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了王后懿旨,眾臣自然也不敢置喙,紛紛點頭稱是。
趙勝首先看向工部尚書莊啟榮,叮囑道:
「大軍不日便到,你這位大司空可要抓緊。」
「工部要即刻組織人手,整修自城郊至正陽門、皇城御道全線,填補坑窪、灑水壓塵,保證御道平整潔淨。」
「正陽門外的黃幄要趕緊搭起來,午門獻俘需要一高台,需提前準備。」
「此外,主街要懸掛龍旗、彩綢、宮燈,城樓和官署也要裝點一新,盡顯大勝氣象。」
「所有工程務必保質保量,要在王上回京前完工。」
莊啟榮點點頭,連忙拱手應道:
「元輔放心,某這就去親自督辦。」
緊接著,趙勝又看向刑部尚書薛志恆、以及五城兵馬司指揮馮承宣:
「大司寇,你刑部要準備交接俘虜事宜;到時候京郊需要祭告天地,獻俘午門。」
「馮指揮使,五城兵馬司要注意維持城中秩序,提前清掃街巷,務必嚴防宵小作亂,確保萬無一失。」
薛志恆和馮承宣聞言神情一肅,連忙拱手應下。
趙勝點點頭,隨即又看向角落裡的光祿寺卿:
「光祿寺要提前籌備宴席,精選食材、規制餐具、排布席位。」
「天氣冷了,酒水餐食都要上心,儘量不要涼了,吃起來膩人。」
光祿寺卿連連點頭:
「元輔放心,下官一定盡心操辦。」
見他應下,趙勝隨即又看向一旁的太常寺卿和欽天監監正:
「太常寺準備樂工舞伎,排演歌舞,到時候要奏凱歌鐃樂,迎候王師。」
「至於曲子嘛,就暫定《大勝》,舞就暫定為《纓鞭勝舞》。」
「欽天監要推定良辰吉日,須天氣晴朗,不有陰雨晦冥,定下後儘快報與內閣。」
太常寺卿和欽天監監正聞言立馬起身,躬身應下。
最後,趙勝看向自己分管的戶部和禮部,朝兩位侍郎交代道:
「戶部即刻調撥府庫錢糧,備妥全軍賞銀、將士撫恤、以及大典一應耗費。」
「帳冊務必要釐清,事後本輔會親自查驗,不有誤。」
「禮部負責安排禮儀規制,審定百官次位,迎駕流程、撰寫告祭文書;」
「此外,還要通告順天府衙門,命其尋訪京師內外坊廂耆老、備好香案茶水,組織百姓夾道迎駕。」
「本輔依稀記,京師的四夷館裡還有幾個外國使臣,預留幾個觀禮席位,安排他們也來觀禮。」
「至於內閣中樞,就負責總攬全局,統籌各部進度。」
「同時包括大典流程,草擬凱旋詔書、慶功文稿、將士封賞名單等。」
交代完一切,趙勝最後總結道:
「諸事繁雜,各部務必通力合作,不有推諉拖延。」
「還望諸位同心戮力,使慶典盡善盡美。」
眾人聞言神情一肅,紛紛拱手稱是,隨後便便匆匆散去,馬不停蹄地奔赴各自衙門而去。
只有錦衣衛指揮使鄧陽,以及探事局主事黑子兩人杵在原地,駐足未動。
等一眾朝臣都相繼離開了文淵閣,黑子才一臉不忿地攔住趙勝:
「我說趙首輔,各部都有差事,怎麼唯獨把咱哥倆落下了?」
「我二人乃是王上親軍,難道此次凱旋大典就無所事事,只能幹看著?」
一旁的鄧陽也跟著連聲附和道:
「是啊,我倆總不能閒著吧?」
「要不給咱也派點活兒?」
趙勝聞言擺擺手,笑道:
「哪能呢,把你們二位留在最後,當然是有大用。」
「此次大典所需的一切禮器陳設,都要由你二人麾下的親軍接管,包括什麼紅羅華蓋、日月掌扇、金瓜鉞斧、龍鳳幢幡等。」
「務必要規整肅穆、不有一絲錯漏。」
說著,他壓低了聲音:
「其次嘛,你二位還聯名與我遞一封奏疏,向後宮請出一物。」
鄧陽和黑子兩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有些茫然:
「什麼玩意兒?」
趙勝招招手,示意他們湊近些,耳語了一番。
二人聽罷,瞬間恍然大悟,鄧陽更是豎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首輔,考慮很全面。」
……
就在京師一片忙碌時,江瀚也很快率軍抵達了京郊。
天公作美,晴空萬里,微風不燥。
遠處的京師城垣高聳巍峨,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金光,城牆上人影綽綽,漢字大旗清晰可見。
大軍在城外的十里亭停下了腳步。
