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揚州城守住了?」
「不僅守住了,而且還生擒活捉了韃子親王?」
南京紫禁城內,弘光皇帝朱由崧正捧著一紙來自揚州的軍報,眼睛瞪溜圓。
他來回在殿內踱了幾步,把軍報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確認並無錯漏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好好好!」
「劉肇基和任育民果然不負朕厚望!」
這些日子,朱由崧一直在忙著準備遷都杭州,連覺都睡不踏實。
揚州是淮揚重鎮,是南京的北大門,守住了揚州,活捉了韃子親王,也就意味著南京徹底安全了。
自己這個皇帝,還有南京各級中樞,也就不用再慌慌張張收拾家當,逃往杭州避禍了。
一切皆大歡喜,念及於此,朱由崧猛地一拍御案,
「來人,傳朕旨意!」
「左都督劉肇基守御有功,忠勇可嘉,封靖虜侯,加太子太傅;賞金千兩,賜蟒袍玉帶,蔭其一子入錦衣衛,授世職。」
「揚州知府任民育,協守城池,調度有方,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揚州等處;另加太子太保,賞金五百兩,賜蟒袍玉帶。」
「快去擬旨,朕要即刻用寶!」
可還沒等朱由崧高興太久,下方的中書舍人卻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呃……陛下。」
「這個……據前方消息,劉都督和任知府都已經……已經不幸力戰殉國了。」
朱由崧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臉色變了幾變,從狂喜到錯愕,從錯愕到黯然,最後化成了一聲長嘆:
「如此看來,揚州一戰確實慘烈。」
「那立下這這不世之功的究竟是何人?」
「揚州同知?還是通判?亦或是哪個守備小將?」
見皇帝追問,下方的中書舍人只是低著頭,嘴唇嚅動了幾下,又很快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看他這般畏畏縮縮的做派,朱由崧眉頭一皺,不耐煩地拍了拍桌案,聲音拔高了幾分:
「有話直說!」
「吞吞吐吐,與婦人何異?」
眼看躲不過去,中書舍人這才硬著頭皮說了實話:
「回稟陛下……守住揚州、活捉韃子親王的……不是咱們官軍、也不是官府……」
「而是……而是那幫賊寇……」
朱由崧一聽,差點沒從龍椅上跳起來,
「賊寇?」
「哪來的賊寇?該不會是……」
「不錯,就是那幫漢賊。」
中書舍人點點頭,索性把話都說開了,
「據揚州方面傳來的消息,韃子兵臨城下,左都督劉肇基、知府任民育力戰不敵,相繼戰死;」
「危急關頭,不知從哪冒出來一支賊人精兵,裹挾著近萬揚州鄉勇,打退了韃子進攻,並生擒了受傷的韃子親王。」
「如今那賊人已經接管了揚州城,正廣發告示,四處尋找懂凌遲的劊子手,說是要把那韃子給千刀萬剮了,以祭奠各地死難的軍民百姓。」
朱由崧聽完身子一軟,只覺天都塌下來了。
賊寇竟然占了揚州城,那他到底要不要跑?朝堂中樞要不要轉移?
而就在這時,殿內的侍臣又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對了,陛下。」
「前方還傳來消息,山東的賊寇正打著『弔民伐罪,驅除韃虜』的旗號,大舉南下。」
「目前已經過了宿遷一帶,即將兵臨揚州。」
「與此同時,九江方面寧南侯所部也傳來消息,湖廣的賊寇也已經占據了武昌,正蠢蠢欲動,準備進一步逼近江西……」
嘶——
朱由崧聽完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直往頭上冒。
,還說啥呢,趕緊跑吧!
再不跑賊寇就打過來了!
