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一時也感覺有些蛋疼,這幫混蛋對付皇后,板子打在自己身上。對付太后,板子也是打在自己身上。
這踏馬的,怎麼盯著自己一個人打!
裴元激憤之餘,倒也不急著走了。
他重新坐回鳳榻之上,仔細理了理其中的邏輯,
這次的攻勢是楊廷和主動出手開團的,楊一清是在後續發現了有利可圖才進行跟團的。
那麼事情的關鍵就是楊廷和。
已知楊廷和在原本的時間線,是三月中旬向朝廷報告他父親的喪事,請求丁憂的。
按照消息從四川老家送到北京的時間來算,楊春最晚在二月底就已經沒了。
甚至不排除楊家人為了避免太過猝不及防,讓楊廷和沒有時間做好防守,還會採取一快一慢兩路報喪人的手法。
要是按照這種情況來估算,楊春就是二月初死的,楊廷和在二月底之前到準確消息,並且爭取了十天左右的時間,處理走後的遺留問題。
有了這幾個時間點的判斷,估計現在楊廷和已經知道他老爹的情況很不好了。
所以在楊廷和回鄉丁憂之前,需要趕緊把補閣的事情敲定。
不然的話,憑藉一個應聲蟲一樣的靳貴,拿什麼和老牌大學士梁儲較量。
一旦再有旁人在楊廷和丁憂期間趁虛而入,就會十分麻煩。
既然找到了事情的關鍵,那麼按照上次梁儲和楊一清過招的套路,楊廷和在推動補閣的決戰之前,顯然是準備要清場了。
他這一封奏疏,一箭三雕直接打壓皇帝、太后、還有剛剛冒頭的裴黨。
裴元之前一直以主視角看問題,又剛好趕上他為夏青懷孕的事情煩惱,自然免不了在這件事上疑神疑鬼,找錯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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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楊廷和把矛頭對準張宗說時,卻讓裴元意外捋清了脈絡,恍然大悟起來。
楊廷和與楊一清這兩個老陰比內涵宮禁不嚴和沒有皇嗣的事情,如果從小阿照的角度來看,分明就是用出身的問題敲打他。
弘治當年來的不明不白,他正德身上又有張鶴齡孽種的嫌疑。
乾清宮這一燒,警告意味十分的明顯。
對太后來說,那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如果弘治的來歷不靠譜,正德的來歷也不靠譜,那她這個太后,最好還是老實做人。
兩位大佬的打擊十分凌厲。
張鶴齡的兒子張宗說直接就進詔獄了,張延齡的兩個兒子也幾乎處於軟禁之中。
那麼為什麼被剝奪了權力的張太后,仍舊會被卷進這件事裡來呢,那就是第三個因素了。
裴元最近的持續活躍,讓張太后這個法人,遭遇了無妄之災。
只從紙面來看,以裴元為首的這波人還是成長的新興勢力。
但是當焦芳投靠,整個焦黨都合併進來後,那可就不容小覷了。
而且最具威脅性的是,現在這幫聚攏起來的烏合之眾一票都沒有,對改變當前的統治結構,具有很強的渴望和衝勁。
裴元理明白這些東西之後,倒也不那麼冤枉了。
他甚至覺剛才那一頓,有些粗暴了些。
這會兒裴元也不急著走了,轉身對張太后問道,「張宗說的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張太后見事情有緩和的餘力,連忙整理著身上衣物說道,「當時本宮正在仁壽宮外散步,有一個宮女忽然從外面要闖過來見本宮。本宮心中起疑,便讓人放了過來,這才從她口中知了此事。」
裴元聽說是外面的人,倒是鬆了口氣,又問道,「此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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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后連忙道,「本宮讓人將她關起來之後,就趕緊叫你來拿主意了。」
裴元想了下,還是親自見一面才好。
於是便對張太后道,「讓人把她帶過來,我要親自看一眼。」
張太后本就六神無主,聽裴元拿了主意,便要起身喊人。
裴元見狀,略一猶豫。
裴元靜靜等她平復情緒後,兩人便從鳳榻上起身。
張太后又重新恢復了那等沉靜威嚴的模樣。
隨後張太后下旨,將那個宮女帶了過來。
裴元故意守在殿門口,看那宮女的反應,見那宮女只是惶惶不安,連多看他一眼的心思都沒有,裴元這才放下心來。
像這種冒冒失失跑來接頭的,要麼就是豢養多年的死士,要麼就是根本什麼都不清楚的外圍人員。
這宮女很可能是被人拿住了什麼把柄,然後隨口威脅,便來傳遞消息。
裴元隨後進入殿中,與太后一起審問那宮女。
那宮女果然並不知道太多的東西。
而且除了被人拿住把柄,那宮女還天真的以為,向太后通報張宗說落難的消息,還能到太后的賞識。
裴元問了半天,那宮女也沒說明白讓她傳信的到底是什麼人。
張太后有些為難的看著裴元道,「這該怎麼辦?」
裴元想了下,笑道,「好辦,把她交給天子,由天子去發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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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宋春娘已經截斷了所有的線索。
在排除了正確答案的前提下,不管朱厚照怎麼查,對他們都沒什麼壞處。
裴元這次入宮,可以說上是眾目睽睽。
在楊廷和等人看來,分明就是入宮去接受張太后的指令。
