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想著,當即穩住了心思。
詢問別的事情,卻說到了朝廷在遼東開府的事情。
按照魏訥所言,大多數朝廷官員對遼東開府的興趣不大。
因為就算以較為發達的金州衛和復州衛合併設府,也沒多少民戶可以統治。
去遼東做這個知府,名頭雖然不錯,實際上的權力恐怕連個邊遠地區的下縣縣令都不如。
再加上遼東軍戶自成體系,有各種各樣的武官在其中摻和著。
誰願意去那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和一群丘八忍氣吞聲?
但是呢,不感興趣歸不感興趣,朝廷是絕對不會放棄擴張權力的機會。
遼東的大片荒土,雖然現在仍舊未曾開發,但是保不住以後會不會興盛起來。
提前在那裡設置府縣,就能早些把治權拿在手裡。
所以新設府的事情順利通過,關於知府的人選卻沒人感興趣。
裴元聽說如此,心中很是高興,向魏訥詢問,朝廷有沒有給這個新設的府定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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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訥說,「楊首輔親自擬定了『興遼』這個名字。」
裴元聽了哈哈一笑,說道,「好名字,好兆頭。」接著對魏訥說道,「這個興遼府的知府早已經定下了,就是原淮安知府劉祥。等過了這陣風頭,陛下就會安排下來,咱們不必多事了。」
好在裴元只是入宮了兩天,倒沒錯過別的事情。
沒多長時間,聽說裴元已經現身的眾人紛紛前來拜訪。
眾人一見活的,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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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都放心的離去。
裴元想了下,知道有個人肯定要見,所以也不理會宋春娘的邀請,直接便帶人回了燈市口老宅。
裴元出宮的時候就已經讓人回來報過平安了。
焦妍兒自認為猜到了裴元的去處,神色淡淡的,沒有多問。
待到裴元略作休息,才上前對裴元說道,「祖父過些日子就要離京了。父親的意思是想問,要不要一塊兒過府去吃個飯?」
裴元早就猜到焦芳會有這一遭。
像這種人,哪怕有最後一絲一毫的機會,也不會放棄的。
焦芳的出手雖然以敗走南京告終,但是焦方的行動完全出於自發,這邊還有裴元這個鎮海神針沒有出手。
焦芳多多少少還是抱有一些幻想的。
裴元想了下說道,「你也有些月份兒了,還是在家裡不要動了。要是岳瓮和老相爺閒,可以來府上,也讓我這做孫婿的儘儘孝心。」
焦妍兒是何等的冰雪聰明,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是裴元對焦家的一次敲打。
但以焦芳的老辣,也早就猜到了會有這麼一遭。
焦黨能夠借著這個台階正式的投入裴黨名下,也總比事情僵在那裡,最後一點點瓦解,什麼都落不下的要強。
焦妍兒當即便說道,「祖父也是這個意思,若是夫君今日閒的話,我就讓人去焦家那邊送信。」
裴元聞言很是滿意,笑著說道,「咱們兩家要是這麼齊心的話,事情哪還有什麼做不成的。」
焦妍兒隨讓人前去傳信兒。
臨近晚間的時候,焦芳就帶著焦黃中以及裴元的大舅哥焦希程一起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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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焦芳同來的,還有一些零零散散四五品的官員。