三個衣著鮮亮的傳令兵策馬而出,朝著京師正陽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三人沿著官道一路飛馳,高聲報捷,聲震四野:
「大捷!大捷!」
「王上親率大軍收復北直隸、大破東虜於山海關!」
「此戰殲敵四萬有餘,俘虜兩千,陣斬偽王吳三桂、阿濟格!」
「東虜殘部倉皇北竄,不敢再窺中原!」
一聲聲捷報傳遍郊野,傳入京師,城中歡呼聲再度高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正陽門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王妃、世子正站在城門下的黃幄中翹首以盼,身後是文武百官,官道兩側是聞訊而來的鄉老百姓,以及手持金瓜斧鉞的錦衣衛親軍。
人群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邊。
當江瀚的身影出現在官道盡頭時,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來了來了!」
「王上回來了!」
江瀚一身戎裝,騎著白馬,走在隊伍最前頭。
抬眼望去,正陽門城樓上彩綢高懸、垛口上龍旗獵獵作響、大紅燈籠將城牆裝點一新,肅穆盛大。
後宮妃嬪世子,朝中文武冠帶整齊、肅立有序;官道兩側的百姓擠密密麻麻,人人面帶喜色、翹首以盼。
看著眼前文武列班,萬民夾道的盛大場面,江瀚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十餘年浴血奮戰,終於掃平亂世、驅逐韃虜,才換來了如今的萬民擁戴、天下歸心。
江瀚帶著大軍緩緩上前,王妃王翌穎帶著世子連忙湊上前來,委身一福:
「恭賀王上大破東虜,凱旋而歸。」
「臣妾等與闔城朝官百姓,盼王上歸來久矣。」
半人高的江定朔也跟著一禮,聲音清脆稚嫩:
「兒臣給父王道賀,願父王早日威加四海,澤被蒼生!」
江瀚聞言微微一笑,接過妻兒,緊接著,趙勝便帶著身後百官躬身肅拜,恭迎王駕。
「恭迎王上凱旋!」
街邊百姓更是激動不已,紛紛湧上前來,將早已準備好的家什往身前的漢軍將士們手裡塞。
條件差些的,就送些茶水、親手縫製的鞋襪勞軍;條件好些的,則端上了點心酒水,以及粗布衣裳。
甚至還有些大姑娘小媳婦,紅著臉把荷包扔進了隊伍里。
雖然都是些尋常百姓家的微薄之物,但卻盛滿了最真摯的感激與擁戴。
秉持著不取百姓一物的原則,將士們連連推脫,可架不住圍觀百姓太過熱情;
實在推脫不過,只能象徵性地接過幾碗茶水,轉身將值錢的玩意兒塞給了身旁的受傷的袍澤和隊裡的小兄弟。
而帶隊將官和掌令們此時也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都是百姓的心意,要是硬攔著,反倒寒了人心。
啃著手裡的炊餅和饅頭,一個老兵只覺鼻頭有些酸,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
他趕緊別過頭去,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嘴裡嘟囔著「他娘的,啥時候沙子飛到眼睛裡了」
可誰都知道,今兒個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身旁的袍澤抱著一雙硬塞過來的鞋底,愣了半天沒說話。
這針腳密密匝匝的,也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趕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怎麼也擠不出一句話來。
在大明治下當兵這麼些年,他們這些丘八,幾時被老百姓這樣真心擁戴過?
以往在邊鎮戊邊,吃了上頓沒下頓,穿的是漏了棉絮的甲衣,拿是生鏽的火器;
明明是奉命剿匪勤王,可走到哪兒,當地百姓都是避之不及,像是避瘟神似的。
哪有人正眼瞧過他們這群丘八,哪有人遞過一碗水?