若是在張家子孫遇到危險的情況下,後黨在密議之後仍舊沒有給出任何的反應,那麼必然會被各方勢力所輕,甚至可能會迎來瘋狂的打壓。
所以裴元不但要借著張宗說的事情立刻發難,而且還要表現的咄咄逼人,甚至極為好鬥。
張太后本就沒什麼主意,她關心的也只有兩個弟弟的後代。
見裴元這般說,當即便應允下來。
裴元原本還打算去見夏皇后一面,但現在既然對方盯准了張太后,那他也沒必要節外生枝,把目光聚焦到夏皇后那裡。
如今讓她安安穩穩的在那濯芳園中,避開宮中的風雨,才是上佳之策。
裴元讓蔣貴安排了幾個禁軍,專門押送那宮女,一行人直接出了皇宮,便前往豹房。
裴元到了豹房,讓人前去通報。
之前的時候,裴元因為求見朱厚照,遭受過不小的刁難。
這次他還以為朱厚照仍舊有可能會迴避著不肯見他。
沒想到,底下人一通報上去,朱厚照立刻便讓人召見了裴元。
裴元跟著那通傳的宦官一路往豹房深處走,一連過了幾處院落,裴元才見到了幾個略微有些面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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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頓時鬆了口氣。
只要朱厚照仍舊讓辟邪營的錦衣衛駐紮在豹房,那就說明他還是安全的。
那引路的小宦官到了一處院落前,讓裴元等在門外,自己進去通傳。
不一會兒人便出來,示意裴元跟著進去。
裴元到了裡面,見朱厚照正在院中挖出來的一個池塘邊釣魚。
裴元遠遠的便行禮,「臣錦衣衛千戶裴元見過陛下。」
裴元仍舊刻意的用錦衣衛的身份強化著自己身上那個「自己人」的標籤。
朱厚照持竿不動,淡淡問道,「來見朕做什麼?」
裴元答道,「今日太后以明旨招臣入宮,讓臣幫著審一樁案子。臣雖然沒審出什麼結果,但覺事關重大,特意來見陛下。」
朱厚照這次倒是回頭了,只不過語氣淡淡,問道,「什麼案子。」
裴元答道,「乃是張宗說的案子。」
朱厚照有點詫異,乾清宮大火的事情鬧沸沸揚揚,他還以為張太后找裴元這個早就打過交道的錦衣衛,是問這件事情的。
只不過裴元的答案也引起了他的些許好,「張宗說怎麼了?」
裴元答道,「張宗說被抓了。張宗儉和張宗良也被軟禁在府中,隨時可能會被抓捕。」
朱厚照聽了冷哼道,「這三個傢伙為非作歹也不是一次了,刑部和都察院都有上書彈劾,只不過都被朕壓下了。現在就算被抓,也無非是咎由自取。」
裴元順著朱厚照的話說道,「臣也認為如此。」
接著又道,「但是有宮女強行闖入仁壽宮,將這個消息傳報給太后,臣就覺事情有些不尋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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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前一刻還在持竿釣魚,聽裴元說到這裡,便無聲無息地扭過頭,靜靜來看著裴元。
裴元心中微跳,仍舊沉聲說道,「太后也覺此事有些蹊蹺,所以才召見了臣,讓臣來審理此事。」
「臣簡單問了幾句,卻沒到什麼有用的結果。於是便將那宮女帶來,將她交給陛下。」
朱厚照一直靜靜的看著裴元,等裴元將話說完,才又扭回頭去。
他看了一會兒那紋絲不動的魚竿,然後說道,「你去把人帶進來。」
剛才那個帶裴元進來的小宦官趕緊應了一聲,轉身離開院子。
等那小太監離開之後,朱厚照忽然開口問道,「我聽說你在大同把棉甲案辦很漂亮,一場大火燒軍心安定,士氣高漲。那你覺這場乾清宮大火,是燒出了什麼結果呢?」
裴元聽了朱厚照這話,被迫害妄想症險些又要爆發了。
好在如今的獨處和兩人的距離,讓裴元還是有些安全感的。
朱厚照真要是對裴元有什麼疑心,絕不可能讓他離自己這麼近的距離。
裴元腦海中飛速的思索著,什麼才是朱厚照想要的答案。
一個個的思路冒出來,又被他迅速的否決掉。
正在裴元猶豫掙扎之際,朱厚照又無聲無息的回頭來看,口中詢問道,「你在想什麼?」
裴元知道不能再拖了,當即給出了結果。
「臣在想,欽天監剛給出兵凶戰危的警示,就發生了這麼一出事情,莫非是上天給大明的警示?」
朱厚照有些譏諷地看著裴元,「莫非又要朕下罪己詔嗎?」
裴元當即說道,「自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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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的時候,禮部尚書傅珪,總將各類災異歸罪於天子。又對四方的祥瑞吉兆,置之不理。臣那時候就對此頗為不以為然。」
「尤記秦漢之時,若有天人感應的異象,都是靠罷相來禳除災凶。沒想到如今,每個大臣都比天子嬌貴許多。」
朱厚照聽到這裡,情不自禁的冷哼了一聲。
接著問道,「那你呢?你怎麼看?」
裴元沉聲說道,「臣區區錦衣衛不敢妄議國事。」
朱厚照有些惱怒的對裴元說道,「以往的時候,你議論的難道還少嗎?」
裴元連忙解釋道,「臣的意思是說,陛下不妨下詔,讓諸臣們討論此事。」
朱厚照冷笑道,「那自然是諸臣賢明,只有朕是個昏君,這些災異都是應在朕的身上。」
裴元聞言道,「臣倒是覺,若是有個他們更加痛恨的人,那些大臣們又未必會覺是陛下的責任了。」
朱厚照皺了皺眉,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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