這些人有的在做郎官,有的在閒職衙門,大多數已經沒什麼實權。
比較顯眼的就是,焦芳還帶來了一個很獨特的陣營。
那就是多達六位的中書舍人。
焦芳在介紹這幾位中書舍人的時候,對他們的功名履歷都只是一筆帶過,重點都在介紹他們那顯赫的父親或者祖父。
裴元聞言便已瞭然,其中不少都是當初「甲申十人眾」的後代。
只可惜那般強大的政治勢力,因為在劉瑾變法上的立場不同,最終分崩離析。
裴元十分客氣地一一與眾人寒暄。
這時候他也不用他那錦衣衛千戶的破身份了,而是以提督備倭諸軍事、山東總兵的裴軍門身份與焦黨眾人見面。
焦芳待將人介紹完之後,又說道,「朝中故人大多凋零,地方上倒是有些知交仍在任事。以後有機會再介紹給你吧。」
裴元誠心誠意地說道,「孫婿已經足感盛情。」
來的這些人大多都是河南籍貫。
裴元不看重他們現在身上的官職功名,看重的是他們對河南一地的影響力。
那些聽上去漂亮的官職功名都是虛的,別看這些人只是四品五品、七品八品,但比起他們在河南一呼百應的影響力,根本不值一提。
裴元甚至不需要知道河南的布政使是誰,只要能到這些焦黨的鼎力支持,就能把自己的意志貫徹到河南的各個府縣。
裴元的目光看向眾人,刻意提高了音調,說道,「可惜王鴻儒不在這兒,不然倒是湊齊整。」
焦芳知道裴元的用意,也很捧場的立刻說道,「王鴻儒能到你的提攜,也是他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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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聞言哈哈一笑,朗聲說道,「要說王鴻儒當上戶部侍郎的事情,孫婿倒是略盡了些綿薄之力,也當起這句提攜。」
「可是王鴻儒在當上戶部侍郎之後,在山東的這一年多,竭心盡力的為朝廷籌備備邊,使北境兵馬能吃飽穿暖,兵甲不缺,卻又都是他自己的付出。」
「以我來看,便是漢之蕭何也不過如此。」
「如今北境離不王鴻儒,山東離不王鴻儒,也只能委屈他繼續在山東當這個備邊的侍郎。」
「待到北境安寧論功行賞的時候,若是王鴻儒的功勞不在首位,那本軍門可是不答應的。」
那些剛來拜見裴元的焦黨眾人聽不由咋舌。
王鴻儒身為戶部侍郎,這次的備邊開中策幾乎全由他來執行,其中的貢獻,大家還是心中有數的。
等到北境安穩之後,王鴻儒這個正三品侍郎,怎麼也要再往前走上一走。
可到了王鴻儒這個品級,想要往上升遷,已經千難萬難。
特別是現在戶部尚書與戶部左侍郎俱在,就算想讓他往前走一步,當個左侍郎,也想方設法提前挪出個坑來。
但是聽裴元這意思,似乎要信心滿滿的幫他弄個尚書出來。
這可就了不了。
就在一年多前,王鴻儒還只是個國子監祭酒,幹著沒什麼人搭理的閒差。
如今卻已經對七卿的位置虎視眈眈了。
有這樣的對比,眾人都心熱了起來,紛紛向前套著近乎。
裴元自己顧不過來,又不願意冷落了這些新入伙的小弟們,於是便讓霍韜幫著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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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韜對這種場合極為亢奮,十分熱情的主動應對著。
裴元見此,不由生出些許思緒。
霍韜畢竟是堂堂的兵科給事中,雖說大家都知道給事中是被豢養的瘋狗,但多少還是在清流之列的。
這樣跑來幫自己一個錦衣衛迎來送往,是傷風評的。
如果也該找個專職的門客,負責幫自己處理這些事情了。
想了一圈兒,裴元第一時間想到了一個人身上。
那就是他很早就覬覦過的首輔之材,張璁!
