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後院內,燭火搖曳。
夜風輕輕拂過,燭光忽明忽暗,映滿院子的人影也跟著直晃。
曾暉站在台階上,把來自南京的最新指示,對近日收攏的僕役頭目們交了底。
可他話音剛落,場間便有人犯起了嘀咕:
「頭兒,咱直接起事不就成了?為啥偏偏要以團練的名義守城?」
「我等如今雖然談不上兵強馬壯,但至少也是一呼百應,隨隨便便拉出萬把人不成問題。」
「這揚州城裡不知多少受夠了氣的奴僕佃戶,只要咱們振臂一呼奪了城,何必還要看那官府的臉色?」
曾暉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根據南京傳來的消息,朝廷並未完全放棄揚州,而是派了四千兵馬前來駐防。」
「雖然這幫人戰力不怎麼樣,但好歹也是正規軍,不僅刀甲齊全,而且還可能時常操練。」
「而咱們充其量不過是一群佃戶、織工、奴僕,連刀甲都沒湊齊幾副,平日裡訓練也是抽空摸黑。」
「真要跟官軍正面對上,鹿死誰手還猶未可知。」
「再說了,如今大敵當前,也不是內訌的時候。」
「韃子眼看就要兵臨城下,咱們要是先跟官軍打起來,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但他話音才剛落,又有人提出了疑問:
「頭兒,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這朝廷是咱們的敵人,韃子也是咱們的敵人,為什麼我等不能坐山觀虎鬥,讓他們狗咬狗?」
「如此還更輕鬆一些,不是嗎?」
院中頓時安靜了下來,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起來。
曾暉嘆了口氣,語氣也跟著嚴肅起來:
「我知道各位的心思。」
「無論是橫徵暴斂的朝廷,還是敲骨吸髓的官紳,又或者是喪盡天良的韃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該殺。」
「但我也請各位注意一點,在揚州城裡,或者整個南直隸,除了這幫達官顯貴之外,更多的是普通的底層百姓,市民商販。」
「這些人裡頭,很可能有你我的親朋好友,父兄姐妹,乃至妻兒老小。」
「他們是無辜的,不應該成為韃子屠刀下的冤魂。」
說著,他朝身側一閃,露出後頭陰影里的幾個漢子。
曾暉指著他們,一一介紹道:
「這幾位是我等在徐州、宿遷、淮安等地的同僚,都曾親眼見過韃子的暴行。」
「徐州城破時,韃子不分男女老幼,見人就殺;」
「一個婆娘抱著娃娃,卻被韃子奪過來一箭射穿,釘在地上,那婆娘撲上去哭,韃子上去又是一刀。」
「而淮安更慘。」
「城裡的市民百姓錯信了那幫投降官紳的保證,老老實實在家待著,以為只要不抵抗,韃子就不會殺人。」
「可沒想到,韃子卻是出爾反爾,照樣屠了淮安;殺運河上浮屍累累,河水為之斷流。」
院子裡一片死寂。
聽說了韃子的暴行,不少原本還盤算著坐山觀虎鬥的僕役們,此刻都紛紛攥緊了拳頭。
曾暉環顧四周,一字一句地總結道:
「之所以舉這些例子,是希望大家能清醒地認識到,這幫來自關外的馬匪是毫無人性的。」
「這群匪類可不管你是不是順民,只要殺性一起,縱然你再是低眉順眼,也逃不掉橫死刀下。」
「上峰之所以讓我等參與守城,不是為了幫南明朝廷,也不是為了那幫官紳,而是為了咱們自己,免遭屠戮。」
「說到底,咱們都是漢人,同為炎黃苗裔。」
「即便互相之間有爭鬥、有怨憤,那也是兄弟鬩牆,自家紛爭。」
「關起門來怎麼打都行,但就是輪不到關外的韃子來橫插一腳。」
「明白了嗎?」
聽了這話,眾人才算是徹底沒了異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上下一心,同仇敵愾的氣勢。
「那就請您安排,我等絕無二話!」
曾暉點點頭,隨即開始細細交代起來:
「如今韃子兵臨城下,揚州守軍人手不足,按慣例官府肯定會招募鄉勇。」
「咱們要做的就是緊緊抱在一起,編練成隊,我會給你們派駐哨官。」
說著,他又讓人取出了早已備好的青布帶,每人發一條,系在了左臂上。
「這布條便是標識,只要綁著青布的,都是自己人。」
「記住,你們只聽我與哨官的號令。」
「無論何人來調,未經我等允許,不可擅離隊伍,更不許混入其他鄉勇散隊。」
就在這時,有人提出了疑問:
「頭兒,官府招募鄉勇,向來都是按照里甲抽調青壯,然後統一編隊,分配到各個城頭駐守;」
「咱們要是提前組織成隊,會不會引起懷疑?」
曾暉擺擺手,對此他早有準備:
「這個不難,咱們大可以冒用揚州城裡各家官紳的名頭」
「比如像這程家,他家是揚州有名的鹽商,闔族上下幾百口人,如今聽說韃子要來,早就南下跑了;留下仆眾守宅、助城,合情合理。」
「官府現在正缺人手,咱們人數不少,而且還自帶口糧,不占官府分毫好處,他們只會求之不。」
「再說了,即便細查也無妨,你等都是在各家做工的僕役,知根知底。」
「咱們只需要從官府領些尋常的刀槍弓箭即可,順便還能藉機武裝自己,何樂而不為?」
話雖如此,但其實曾暉手裡不是沒有傢伙。
他們這批探子奉命潛伏在南直隸各府縣也快大半年了,在這段時間裡,各地的四海商行一直都在借商貿運貨的名義,偷偷往南方運送武器。
什麼燧發鳥銃、轉輪手銃、震天雷、棉甲、腰刀,都在其中。
但畢竟身處敵後,還時刻提防官府的盤查,總歸還是有些不方便。
也正因為如此,揚州城內的武器也不算太多——
只有五十桿燧發鳥銃,百餘把腰刀,三十領棉甲,以及六十把轉輪手銃和七八箱震天雷。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這批軍中的制式武器,可不能隨意就發下去。
畢竟這些奴僕才加入不久,雖然也參加過訓練,可也就是練練隊列、射射箭、耍耍刀槍,沒法跟正經的漢軍士兵比。
沒辦法,大家明面上的身份還是各家的佃農、奴僕,平日都有重活要干,只能抽空訓練。
真要玩火器,還他們這幫探子來,才能真正做到物盡其用。
曾暉打算將這批奴僕分成數隊,由徐州、宿遷等七八個州縣的頭領分別指揮;
而餘下的,則組成一支精兵,以備不時之需。
至於守城需要配發的大量兵器甲冑,正好交由官府解決。
交代完一切後,第二天一早,曾暉便換上了一身青布直裰,扮作了程家管事的模樣,來到了揚州府衙外的募兵處。
此時天色才剛蒙蒙亮,但府衙外卻早已聚起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其中既有面色黝黑,扛著鋤頭鐮刀的佃農;也有赤膊光膀,拎著殺豬刀的屠戶;
還有些穿著儒衫,卻拎著弓箭的年輕生員、學子,站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聽說韃子即將攻打揚州城,這些人都是自發前來,想要加入守城隊伍的。
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揚州府通判呂延正帶著一幫書吏坐鎮在此,為這群市民百姓、生員學子發放腰牌,登記造冊,忙是不可開交。
曾暉擠進人群,來到桌案前,拱手道:
「官爺,小的是城南程氏的管事,此番也想帶領家中僕役參與守城。」
呂延正低頭奮筆疾書,聞言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有些詫異:
「本官記,程氏族人早已避亂南下,怎麼你等仆眾卻想起守城來了?」
曾暉不慌不忙,神色恭敬:
「好叫官爺知曉,程氏闔族雖已避走,但我等世代住在揚州,不僅房屋田產皆在此處,家中老小亦在此。」
「我等不願坐視韃子破城,桑梓淪陷,所以才商量著組織起來,協助官軍守城。」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程府上下仆眾、護院、佃丁、勞工等,合計共八百餘人,皆是常年勞作、體格精壯之輩。」