不同於皇帝的驚慌失措,廣大的江南士大夫們則是在關注著另一個問題。
南京城內,以馬士英、阮大鋮為首的閹黨,以及以錢謙益、張慎言為首的東林黨人,都不約而同地聚在了一起。
雙方雖然不在同一處,但他們的關注點卻驚人的一致——揚州城裡的賊寇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武定橋東的首輔賜第內,人聲鼎沸。
首輔馬士英端坐在正廳上首,阮大鋮、楊維垣、張孫振、陳盟等核心成員分坐兩側,個個神情凝重。
「諸位,近日雖然諸事繁雜,但本官還是將各位召來了鄙府,實則是有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相商。」
馬士英緩緩起身,負手來到眾人面前,
「揚州城一事,想必大家都應該很清楚,我也就不過多贅述了。」
「韃子雖然被打退了,但城池卻被那該死的賊寇趁機占了去。」
「如今賊寇據守揚州,隨時可能渡江南下,實在讓人痛心疾首啊。」
一旁的阮大鋮點點頭,起身附和道:
「不錯,揚州易主,南京危矣。」
「說句實在話,我倒寧願揚州被韃子占了,也不願看到那幫賊寇出現其中。」
「南下的韃子也就萬餘人,即便打下揚州又能怎樣?」
「無非是搶些財貨、擄些人口,也就走了,不會久留。」
「可那漢賊不一樣,是奔著亡我江山社稷來,是要把咱們這些前朝舊吏都趕盡殺絕的!」
馬士英捋了捋鬍鬚,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眾人,一字一句分析道::
「關於揚州一役,我希望諸位注意一個細節。」
「那賊寇是在我官軍不敵、城破在即之時,才從城牆上殺出來,趕走了韃子。」
「由此可以想見,這支賊寇定然是提前藏在了城中,否則不會那麼巧,恰好就在關鍵時刻殺出,扭轉戰局。」
「值警惕啊,諸位。」
他頓了頓,反問起了在場眾人:
「揚州城裡能提前藏下賊寇,你們就能保證,南京、蘇州、杭州等江南重鎮,就沒有賊寇提前藏身?」
「如今那賊人大軍已經從山東啟程南下,如果一支賊寇在外攻城,而另一支內應則在城內起事,又該如何?」
「裡應外合之下,還有城池能守住嗎?」
此言一出,在場的楊維垣、張孫振、陳盟等人紛紛驚覺,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馬閣老說極是!此事不可不防!」
「揚州能藏賊,蘇州、常州、鎮江難道就不能藏?」
「趕緊查!挨家挨戶地查!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阮大鋮又再次站了出來,補了一刀:
「不僅如此,咱們還嚴加防範,提防賊寇利用那些歪理邪說蠱惑人心,煽動民意,暗中發展壯大。」
「單單幾十上百個賊人不可怕,就算他戰力強悍,在城裡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可就怕那賊寇,利用什麼『均田分地、追贓助餉』等說辭,蠱惑各地百姓以及年輕學子。」
「底下那群佃戶、仆眾,身無寸縷,手無寸金,日子過清苦不堪,最是容易被那賊寇引誘;」
「一旦讓他們聽進什麼歪理邪說,恐怕就會鋌而走險。」
他頓了頓,愈發嚴肅的提醒道:
「而年輕的學子生員們,更是要提防。」
「這群人涉世未深,只有一股血勇之氣,全無大局觀念,如今驟然聽聞揚州一事,說不定會起什麼別樣心思。」
「前些日子午門前,那餘姚學子黃宗羲,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論可是還餘音未散,此事不能不警惕啊。」
馬士英接過話頭,冷哼一聲:
「不錯!」
「什麼『天下為公』簡直是無君無父、大逆不道!」
「若是任由這等言論傳播,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多叛逆之輩出現!」
他整了整衣冠,又對皇城方向拱了拱手,
「我等應該立刻入宮,面見聖上,請兩道聖旨。」
「一來是命各州府縣,立刻組織人手,對治下可能潛藏的賊寇、細作,仔細排查一遍,嚴防內應作亂。」
「二來,最近諸事不靖,各地須嚴格宵禁;官道之上也要增設關卡,嚴查過往行人、商旅。」
「尤其是國子監以及各書院,要加派人手,緊盯學子言行,免再出現一些妄議朝政的狂悖之徒!」
馬士英的提議,立刻到了在場眾人的一致贊同。
「元輔所言極是,事不宜遲,我等立刻入宮面見聖上!」
「對對,趕緊請旨,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一邊議論著一邊紛紛起身,迫不及待地朝著皇宮的方向趕去。
而無獨有偶,錢謙益、張慎言等一行東林黨人,此時也正在往皇宮趕,顯然也意識到了潛在的危險。
而此時朱由崧正忙著收拾金銀細軟,聽說賊寇可能早已潛伏在江南各府縣,他更是嚇冷汗直流,哪裡還敢有半分猶豫,當即便同意了眾人的提議。
可就在南京朝廷忙著籌備遷都、下旨抓內應、防範賊寇作亂之時,民間各地卻是另一番景象。