張璁在年初結束的春闈中再次名落孫山,如今又苦逼地回鄉讀書去了。
裴元打算以山東總兵的名義,讓人去徵辟張璁為幕僚。
原本的時候,裴元將張璁視為社稷之才,打算等以後江山穩固了之後,再讓張聰這樣的人進入仕途。幫著一起革除利弊,興盛大明。
但是裴元見識的官場事情越多,也越意識到,如果張璁真的發憤圖強,憑藉自己的能力考上科舉成為社稷之才,那他必將不能為自己所用。
這樣的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說不定還能成為未來執政的敵人。
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他的仕途,早早的就烙印上自己的痕跡。
以後他再想當清流,再想和自己對著幹,政審都過不了。
如今正是趁著他最消沉的時候,將他招來做門客的時候。
在這個時代,舉人給人當門客,然後藉助投奔的人,打開官場道路往上走,也是一件常有的事情。
當初的王華為何比好朋友謝遷晚出仕那麼久,就是因為王華投奔了浙江左布政使寧良,然後前往寧良老家的族學幫著教書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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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有人認為,寧良乃是文官,裴元這個總兵毫無吸引力。
但其實不然,權力就是權力,權力是不分文武的。
比如說後世赫赫有名的徐文長,他的學問極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堪稱一代才,偏偏就是死活考不上科舉。
他後來就經過戚繼光的介紹,跑去給李成梁當門客了。
裴元感覺以張璁如今的狼狽,應該也沒有多少挑剔的空間。
何況裴元如今手中的牌面,也能幫張璁實現他的政治抱負,應該對這個傢伙還是有些吸引力的。
這一頓飯吃賓主盡歡。
焦芳當著眾人唏噓感慨,將一切期許都放在了年輕一代身上。
眾人當然能讀懂焦芳的潛台詞,無非就是體面的交棒而已。
裴元也當眾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如今形勢變化極快,不出一年,朝廷必然會大用焦老相爺。」
裴元也不清楚焦芳對的承諾有多少的信心,他還是希望焦芳儘可能地相信自己。
有這點兒念想吊著,說不定還能讓焦芳多活兩年。
第二日,裴元很給面子的親自出城,將焦芳送走。
臨走前,焦芳親自將大舅哥焦希程託付給了裴元。
裴元對此當然滿口應下,並信誓旦旦,等到正德十二年那一科,一定要給大舅哥一個體面的功名。
裴元說如此直白,讓焦芳、焦黃中都很歡喜,焦希程卻臉上微紅,訕訕的有些掛不住。
送走了焦芳,裴元依舊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北方的戰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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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山東巡撫的調整果然被擺在了明面上。
王敞的功勞很大,朝廷不可能不明不白的將他的位置擼了。
摘桃子就夠過分了,要是在官職上再虧欠了,那就算他們再怎麼一手遮天,也有些交代不過去。
魏訥也打聽到了,是誰看上了山東巡撫的位置。
——工部右侍郎余琳!
裴元聽到這個名字,頓時就對他們的的圖謀豁然開朗了。
說到底,山東的備邊開中策影響最大的是誰?
當然就是代表大明軍工集團的工部了。
工部管著煤鐵冶煉,養著兵工廠,名下有可以動員的百萬匠戶,還有單獨的徵稅權。
看似是個在政治鬥爭中默默無聞的下三常存在,但是其強大的動員能力和軍工實體卻是誰都不能忽視的力量。
備邊開中策剛開始推行的時候,因為大明朝堂拿不出銀兩,只能用大明寶鈔充數。
工部不願意接盤這個爛攤子,這才對備邊開中策的事情選擇了冷眼旁觀。
朝廷不是沒銀子嗎?加稅呀!加稅就有銀子了!
就在工部擺爛,自以為能逼皇帝和朝廷退讓的時候,山東的備邊開中策卻跡般的貫徹了下來。
山東不但源源不斷地向邊境提供了大量的軍事物資,還輸出了數目龐大的人力,幫著修築墩堡城池。
就連工部最不看好的大明寶鈔也在山東陸續流轉起來,很多試圖前去砸盤的勢力,將大量寶鈔扔下去,連個水響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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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寶鈔早期炒作的時候就已經大量運往山東,如今已經高度集中在備邊開中的事情上,他們就算想繼續砸盤,也只能收集到一些零散的籌碼。
等到今年年初的時候,朱厚照宣布提高寶鈔的兌換官價,那些想在山東攪風攪雨的人,更是天都塌了。
如今山東一手添補了朝廷的軍需,相當大程度上架空了工部軍工集團的影響,原本被工部極不看好的大明寶鈔似乎也重獲了新生。
那麼工部當然就第一時間盯上了這個位置。
只要拿到了山東巡撫的位置,能夠對山東備邊的事項施加影響,不但能白嫖一場大功。甚至還可以慢慢吞下山東現成的產業,都消化在工部的體系中。
如果這樣的目的不能達成,那麼工部也不介意陸續的毀掉備邊開中策。
只要備邊開中策的循環進行不下去,那麼大明寶鈔也一定會受到重創,迎來雙殺。
到時候朝廷就能重新回到繼續加稅,然後供養工部的路徑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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