「此番願合為一營,以助大人一臂之力。」
呂延聞言眉頭一皺,八百人,這可不算少。
於是他連忙追問道:
「你等可知守城規矩?鄉勇民壯皆按坊編組,由官軍統一分配至各個垛口。」
「程府這麼多青壯,難道要單獨成隊?」
曾暉點點頭,拱手道:
「正是!」
「我等皆是程府仆眾,常年在一起勞作,互相也更熟悉信任;若是拆散分到各處,反倒不利。」
「至於口糧,我等皆可自備,不占官府分毫。」
「只求官府能撥些長槍弓箭,劃撥一段城垛,交由我等專守即可。」
呂延聽罷點點頭,眼下揚州兵源匱乏,官府既要僉派民壯,又要籌備器械糧草,早已是捉襟見肘。
如今程府管事帶來八百餘人,不僅精壯可用,而且還自帶口糧,不用官府操半分心,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越想越覺划算,終於點頭應下了此事:
「難你們有這份忠義之心,本官准了。」
「就依你所言,將城南西側,從文昌閣至南門角那段城垛,劃撥給你們駐守,你等自成一營,就叫『程氏義丁營』。」
說罷,他便吩咐手下書吏取來一塊木牌,寫下「程氏義丁」四個大字後,遞給了曾暉。
「這腰牌便是你等的憑證,切記不可遺失。」
「城牆乃是前線重地,一旦沒了憑證,小心被以奸細論處,到時候本官也保不了你們。」
緊接著,他又補充道,
「隨後本官會派幾名小吏去程府,查驗你等保甲,若是確認無誤,便可憑腰牌去城中武庫領取軍械。」
「不過你們也別抱太大希望,如今國事衰微,大概也只有些長槍,弓箭,以及紙甲罷了。」
「記住了,守土有責,若有擅離、私逃者一律按軍法處置!」
「就連你這個管事,也難辭其咎!」
曾暉雙手接過腰牌,鄭重地點了點頭:
「多謝官爺,小人省。」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呂延不由嘆了一句:
「難啊。」
「主家跑了,家裡的仆眾們卻能留下來自發守城,果然仗義多是屠狗輩。」
可令他想不到的是,前來募兵處的人越來越多,而且大多都和程府管事經歷相同——
主家已經避亂南下,而家中的奴僕、佃戶們卻自發組織起來,打著主家的名義,前來助官軍守城。
什麼李家的、王家的、張家的、趙家的一波接一波嗎,而且每支隊伍都有數百人不等,把募兵處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過呂延也沒放在心上。
畢竟屠城焚地的暴行已經傳遍了整個江南,揚州城中自發守城的市民百姓、生員學子也不在少數。
他現在是巴不來人越多越好,否則怎麼擋住韃子?
而就在揚州上下積極備戰的同時,多鐸也率兵抵達了揚州城外。
此時剛過正午,他騎在馬背上,遠遠望著這座雄城。
看著眼前城垛林立,牆高池深的揚州城,多鐸臉上卻沒有一絲畏色,反而寫滿了躍躍欲試。
就連他身後的滿蒙八旗也是摩拳擦掌,一個個眼中放光。
按理說,僅憑多鐸手裡這一萬多人馬,想要打下牆高三丈、周長二十餘里的揚州城,絕非易事。
但多鐸卻絲毫不以為意。
他算是看出來了,自從北京的大明中樞覆滅後,昔日那個雄踞天下的帝國就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雖然南方還有半壁江山,但無論是兵馬還是心氣,都和北京那個朝廷相去甚遠。
所謂的南明朝廷,不過是一群貪生怕死的鼠輩罷了。
多鐸盤算著,此行差不多到揚州就該結束了。
對面是長江,自己總不可能帶著騎兵過江。
連屠了七八座城,殺了那麼多人,他心中那口惡氣也出差不多了。
正好在揚州幹完最後一票,隨後向西走鳳陽,進入河南,沿著黃河一路北上,撤回關外。
早在關外時他就聽說了,揚州可是富庶很,煙花三月,腰纏十萬,天下聞名。
想到此處,多鐸眼中的貪婪之色愈發濃郁,他猛地一揮手:
「攻城!」
「拿下揚州,城中財貨美人,盡歸爾等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