聽說揚州守住了,江南的百姓們都長長地鬆了口氣,連日來的恐懼與不安,此刻也盡數消散。
他們可不管守住城池的到底是官軍,還是官府口中十惡不赦的「賊寇」。
在他們單純而樸素的認知里,只要能把東虜趕走,那就是為民除害的大功臣,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韃子一路南下,屠了多少座城池,殺了多少人,犯下了多少血債,百姓們都是有目共睹。
徐州、淮安、宿遷等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慘狀,早已傳遍了整個江南上下;
百姓們又不是傻子,他們只是苦於無力反抗而已。
如今,終於有人站出來擋住韃子,守住城池,自然是人人拍手稱快。
尤其是聽說漢軍生擒了韃子親王、屠城的元兇後,民間更是沸騰了。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到處都在議論這事。
有人說要把那韃子親王伺候好,再剮足他三千六百刀,分食其肉;有的則建議將這廝挫骨揚灰,撒進糞坑,永世不超生……
甚至不少鄉鄰州縣,比如泰州、鎮江、常州等地的百姓、學子們,已經紛紛啟程趕往了揚州,想要親眼見識見識這罪魁禍首的慘狀。
官道上人來人往,比趕集還熱鬧。
而這其中,又以各地的生員學子居多。
下面的百姓有些還需要養家餬口,沒有餘暇;可這群學子們卻暫時沒有生計壓力,紛紛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呼朋引伴地趕往了揚州城。
這群學子中,就有來自崑山的顧炎武,以及來自浙江崇德的呂留良。
兩人都是黃宗羲的好友,平日裡時常聚在一起,談古論今,針砭時弊。
不過此時的顧炎武還並非前朝遺民,因此也並未改名炎武,而是依舊沿用著自己的原名,顧繼紳。
三人之所以能成為知己好友,是因為他們在長期的交往切磋中,都有著相似的思想和抱負,並互相引為同道。
其中,黃宗羲最早提出了「天下為公」的理念——即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朝廷的職責是保境安民,而不是魚肉百姓;君主的地位來自百姓的擁戴,不是天生就該高高在上。
當初在午門外一經發表,便立刻在江南士林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種思想,在當時世人看來,無疑是大逆不道,但卻深深觸動了顧繼紳和呂留良。
而顧繼紳和呂留良兩人的思考,則更多來自清兵禍亂遼東、屢次入寇的現實衝擊。
他們親眼目睹朝廷無能,致使東虜連年入關燒殺搶掠,各地百姓苦不堪言的慘狀,內心受到極大震撼的同時,也激起了兩人對華夷之辯的深入思考。
尤其是此次多鐸率軍南下,一路屠城掠地,更是讓不少與他們類似的生員學子,開始對朝廷「聯虜平寇」的政策產生了質疑。
由於前線情報的缺失,在顧繼紳、呂留良等人看來,此次清兵之所以背盟南下,肯定是已經徹底解決了北方的漢軍,轉而向南方大舉進犯。
雖然只是一支萬餘人的前鋒,但卻是奔著滅亡大明、占領整個中原江山的開始。
韃子剛一南下,就在徐州、宿遷、淮安等地犯下了累累血債,殘暴的本性暴露無遺;
如果真讓這群匪類占據了中原江山,那麼從今往後,兩京十三省還能叫漢地嗎?
恐怕天下的漢人,都會被韃子趕盡殺絕,甚至華夏衣冠禮樂,都會徹底斷絕。
而反觀朝廷口中十惡不赦、人人而誅之的漢賊,他們在占領西南、西北,乃至京師之後;
雖然在治下大肆追贓助餉、均田分地,但平心而論,人家可從沒對普通市民百姓下過手,更別提屠城了。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也正因為如此,顧繼紳提出了自己的思考——亡國與亡天下。
在他看來,朝代更替是為「亡國」,更多是君臣的責任;而漢人滅絕、華夏衣冠禮樂斷絕,才是真正的「亡天下」。
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天下人不能只為一家一姓效忠,而是要為整個華夏道統,天下蒼生負責。
而呂留良也同樣認為,華夷之分,應該大於君臣之義。
他把程朱理學奉為孔孟之道的「唯一正學」,堅決排斥佛學、事功之學,以及當時盛行的陸王心學。
在呂留良看來,這幫來自關外的女真,和數百年前入主天下的大元可不能混為一談。
他早就聽說,建州女真占據了遼東後,在治下強令所有漢人必須剃髮易服,只能留一根金錢鼠尾在腦後。
不僅如此,這幫女真人還創立了自己的文字,名為滿文。
如果有朝一日,這群韃子萬一真的入主了天下,會不會以滿代漢,徹底閹割、斷絕華夏衣冠、道統?
華夷大防,不可不顧啊。
而兩人此番聯袂前往揚州,就是想實際看看,那占據了揚州的漢軍,到底是如何行事的;
同時也想看看自己的思想,能不能在新朝到支持,或者占據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