。
又見是自己先前看中的官員,朱厚照便很痛快地同意了此事。
聖旨發下去後,已經遷轉為兵科給事中的霍韜,瞅了一眼沒看見自己想要的東西,於是立刻封駁了聖旨。
理由也很明確,劉滂作為知府,乃是地方文官體系一員,根本沒有權力過問軍務。
高友璣以劉滂代為處置事務,一旦遇到軍事上的問題,就會名不正言不順,到那時必然會臨機生亂。
聖旨被封駁之後,東西被拿回內閣複議。
剛剛上任的嶄新大學士靳貴正是工作熱情高漲的時候,拿來仔細琢磨了一下,感覺說的也有道理。
於是在新的票擬中,為劉滂增加了右僉都御史的官位。
如此一來,劉滂就有了領軍的權力,算是一個小號的大同巡撫了。
因為牽扯到的東西不多,在知會了都察院之後,便繼續開始走程序。
裴元又額外給劉滂寫去了一封長長的信函,為他說明當前的形勢。
劉滂也很快給了裴元回信。
在裴元安排他前往大同的時候,劉滂就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天。
這一年多來,他也一直按照裴元當初給他的吩咐,竭盡所能地積攢糧食。
各種該向朝廷繳納的稅賦,全部是能拖則拖,能賴則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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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高友璣忽然稱病,自己被頂到前面時,劉滂並沒有太大的意外。
在劉滂的信中,雖然有些對忽然挑起重擔的恐懼,但更多的是可能會遺臭萬年的擔憂。
畢竟裴千戶當初讓他努力屯糧的時候,可沒告訴他,在大軍出征的時候,要跳出來拖後腿啊。
裴元對此也很無奈。
應州之戰的時候,朱厚照還多做了三年準備,就連這都險些打崩盤兒。
現在朝廷普遍醞釀著樂觀的情緒,邊境上屯紮著的,又是連番戰敗的狼狽之師。
與其這時候匆匆出戰,還不如以拖待變,看看小王子是在搞什麼把戲。
只不過,以後谷大用和劉滂可能就要背上一些罵名了。
說不定歷史上提到正德九年的大反攻時,會出現孤軍奮戰陳督師屢次要求發兵,谷大用都按兵不動。矢志報國白總兵,陷陣殺賊,卻被奸賊劉滂扣發糧草的事情。
裴元對劉滂的擔憂,也沒什麼太好的辦法,幾次想寫回信,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只能選擇留中不發了。
有這兩人在前線當老鼠屎,裴元也總算暫且舒緩了下自己的焦慮。
裴元騰出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梁谷的問題。
裴元向霍韜詢問過意見,霍韜給出的看法也十分明確。
——「芳蘭生門,不不除。」
裴元見臥龍鳳雛的意見如此一致,隨即不再堅持什麼。
再好的花,只要長不是地方,留著又有什麼用呢?
只不過梁谷也是個狠角色,經歷了那麼長時間的來回拉扯,裴元相信他應該也是有些後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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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梁谷突然暴斃,再流出一些對裴元很不利的東西。
那裴元可就惹上大麻煩了。
擅殺官員,這可是對整個體制的挑釁,就連皇帝都沒那麼隨心所欲。
想要具體執行,還要再費一番心思。
裴元有了閒心,再次關心起了乾清宮的修建問題。
宋春娘聞弦歌而知雅意,語氣十分輕鬆的告訴裴元,已經把大多數的事情安排好了。
在裴元把宮禁中的那些力量向宋春娘交底之後,宋春娘很快就憑藉著她署理宮禁的權力,把那些人的職權地位進行了一些調整。
宋春娘拿在手裡的這些權力並沒什麼油水,甚至還可以說的上是辛苦活。那些能說上話的內官,也都沒什麼意見。
這讓她安排起來越發的遊刃有餘。
岑猛的辟邪營駐紮在豹房後,在情報方面也給裴元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在聽說小阿照這些天都在豹房和他的男人們快樂的玩耍之後,裴元果斷地在智化寺對眾人吩咐,因為要苦思應對小王子的良策,所以需要秘密閉關兩天。
隨後,裴元便悄摸摸地帶了幾個忠心可靠的親兵,化妝成匠戶的模樣,在宋春娘的安排下,秘密地潛入後宮之中。
以裴元看來,在整個入宮的過程中,那些需要進行的動員和隱藏行跡的設計,已經不下於一場特別行動了。
他那幾個冒充匠人的親兵倒也罷了,根本就不會引人注意。
但他裴元可算是入宮的常客了。
