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血案的消息一經傳出,整個江南士林都震驚了。
誰也沒想到,朝廷竟然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午門外毆殺御史言官、學子生員。
縱觀大明開國二百七十餘載,僅僅只有兩起朝廷指示錦衣緹騎,鎮壓御史言官的慘案。
上一次,還是世宗朝的大禮儀之爭,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血洗左順門,當場打死十七人,打血流成河,天下士人膽寒。
可那畢竟是百年前,彼時的大明還算根基尚固、威儀猶存;
可如今弘光朝廷在外有強敵壓境,內有民怨沸騰的危局下,不思團結人心,反倒卻將屠刀對準了他們這幫根基肱股,簡直是匪夷所思,喪心病狂!
江南一帶本就是文風鼎盛、科舉發達之地,書院文社林立遍地,詩書禮樂蔚然成風。
眼看朝廷竟如此倒行逆施,蘇州、松江、嘉興、常州……等各府州縣的書院學子們迅速串聯起來,走上了街頭。
這一次,不再只是千百人,而是數以萬計之多。
他們齊齊穿著素服,頭戴白巾,打著「嚴懲錦衣緹騎,釋放冤獄」的條幅,湧向了各府縣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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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如林,哭聲震天,整條街道都被這一片素白給淹沒。
蘇州府,數千士子直接堵在了巡撫都御史台前,將府衙圍了個水泄不通。
各種揭帖、字報貼滿了城內大街小巷,從閶門到胥門,從觀前街到葑門,無所不見。
松江府城,學子們聚在雲間第一樓下,高喊著「朝廷無道,士子何辜;緹騎橫行,天下寒心」的口號,聲震屋瓦。
常州、鎮江,甚至遠在浙江的湖州、嘉興等地,士子們也蜂擁而出,跪在文廟裡,對著至聖先師的牌位哭訴朝廷無道。
更有甚者,抬著棺材,喊出了聲討獨夫民賊的口號,引路人紛紛圍觀駐足。
雖然沒有明說指的是誰,可滿城百姓都心知肚明——那獨夫民賊,除了朱由崧,還能有誰?
一時間,江南震動。
各地的官員們被這聲勢浩大的抗議嚇膽戰心驚,紛紛稱病告假,躲在家裡閉門不出。
甚至連巡街的衙役都不敢冒頭,乾脆直接把衙門一鎖,連點卯都免了。
常州府的推官倒是想帶人彈壓,可剛走出府衙大門,就被鋪天蓋地的殘羹爛菜給砸了回去,狼狽而逃。
就在各地官員為此焦頭爛額、束手無策時,一場更為猛烈的風暴,也正在暗中醞釀。
常州府,江陰縣。
夜風吹過蘆葦盪,沙沙作響。
江岸邊的荒灘上,指揮僉事張洵把數月來暗中拉攏招募的奴僕們,全給召集了過來。
院子中央坐滿滿當當,足足有三百多個精壯漢子,其中不乏織工、雜役、佃農等底層,甚至還有幾個是大戶人家的護院。
僅僅在江陰一縣,張洵就招募了三百骨幹。
這些人無一例外,上臂內側都刺著幾個小字,左臂「迎漢」,右臂「反明」,既是身份的標識,同時也代表了各自的決心。
而由這些骨幹私下暗中拉攏串聯、散布在城內各家各戶的奴僕們,更是多達四千之眾。
他們學著江南的讀書人,私下裡也結成了一個秘社,喚作「削鼻班」。
這削鼻班名字里有「削鼻」二字,但並非要割誰的鼻子。
由於江陰地處常州,毗鄰蘇州一帶,多用吳語;而在吳語中,「婢」和「仆」的發音與「鼻」十分相近。
高高在上的士大夫們為了避諱「奴」這個低賤而又刺耳的字眼,所以便在日常中,使用「鼻」代指家奴、僕役。
這是個侮辱性極強的稱呼。
因此,江陰城的奴僕們才會糾結成社,並取名削鼻,就是要削掉這層奴籍,廢除主僕名分,重新做人。
為了實現這個心愿,這群奴僕骨幹們可謂是忍辱負重、拚盡了全力。
白天時,他們在主家依舊是那幅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的樣子,一聲不吭地干著各種重活苦力,忍受著主家的打罵與壓榨;
