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9章 貝爾格勒的談判
貝爾格勒的三月雨水較多。
這天下午剛下了一場雨,天上的烏雲尚未散去,老天爺陰沉著臉看著人間。
郊外,西蒙站在舊倉庫二樓的落地窗前,目不轉睛看著外頭,手裡攥著一瓶啤酒,瓶身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這倉庫是佐蘭的地盤,這人早年間運過軍火,跟西蒙有過合作。
地點選擇在貝爾格勒也是有講究的。
這個巴爾幹小國在政治圖譜上非常有特點。
在一眾歐洲國家裡,它在政治上是比較親俄的。
但在經濟上,它又跟歐洲合作密切。
也正因為這種特性,貝爾格勒才會成為一個非常適合情報特工混跡的溫床。
很多時候,俄與歐美雙方如果要秘密接觸,此處便算得上一個中立地帶。
西蒙之所以選擇這裡,正是基於這種現實原因。 作為談判點的這個倉庫也非常有特點。
此處是一個走私用途的倉庫,別看這個倉庫外頭看起來簡陋,鐵皮牆外面刷了一層灰漆,但裡面卻裝修得挺講究。
隔音層、信號屏蔽器、暗線監控這些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甚至連廁所的水龍頭都是德國貨。
「這地方,比i的安全屋還專業。」
西蒙嘟囔了一句,仰頭灌了口啤酒。
佐蘭站在他身後,一米九的塞族漢子,光頭,脖子上的紋身一直爬到耳根。
這人話不多,手底下養著二十來號人,個個都是從科索沃戰爭里滾出來的老兵油子,專門替各路神仙干髒活。
「樓上三間房,樓下兩個出口,地下室有條地道通河岸。」佐蘭說,「放心,在這裡談判安全,周圍都是我的人盯著。」
「幹得不錯。」
西蒙點點頭。
他提前一天到達這裡就是為了把場子踩實。
談判這種事,最怕的就是到了地方兩眼一抹黑,連逃生的路都摸不清。 作為中間人,他更要小心謹慎,避免出現任何意外。
「周圍有尾巴嗎?」西蒙問。
佐蘭咧嘴笑了,露出一顆金牙:「貝爾格勒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特工。尾巴有三個。一個在碼頭裝釣魚的,一個在對面咖啡館坐了四個小時,還有一個在那裡……」
他掏出手機點開畫面,屏幕上出現一張偷拍的照片。
一個瘦高個男人穿灰色短袖,正低頭看手機,站在倉庫區入口的報刊亭旁邊。
「這孫子換了兩次衣服,但鞋子沒換。一雙l徒步靴,格魯烏那幫人最愛穿的型號。」
西蒙眯起眼睛看了兩秒:「能確定?」
「當然,你讓我辦的事情,哪次出過問題的?」佐蘭把手機收回去,自信道:「你讓我查的事,我也查了。」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往桌上一扔。
西蒙走過去把信封拿起,拆開。
背景是貝爾格勒老城,在一家叫做莫斯的酒店門口。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灰白短髮,穿深色西裝,正從一輛黑色奔馳上下來。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時間是三天前。
「是薩馬林。」佐蘭說,「格魯烏少將,這次使用的對外身份是俄駐塞使館武官處的『農業參贊』。三天前住進酒店,住在四樓靠街的1102房。隨從有四人,其中兩個在酒店裡,兩個在外面轉悠。」
西蒙盯著照片上那張臉看了許久。
謝爾蓋·薩馬林,老熟人了。
他是格魯烏主管行動的官員,宋和平之前被刺殺,包括後面在烏克蘭被追殺,這人就是幕後操盤手之一。
西蒙收到消息,彭裴奧指示i跟格魯烏合作幹掉宋和平,此人也是幕後主導。
「他知不知道我來了?」
