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3章 貝爾格勒的夜雨
貝爾格勒的老城被一場冷雨澆透了。
莫斯科酒店五樓的一間套房裡，薩馬林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外面的街景。
窗外的雨不大不小，剛好能把整座城市罩進一層灰濛濛的水汽里，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快步走過，腳步匆匆。
盯著窗戶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幾秒，薩馬林覺得那張臉比三年前老了不少。
真是歲月不饒人。
那一刻薩馬林忽然有了想要退休的想法。
不過，門鈴聲很快打消了他的念頭。
「進來。」
門被輕手輕腳推開，一條人影出現在房間裡。
進來的傢伙叫格列布，三十出頭，精瘦，頭髮剃得貼著頭皮，走路沒聲兒。
這是自己的部下，跟了自己八年，幹活利索，手腳乾淨，格魯烏里的精銳。 格列布快步上前，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擱在茶几上。
「說吧，今天有什麼發現？」
薩馬林緩緩轉過身，回到茶几旁的沙發上坐下。
「倉庫那邊有情況。」格列布匯報導：「和之前我們獲得的情報一致，彭裴奧方面的代表是維克多，宋和平方面代表是法拉利，前任i局長西蒙是中間人，他牽的線。」
薩馬林端起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有意思。一個前i局長，為一個私人承包商牽線搭橋，談判對象是自己國家的現任國務卿。」
格列布把茶几上的信封打開，抽出厚厚一疊照片，一張一張鋪開。
照片拍得很清楚，一看就是專業攝影機拍攝的，像素高，角度專業。
大部分是談判人員進入倉庫時的照片，在外頭拍攝的。
小部分則是對準談判室所在的樓層拍攝的照片，還有整個倉庫周圍的建築物、街道，都被收進了鏡頭。
薩馬林一張一張看過去。
最後幾張是法拉利離開的時候拍的。 他站在樓梯口回頭沖西蒙點了下頭，表情有些凝重，但沒有惱怒和不悅。
看完照片，又看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
從中午開始，談到了下午將近四點。
將近四個小時。
「看來，他們沒談崩。」
薩馬林做出了自己的判斷，然後把照片攏成一摞，放在茶几邊上。
格列布注意到他的臉色已經變了。
剛才還只是陰沉，現在那張臉上的每條皺紋都繃緊了，每一條皺紋里都填滿了擔憂。
「只有這些嗎？」薩馬林問。
「倉庫周圍的安保非常嚴密，負責安排這次談判的佐漢以前一直跟i有業務上的合作，所以在反偵聽方面有著很高的專業水準，信號屏蔽也做得很好。但從現場情況看，兩邊談得不算愉快，如果談成了，他們至少會一起離開，這次是法拉利先走，之後才是維克多，分批離開的。」
薩馬林說：「格列布，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格列布沒吱聲。 因為他真不知道。
在情報部門裡，不能不懂裝懂。
「一個月前的今天，我和i的人在東歐見了面，還談成了合作協議，他們支持我們對宋和平動手。」
薩馬林露出了冷笑。
「當時他們怎麼說的？『薩馬林將軍，我們的目標一致，宋和平這個毒瘤必須清除。合作愉快！』現在……真他媽的合作愉快！」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窗上。
「現在，我們搭進去了那麼多人。結果呢？剛剛過去一個月，美國佬轉頭就跟宋和平的人坐下來談判！這些畜生連基本的信譽都沒有！」
說著，薩馬林在房間裡踱起步來。
格列布站在原地沒動。
這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當一根安靜的雕塑。
「他們還說，在處置宋和平的事情上，他們和我們是站在一起的。嗬嗬，原來站在一起就是背著我們跟宋和平單獨談？談什麼？談怎麼把格魯烏在烏克蘭的人頭當籌碼賣個好價錢嗎？」
他越說越氣，抓起那疊照片往牆上狠狠甩出去。 照片在空中散開來，撒了一地。
「其實……他們談了什麼條件我大致能猜出來。」
薩馬林終於停了下來，眼睛盯著散落的照片。
「宋和平交出監控原始資料，i取消通緝，然後雙方停止敵對。如果我沒猜錯，以宋和平那種有仇必報的尿性，他會要求i交出我們在烏克蘭的所有內應以及特工的名單！」
格列布緩緩開口道：「局長，我覺得他們還沒談成。更何況，我個人認為美國人交出我們的特工和內應名單可能性不大。畢竟，我們也有他們的名單和內應清單，他們敢交出去，意味著平衡被打破，我們和i還沒到撕破臉掀桌子的地步，他們不敢。」
薩馬林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他的性子沉穩，火發完了，腦子很快冷靜下來。
「沒錯，可能性確實不大，何況，我們也做了一些準備，就在來這裡之前，我接到命令，安排烏境內有可能暴露的特工開始清場離境了，就算i把名單交出去，我們的損失也不會太大，頂多是一些已經構建成熟的情報網絡需要花大力氣去重新調整。」
「所以，我覺得咱們不需要太擔心。」格列布說，「還是專心完成我們這次的計劃更好。」
「嗯。」薩馬林點了點頭：「現在法拉利住在哪兒？」
「我們的人盯住他了。」格列布答道，「他離開倉庫後沒直接回酒店，在市區繞了兩圈，甩了一輛車，但沒甩掉我們的人。最後回到萬豪酒店。」
薩馬林冷笑道：「門牌號都搞清楚了？」 「搞清楚了。在七樓，一間朝內庭的套房。他登記用的是匈牙利護照，名字是卡洛伊·納吉。隨行帶了四個保鏢，兩名和他住在同一間行政套里，另外兩人住對門。」
薩馬林又問：「維克多呢？」
「他的車去了美國大使館。應該是到那裡通過加密線路向彭裴奧匯報。」
「匯報什麼？匯報怎麼向宋和平低頭妥協？」
「格列布，你給我聽著。」
「好的，我在聽。」
格列布往前邁了半步。
「給我盯死法拉利。想辦法在對面樓找個合適的觀察點，二十四小時輪班。他吃什麼、喝什麼、見了什麼人、打了幾通電話、什麼時候出門、出門走哪條路，全部給我記下來。」
「明白。」
「還有……」
薩馬林拿起桌上的煙盒，取了一根煙，點上。 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慢慢散開，模糊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告知兩個行動小組，只要他從酒店出來立即動手，給我做掉他！」
格列布問：「您的意思是……從現在開始，只要看到他離開酒店，就直接做掉？」
「我的話還不夠清楚？」薩馬林冷聲反問。
「清楚。」
格列布被他掃了一眼，雞皮疙瘩都起了一片。
「但我們才剛盯上他，暫時還沒熟悉他的安保細節，立即動手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何況這裡是貝爾格勒，不是我們的地盤，不需要多觀察一天評估之後再行動嗎？」
薩馬林把煙夾在指間，走到格列布面前，擡起夾著煙的手指，虛空點了點格列布道：
「時間來不及了，法拉利不會在這裡逗留太久。」
他的目光變得異常決絕而堅定。
「格列布，你記住一件事。從彭裴奧這個王八蛋決定背著我們跟宋和平談判開始，在這事上他們就已經不算我們的同盟了。更何況，我們不能將自己的安全寄托在美國人是否有膽量交出名單上。」
格列布沒再說什麼。 「記住，這次談判一定要給他們攪黃了。」
薩馬林退後一步，把菸頭摁滅在茶几上的菸灰缸里。
「這是給美國人的一個警告，也是在警告宋和平！就這樣決定了，你執行命令吧！」
「是！將軍。」
格列布把散落在地上的照片收攏起來，重新裝進牛皮紙信封，然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