到了深夜,他們才敢偷偷溜出城,來到江邊的蘆葦盪中,習練軍中武藝,熟悉號令章法。
儘管此時已經快要入冬,江上的寒潮一陣接一陣,可卻沒人有半句怨言。
大家心裡很清楚,現在吃點苦不算什麼,總比世代為奴為婢,子孫永世不翻身強。
也幸虧探事局撥下來的經費充足,張洵這些在外的探子,才能支撐起這麼多人所需的口糧肉食;
否則只催著操練,卻不管填飽肚子,就算是鐵打的筋骨,也扛不住如此高強度的消耗。
幾個月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也足夠讓這群不通武藝的奴僕們,變成一支稍有戰力的民兵了。
雖說還比不上正規軍,但至少不再是一盤散沙了。
以往為了避免露出破綻,各家的奴僕們都只能分批輪流出城,偷偷前來江邊操練。
但今天卻一反常態。
上頭突然把各家骨幹全給召了過來,肯定有什麼要緊事發生,說不定心心念念的起事之日,就在眼前了。
一想到此處,眾人的心中都不免有些期待。
果不其然,清點完到場人數後,為首的張洵便走到了院子中央,清了清嗓:
「諸位,今天把大伙兒全給召來,是有件要事相告。」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揚了揚,
「南京傳來消息,我大軍日前已從山東南下,一路勢如破竹,正沿著徐州、宿遷、淮安一帶進發。」
「此外,江北重鎮揚州也已經易手,南京在望。」
「事到如今,該咱們動手了。」
聽了這話,院子裡頓時響起了一陣歡呼聲。
終於來了!他們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張洵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原本還想等一等再發動,但眼下的情況,大家應該也有所耳聞。」
「前些日子南京皇宮外發生了一場血案,朝廷當街打死了幾個御史和學子,江南的讀書人跟朝廷算是撕破了臉,各地官府現在是人心惶惶,自顧不暇。」
「如今南明朝廷外有強敵,內有民怨,已經焦頭爛額,正是我等起事之時。」
「上峰有令,命我等三日後在江陰起事,奪取城池!」
話音剛落,為首的盧衍立馬就站了出來,激動滿臉通紅:
「張僉事,您儘管吩咐就是,兄弟們肯定指哪打哪!」
「哪個沒卵子的要是敢縮頭,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這幾個月來,跟一幫粗人待久了,盧衍這個舉人不知不覺間也變粗鄙了不少。
自從被漢軍的探子招攬後,他連愛不釋手的聖賢書也放下了,整日裡就琢磨著舞刀弄槍,就等著有朝一日揭竿而起、翻身做主人。
張洵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先冷靜冷靜:
「起事之前,我還有三件事要交代清楚,也算是約法三章。」
「這是上頭的規矩,要是誰敢壞了規矩,休怪老子翻臉不認人。」
看他如此嚴肅,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第一,不濫殺妄殺,不姦淫取樂。」
「冤有頭債有主,咱們起事,只針對官府和城裡的大戶。」
「該殺的要殺,但也不能一股腦全給宰了;首惡自然不必多說,包括各家的直系男丁,一個也不能放過。」
「但其餘的女眷就不要動了,暫時先關起來,等日後官府發配。」
「誰要是管不住自己褲襠里那二兩肉,老子親手給他剁了餵狗。」
他頓了頓,繼續道,
「第二,不准毀壞工坊。」
「城裡的織坊、染坊、磨坊,都是生產工具,以後大家還要靠這些玩意兒養活。」
「誰砸了工坊,就是砸了咱自己的飯碗,切記切記。」
「最後一點,也是老生常談,不准波及市民百姓。」
「咱是替天行道的王師,不是什麼山賊土匪,官兵胥吏;誰要是敢趁亂搶掠百姓,老子拿他腦袋祭旗。」
「這是鐵律,違者定斬不赦!」
一番話說殺氣騰騰,在場眾人心中一凜,連連點頭稱是。
這時,人群里有個聲音遲疑著問了一句:
「頭兒,我聽說江陰城裡那幫讀書人也在鬧,咱要不拉著他們一道反了?」
「畢竟人多力量大嘛。」
張洵聞言擺了擺手,
「我看就沒有這個必要了,那幫人和咱的訴求不同。」
「說白了,他們鬧沸沸揚揚,也只不過是想找朝廷討個說法,懲治緹騎鷹犬、釋放被抓的同窗師友。」
「而咱們不同,咱們要的是徹底剷除這幫作威作福的地主士紳,均貧富,平貴賤。」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再說了,你們也想想,這幫江南的讀書人里,有幾個不是那官紳地主家出身的?」
「有幾個家裡沒養著幾十上百個奴僕?」
「他們鬧贏了,當官的還是他們,做主的還是他們,你們照樣是低人一等的奴輩!」
說著,他朝北方拱了拱手,
「殿下曾有言在先,即便這群讀書人中不乏憂國憂民之輩,但也改變不了官紳地主對底層的整體壓迫。」
「所以咱們只用管好自己就行,奪下江陰城,準備迎接大軍。」
「至於其他的,不必理會。」
眾人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言。
張洵見在場的骨幹們已經明白,隨即便話鋒一轉:
「好了,閒話少說。下面布置任務。」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江陰城防圖,攤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示意眾人圍攏過來。
月色和燭光下,圖上標註的街道、城門、衙署清晰可見,幾處重點位置還用硃筆圈了出來。
「如今咱們削鼻班的精幹兄弟有三百人,至少能拉起四千仆眾,我估計等起事後,還會有更多僕役加入其中。」
「這麼多人,襲拿下一個江陰縣城,肯定是綽綽有餘了。」
張洵指著圖上那幾處重點位置,分析道:
「江陰城裡最重要的地方有三處,也是我等首先要對付的目標。」
「第一是城中的武庫,裡面存著不少刀槍弓弩,也可能有甲冑火器之類。」
「等三日後起事,咱們需集中力量,先拿下武庫,把自己武裝起來,否則單靠鋤頭扁擔可打不了硬仗。」
「第二是縣衙,縣令林之驥一家老小都住在縣衙里;而縣丞、主簿等其餘佐貳官也都住在附近不遠。」
「擒賊先擒王,拿下他們就等於拿下了半個縣城。」
「縣衙這邊,由我親自帶隊,免出了什麼岔子。」
「最後是城門。」
「控制了城門,才算徹底控制了整座城池,之後大家才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一通分析完後,張洵隨即開始點名,安排起了兵力部署:
「盧衍,盧舉人,你帶一千人去北門。」
「北門挨著江邊,還有碼頭,是水陸要衝之地,務必將值守此地的官兵衙役徹底肅清;」
「萬一有人試圖從水路逃跑,你務必給我攔下來。」
盧衍用力點了點頭:
「明白!」
緊接著,張洵又點了一個名字:
「馮昭,你也帶一千,去南門。」
「南門是通往常州府城的官道所在,極為要緊,務必拿下。」
「遵命!」
隨後他又點了兩個削鼻班的骨幹,各帶五百分頭前往東門和西門。
安排完一切,張洵還不放心,最後又叮囑道:
「記住了,拿下各城城門後,立刻把城門關上,然後派人向我匯報。」
「沒有本將的手令,誰也不准出去。」
「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齊聲應諾,激動不已。
張洵點點頭,隨即拔出了腰間的長刀,高高舉過頭頂:
「天地迥薄,貴賤翻躡,我輩何必長為奴乎?」
「三日後,鏟主僕、平貴賤,翻身做主,再不為奴!」
受他感染和鼓舞,院子裡的眾人也紛紛放開了嗓子,跟著齊聲高喊了起來:
「鏟主僕!平貴賤!」
「鏟主僕!平貴賤!」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驚蘆葦盪里水鳥騰空而起,久久不敢落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