佐蘭聳聳肩:「他到的時候你還在飛機上。但格魯烏在貝爾格勒有不少眼睛,你進了這倉庫,他們遲早會知道。」
西蒙放下照片,掏出手機。
「到了?」 奧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到了。談判倒是沒問題,但格魯烏的人已經盯上我們了。」
奧黑忙問:「俄國人想攪黃這次談判?」
「攪黃談判對他們似乎沒好處。」西蒙說:「那等同跟金髮奶龍過不去,我想他們還不至於這麼不理智。」
「還是小心點好。」奧黑說:「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西蒙走到窗邊,看著多瑙河渾濁的水面。
一艘駁船正慢吞吞地往上走,船尾翻出灰白色的浪花。
「先談。談成了再說他的事。」
「不行。」奧黑的聲音冷了下來,「西蒙,你聽好了,i與宋和平談判這事必須促成,宋和平能在鳥克籃站穩腳跟,對我們未來的計劃非常有幫助,實在不行你從當地調點人手,盯著薩馬林他們,別讓這幫俄毛子壞了我們的事。」
「沒問題。」西蒙說:「我知道怎麼跟俄國人打交道。畢竟,這裡是貝爾格勒,在這裡搞出事來,也會影響俄塞邦交。」
奧黑又叮囑道:「那好,你把事情辦得漂亮點,記住,你的身份很敏感,他們談,是他們雙方之間的事,但我們不能留下任何痕跡,那只是你自己以私人關係促成的一樁談判。懂我意思嗎?」
「我懂。」 西蒙當然懂。
「還有。」奧黑補了一句,「這次彭裴奧派去談判的代表是維克多·斯通,那傢伙鼻子比狗還靈。別讓他聞出我們驢黨在這事背後的利益算計,明白?」
西蒙笑了笑:「放心,我知道怎麼遛狗。維克多我認識,以前在我手下工作過一段時間,這人我能應付。」
「那就祝你好運。」
掛了電話,西蒙把手機扔在桌上,又灌了口啤酒。
佐蘭遞過來一個耳機,裡面是倉庫外圍的監控音頻。
「你聽聽這個。」
耳機里傳來兩個男人的聲音,說的是俄語。
西蒙的俄語不算精通,但能聽懂大半。
「……他進去了,三個人,兩男一女。」
「確認是西蒙?」
「確認。跟照片上一樣。」 「少將說要活的。等命令。」
西蒙摘下耳機,罵了一句:「f。」
格魯烏不光盯上了他,還準備動手。
薩馬林這傢伙膽子夠大,在貝爾格勒這地方,居然想直接綁人,而且是對付自己這種身份的人。
「你打算怎麼辦?」佐蘭問。
西蒙冷笑道:「怎麼辦?當然繼續談我們的生意。格魯烏要玩,我就奉陪。但得先讓宋和平那邊的人知道這事,這局我不是主角,他和彭裴奧才是。」
他拿起電話,撥了法拉利的號碼。
「你到了?」法拉利問。
「到了。但現在出現了特殊情況。格魯烏的人盯上我們了,現在就在談判的倉庫外圍。你跟你老闆說一聲,看來不光是他想要對付薩馬林,人家也沒打算放過他。」
法拉利說:「薩馬林的事我們老大早就猜到了。他讓我轉告你,別管這事,他有自己的安排。」
「什麼安排?」
「明天你就知道了。」 電話掛了。
西蒙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心裡罵了句娘。
這幫人一個比一個能裝神弄鬼,把他當傳話筒使喚。
這中間人,真不好當。
若不是看在每年八百萬美元的顧問費上,自己這個前中情局局長才不會幹這種冒險又跑腿的破事。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i方面的代表維克多·斯通也到了貝爾格勒。
從昨天開始一直住在倉庫里沒離開的西蒙早就在倉庫一樓的門口處等著了。
黑色路虎攬勝碾過碎石路開進來。
車門一開,先下來的是兩個黑人壯漢,西裝底下鼓鼓囊囊,一看就揣著傢伙事。