看著眼前熱忱質樸的百姓,在場的將士們突然理解了那看似嚴苛、甚至不近人情的軍規,究竟是為何而定的。
正是這些條條框框,才讓他們擺脫了「兵過如篦」的惡名,與以往那支法紀廢弛的明軍,徹底劃清了界限。
而人群中,兩位特殊的前明舊官,也正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幕。
兩人便是左都御史孫傳庭,以及應邀而來的天府書院教習,盧象升。
這兩位曾經的大明兵部尚書、督師諸軍的一代名臣,望著正陽門外的場景,也是感慨萬千。
東征西討這麼些年,兩人見過太多太多百姓,也深知底層百姓對官軍的態度——
只有發自內心的恐懼與厭惡。
即便是盧象升,也只有在曾經履職的大名三府,才能到當地鄉老們如此發自內心的擁戴。
如今兩人親眼看著,那些曾與自己一樣為大明流盡血淚的將士,終於挺直了腰板,找到了尊嚴;
看著那些曾經畏軍如虎的百姓,爭先恐後地把酒水、衣裳塞進漢軍手裡時,心中只覺一陣欣慰。
江山易主,非戰之罪。
就在這時,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漢王萬歲!」
一聲起,萬聲和,緊接著,來越多的人跟著嚷了起來。
「漢王萬歲!」
「萬歲!萬歲!」
從京郊到正陽門,從正陽門到棋盤街,山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傳遍了整座京師。
而此時,趙勝朝一旁的鄧陽和黑子悄悄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連忙捧著一個紫檀盒子湊了上來。
趙勝打開錦盒,從裡面取出了一件明黃色的袍子,順勢披在了江瀚的身上:
「王上,天冷了,加件衣裳吧。」
五爪金龍祥雲繚繞、十二章紋錯落有致,明黃色的緞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江瀚低頭看了看,有些始料未及:
「你們這是何故?」
趙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字字懇切:
「臣等伏惟殿下,王上自陝北起兵以來,除暴安良、誅滅亂賊、掃平群雄、驅除韃虜。」
「如今海內一統,四海人心歸附,天命已然在躬。」
「神器不可久虛,大位不可曠日。」
「懇請殿下應天順人,早登九五、以安社稷、以慰兆民!」
身後百官也跟著齊聲高呼:
「臣等昧死以請,請殿下即皇帝位!」
江瀚此時雖然也是心潮澎湃,但還是耐住性子,搖搖頭沉聲道:
「此言差矣。」
「本王起兵,只為解萬民於倒懸,救蒼生於水火,非有他志。」
「今雖略定四方,但天下瘡痍未復,百姓困苦依舊。」
「本王才疏德薄,何敢當此大位?」
「此事斷不可行,諸卿速速起身,勿復再言。」
說罷,他便作勢要將龍袍脫下。
而就在此時,人群忽然分開,從里走出了幾位穿著青布短褐的市民百姓。
為首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耆老,身後幾人則捧著萬民傘和德政牌,神情莊重肅穆。
只見那耆老顫巍巍的走到江瀚身前,老淚縱橫:
「漢王殿下容稟,老漢乃是那順天府通州人士,今年足足七十有二。」
「這麼些年來,咱眼睜睜看著那東虜數次入寇,襲擾北地,我北直隸的鄉親父老可謂是年年兵禍、歲歲流離。」
「前明腐朽無能,坐視萬民受難,無人庇護蒼生。」
「幸殿下率軍東出伐明,才總算是趕走了韃子,掀翻了舊朝。」
「不僅如此,王師入京後更是淨街防疫,追索貪官,輕徭薄賦.……此番更是大破東虜於山海關,使其不敢南望,」
「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天大的功德?」
「如今四海即將一統,老漢也就厚著臉皮,懇請殿下早登九五,正位大寶。」
「如此一來,天下才能歸心吶。」
一番肺腑之言,道盡了萬民心聲。
官道兩側的百姓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
「請殿下登基!安天下!」
江瀚見狀,連忙快步上前,將那耆老扶了起來:
「老人家快快請起。」
「江某所行諸事,不過是本分而已,護佑百姓更是應有之義,何談功德?」
老漢見他不肯鬆口,也遲遲不肯起身,周圍的百姓也不不可能起身,只是一遍遍齊聲高呼著:
「請殿下登基!」
但江瀚只是搖頭,沉默不語。
就在君臣、百姓兩次勸進未果時,身後的數萬大軍之眾,驟然響起一聲高呼:
「漢王萬歲!」
那聲音渾厚有力,像一聲驚雷炸開,緊接著,整支大軍都跟著喊了起來,呼聲震天動地。
「萬歲!萬歲!萬萬歲!」
而此時,幾員主將也從陣中小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曹二跪在最前頭,激動不已:
「王上,末將從陝北就跟著您起兵,一路從西南打到西北,再從西北打到中原;」
「十幾年來大小百戰,多少弟兄倒在了路上,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如今天下歸心,大勢已成,您要是再不當皇帝,死去的袍澤弟兄們該如何瞑目?」
「末將斗膽,請王上即皇帝位!」
一旁的李自成、李定國、余承業、鄭成功等人也紛紛跟著叩首:
「請王上即皇帝位!」
文臣跪於前、百姓伏於中、三軍拜於後,江瀚環視四周,久久沉默不語。
等了好半晌,他才終於長嘆一聲:
「罷了罷了,為今之計,本王也只能勉為其難了。」
「唉,你們一個個,可真是害苦了朕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