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應下了稱尊晉位一事,但登基大典也不能倉促,花些時間好生籌備一番。
江瀚的想法是,等到明年開春,南方平定,徹底收復關內諸省後再正式登基。
會典禮儀按照舊制即可,其他繁雜瑣事大可以交給手下內閣去辦,只需各司其職便是。
但唯獨有幾件事,需要他親自盯著。
首先便是議定國號、年號。
年號倒是還在其次,關鍵是國號江瀚還沒想好。
歷朝歷代取國號是有講究的,也不能由著性子胡來,免失了禮,鬧出笑話。
元代之前,歷朝國號大多以君王舊地、封邑、爵位為名,從秦漢到唐宋皆是如此。
劉邦封漢王,遂以「漢」為國號;李淵襲封唐國公,便以「唐」為國號;
趙匡胤曾領歸德軍節度使,駐地宋州,遂以「宋」為國號。
依託封號淵源、承襲譜系正統,才能做到脈絡清晰、溯源有據。
不過到了大元時,情況有些變化。
眾所周知,元朝起於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但身為皇帝的忽必烈卻十分崇尚漢學、追求正統,不願以蒙古部族舊號立國;
於是他便取了《易經·乾卦·彖傳》中的「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一句,將國號正式定為了大元。
這裡的「乾元」就是天或宇宙的意思,大意是偉大的天,萬物的源頭。
而大元也是華夏歷史上第一個,以兩個字為國號的王朝。
再後來明太祖朱元璋起兵驅除韃虜、再造華夏,為了彰顯自身正統、承接大元天命;
於是便效仿元代取法,自《易經》中摘取了「大明始終,六位時成」一句,定國號為大明。
如果江瀚真要按前人做法,從易經里取字,那大元與大明之後便該取這一句: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但問題來了,「干」字的本意是乾燥,後來也引申指枯渴、枯竭的意思;用這個字來取國號,本意實在是不太好。
那兜兜轉轉,最後就只剩「和」字了,如果取和字,那國號便是「大和」。
這怎麼能行?
「和」字雖然有天地祥和、萬物歸一之意,而且字義極佳,氣象恢弘;
但江瀚對這玩意兒就是膈應不行,無論寓意再好,新朝打死也不能取這兩個字。
自己起於陝西,陝西古稱雍州,乃禹貢九州之一,要不就叫大雍?
要不乾脆點,就叫「大漢」?
他一時間難以決斷,有些發愁。
可就在此時,殿外內侍突然急匆匆闖了進來:
「啟稟王上,衍聖公求見。」
江瀚聞言一愣:
「衍聖公?可是那曲阜孔家?」
內侍點點頭:
「正是。」
「當代衍聖公孔胤植,聽說王上您於山海關大破東虜,斬獲無算,特意專程入京恭賀拜謁。」
「並且他聽說您準備御極稱制,還帶來了一封《賀登極表》與《初進表文》;前者專為歌功頌德,後者宣誓投誠歸命。」
江瀚聽罷,不由暗暗冷笑起來。
眼瞅著攤子越來越大,果然什麼牛鬼蛇神都開始迫不及待地湊過來了。
他把身子往椅子裡一靠,努努嘴:
「讓姓孔的進來吧,本王倒要看看這位當代衍聖公,到底有幾分聖人模樣。」
內侍躬身退去,隨即穿過長長的青石廊道,推開了東廊坊的大門。
「衍聖公,王上召見,請隨咱家入殿覲見。」
孔胤植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見內侍前來,連忙湊上去,不動聲色地從袖子裡遞了一封銀子過去,低聲試探道:
「這位公公,不知天色是陰是晴?」
初來乍到,他還想借貼身伺候的太監,打聽打聽君王對他孔家的態度到底如何。
可不料身前的內侍根本不接這茬,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一眼孔胤植:
「衍聖公莫要害我,咱家只管引路,旁的一概不知。」
說罷,他便轉身出了東廊坊,頭也不回地在前面引路。
孔胤植見狀不由暗暗啐了一口,忙不迭跟了上去。