接著是維克多本人,五十出頭,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戴一副金絲眼鏡,穿淺灰色亞麻西裝,不像個特工,倒像個來這裡參加商務活動的商人。
最後下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亞裔面孔,短髮,黑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鋁合金箱子。
艾米·陳,i中歐站技術官。 西蒙在蘭利的時候跟她打過照面,這女人是搞信號情報的,幹活利落,腦子比電腦還快。
「西蒙。」維克多過來主動伸出手:「我的老上級,很久沒見您了。」
「我也很久沒見你了。」西蒙側身讓開路,「進去再談吧。」
走進桑庫,維克多環顧了一番倉庫內部,嘴角動了動。
在他身後的艾米·陳的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上面。
「那個東西關掉。」
她指了指那玩意。
西蒙沖佐蘭點了點頭:「照她說的做。」
佐蘭找來遙控器,按下了關閉鍵,攝像頭上的紅燈滅了。
艾米打開銀色手提箱,裡頭躺著一手提電腦和一小型信號掃描儀。
看了一眼屏幕,她轉頭對佐蘭說道:「你這裡的監控、錄音、錄像設備有點多了,都關掉吧,今天的會晤不適合留下痕跡。」
西蒙笑了:「艾米,你還是那麼專業。」 艾米機械般地笑了笑:「sir,干我們這行的,不專業的都死了。」
上到二樓的一個房間裡,維克多被讓到長桌的一頭坐下,身後站著黑人保鏢。
艾米·陳坐在他旁邊,把鋁合金箱子放在桌上,一直開著蓋子,上面的掃描器還在持續運作,監控著整個倉庫里的信號源強度。
西蒙坐到了桌子的中間一側。
幾人剛坐下不到五分鐘,法拉利也到了。
跟維克多那種西裝革履的做派不同,法拉利像個窮游的旅客。
黑、牛仔褲,運動鞋。
恤外面套了件攝影記者常穿的那種多口袋馬甲。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拎公文包,像個秘書;另一個三十來歲,身材精瘦,眼神跟鷹一樣,進門先看窗戶和出口。
法拉利沒急著坐,先走到西蒙面前,跟這個中間人先握了握手,然後轉向維克多。
「斯通先生,久仰大名了。」
「法拉利先生。」維克多沒起身,只是擡了擡下巴,「宋和平呢?他不敢來嗎?」 「宋先生在安全的地方。」
法拉利笑著坐下。
「彭裴奧先生不也沒來嗎?」
「行,雙方既然都到場了,我就說幾條規矩。」西蒙及時中斷了兩人言語上的較量,像個裁判一樣說道:「首先,今天只是一次尋求和平的談判,所以,待會兒不能說暗殺,不能威脅對方人身安全。誰要是在這屋裡提『幹掉誰』這種話,我會宣布立馬散會。」
法拉利沒說話。
維克多面無表情。
「任何一方不得錄音。」
西蒙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這倉庫里開啟了信號屏蔽,並且一切信號源都在監控中,大家都是行家,沒必要耍小聰明,所以別讓我搜身。誰要是帶了不該帶的東西,現在交出來,或者當我們的面關掉還來得及。」
維克多搶先攤開手:「我沒帶。」
法拉利也攤手:「我也沒帶。」
「最後,我們今天談出來的東西,不會留下任何書面記錄,談判最終結果僅僅是一次信用約定,不過這個約定是絕對有效的,誰要是出了這門就翻臉不認,我保證下次見面就不是在談判桌上了。」 維克多推了下眼鏡,帶著調侃的口吻說道:「西蒙,你這話說得像是在威脅誰。」
「我誰也不威脅。」西蒙靠在椅背上,「我就是把醜話說前頭。」
屋裡安靜了幾秒。
佐蘭的人端了咖啡進來,放在幾人的面前。
「開始吧。」西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