裴元進出宮門的時候,就一度擔心他這個體型容貌會被人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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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匠戶入皇宮的時候,是走內廷西北側的長庚門。
這道門平時封閉,只有出現淘溝、修繕等情況的時候,才會開啟這門,方便民夫和匠戶出入。
有時候宮人病故,為了避免衝撞入宮的貴人,也會走這道門把人運出去。
長庚門的守衛平時十分清閒,也最懶散,這些人雖然有些聽過錦衣衛裴千戶的傳說,但並沒什麼人見過裴元本人。
除此之外,宋春娘也額外做了些布置,進出幾道宮門的時候,那裡值守的禁軍要麼是在跪地被訓斥,要麼是恰好趕上空當換班,只有極少的人在場。
負責清點人數以及搜身的,也都是之前宮中的內應。
在整個過程中,和裴元打過照面的,也就只有宋春娘和李彰、滿隆、馬錫等極少的宦官頭目。
結果就這麼幾個人,依靠著一些手段,就硬生生的把裴元這個大活人變進了宮城中。
這一路上,裴元自己都提心弔膽地屢次後悔,有打退堂鼓的念頭。
一直等到了乾清宮那片工地前,裴元還有些不敢置信。
隨後裴元便在幾個親兵的掩護下,被李彰以「幫忙幹些私活」的由頭叫走。
裴元脫離了眾人的視線,才總算是能長出一口氣了。
想著剛才的經歷,裴元忍不住對跟來的宋春娘吐槽道,「這種事實在太冒險了,以後可不敢這麼來了!」
宋春娘呵呵一笑,直接陰陽怪氣道,「說起色膽,這世間我也只服你裴千戶了。」
裴元想想宋春娘的戰績,兩人實在難分伯仲,於是便謙虛了一句,「彼此彼此。」
宋春娘想了一下,又攛掇著問道,「我要不要去和夏皇后打個招呼?入宮這麼多天,我還沒見過皇后長什麼樣子呢。」
宋春娘雖然拿著張太后的懿旨署理宮禁,但是她這身份對太監奴婢們好用,對夏皇后來說,和奴婢也沒什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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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夏皇后現在被趕去了濯芳園,宋春娘也沒敢狂妄到像參觀一樣,跑去瞧瞧夏皇后的模樣。
裴元對宋春娘的這個提議,倒是有些意動。
這並不是裴元有什麼怪的想法,而是如果後期執行自己的那個大計劃,說不定以後好鐵子的孩子,還要夏皇后幫著照顧。
而且宋春娘現在宮中掌權,兩人有些來往,也能讓夏皇后過舒坦一些。
裴元想著這些,對宋春娘道,「此事我先前沒對皇后提過,這次我先問問,看她是什麼意思。」
又走了一陣,裴元見宋春娘還在一旁跟著,不由怪道,「你不去做自己的事情?」
宋春娘神色自然,輕描淡寫道,「認認門。」
裴元呵呵一笑,沒信她的鬼話。
她要認門,還要非等自己來?
裴元有九成九的把握,是宋春娘想故意在這時候,在夏皇后面前露個面兒。
她是江湖市井出身,可太知道該怎麼拿住別人的小秘密了。
裴元直接給了她個口型,「滾、滾、滾。」
宋春娘有些依依不捨,但見裴元沒有商量的餘地,也只能悻悻地離去。
等到了濯芳園,裴元大咧咧進門的時候,那兩個小宮女竟然已經有些麻木的習慣了。
過來開門的那個宮女,甚至還下意識的幫著向外張望了一下。
裴元上次來見夏青,還是幹掉了張家二侯之後,跑來領獎的那次。
那次的時候,裴元就明顯地感覺到夏皇后面對自己時的態度,似乎有了些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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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一見面,裴元再次有了那種強烈的感覺。
夏皇后見到裴元闖入殿中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更像是意外,並不是吃驚。
她的神色雖然很快恢復冷淡,卻是只瞟了裴元一眼,隨後就繼續看看著手中的書。
雖然這種無視,或者說是冷落,依舊錶達出了對裴元的抗拒。
但裴元心中還是很歡喜的。
起碼這次見面,夏皇后既沒有動手,沒有再張嘴就罵狗賊。
至於夏皇后的冷淡,裴元一點也不計較。
冷淡也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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