穿過幽深曲折的廊道,跨過幾道門檻,兩人很快便來到了武英殿前。
一番通稟後,孔胤植總算如願走進了大殿內。
武英殿內陳設簡樸,遠不似他想像中的金碧輝煌,只有兩尊銅鶴香爐裊裊升著青煙。
御案上堆著各地送來的軍報和文書,硃筆、墨硯、燭台擠在一處,墨跡未乾的硃批散落在紙頁間。
幾盆炭火燒正旺,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顯格外清晰。
孔胤植小心翼翼地走進去,抬眼便看見一個穿著石青色道袍的身影,正坐在御案前翻看著奏章。
雖然道袍寬大,但還能依稀見到其魁梧的身形,寬闊的兩肩,一看便知是久經沙場的馬上英豪。
孔胤植心想,這肯定就是正主了。
於是他連忙弓著身子,邁著小碎步上前,直接撲通一聲跪倒,以頭觸地:
「微臣孔胤植,叩見漢王千歲!」
「殿下掃平群凶,驅除韃虜,功蓋寰宇,德被蒼生,臣不勝仰慕之至!」
「恭祝殿下基業永昌、萬世恆安!」
可他一番大禮下去,卻沒有到絲毫回應。
江瀚頭也不抬,只是專心處理著手上的公文,硃筆在紙上沙沙划過,偶爾停一停,又提筆繼續,仿佛面前空無一人似的。
孔胤植直直地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膝蓋硌又麻又酸,腰間更是酸澀難忍;
但他卻不敢有絲毫怨言,只是老老實實地跪伏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很清楚自己到底幹了什麼。
此前多爾袞率領滿清八旗大舉入關、橫掃山東之時,身為衍聖公的孔胤植可是連夜寫了降表奉上;
措辭極盡諂媚卑微,極盡吹捧之能事,稱頌韃子為仁義之師、奉天伐罪。
不僅如此,他還將韃清順治皇帝的牌位、以及攝政王多爾袞牌位,雙雙請進了曲阜孔廟內,與先賢聖位並列,接受香火祭拜。
彼時的孔胤植本以為漢軍大勢已去、韃虜必將入主中原,可世事無常,短短半年時間,戰局便發生了驚天逆轉。
原本聲勢浩大的八旗精銳,接連慘敗於漢軍之手;
山海關一戰更是潰不成軍,只能倉皇北逃,退回遼東苟延殘喘。
這下孔胤植可就傻眼了。
自己屈膝降虜、供奉夷酋牌位、背棄華夏正統的種種劣跡,一旦被新朝追責,便是通敵叛國、辱沒先祖的滔天大罪。
為了挽回一線生機,他再也顧不上聖人後裔的體面矜持、千年世家的尊貴身段,火速收拾了行裝,快馬加鞭地趕赴京師,準備主動登門請罪,求新君寬恕。
其實自從漢軍攻克京師以來,孔胤植對這位橫空出世的草莽真龍,一直都有些拿不準。
不同於以往,歷朝歷代對衍聖公一門都是禮遇有加,恩寵備至。
無論是孛兒只斤、朱明天子,還是歹青固倫,無一例外都會對他曲阜孔氏大肆拉攏、封賞。
衍聖公一門乃是當之無愧的天下文脈之首、士人心中的聖地,尊崇孔家便代表著尊師重道,也是收攏天下士心、穩固王朝正統的不二選擇。
故而千年以來,任憑城頭變幻大王旗,他孔家都能穩如泰山,世襲榮華、代代顯貴。
但唯獨這漢王麾下,從最開始打下京師,再到後來收復山東,始終對曲阜孔家不聞不問、不招不撫;
仿佛這座千年世家、聖人門第從未存在一般,視之為無物。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不過孔胤植雖然日夜難安,但他心中還存了一絲幻想,或許是漢王常年征戰、諸事繁雜,所以才把他衍聖公給忘了;
再說了,漢王也從未親自到過曲阜,說不定對於他屈膝降清、供奉虜酋之事並不了解。
直到此時跪在武英殿內,看著江瀚對他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孔胤植才徹底慌了神。
肯定是消息泄露出去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辦法,只能幹受著,靜候發落。
不知過了多久,御案後的江瀚才緩緩抬起頭,打量了一番跪在面前的孔胤植。
這位衍聖公約莫四十來歲,身形有些臃腫,把一襲大紅色官袍撐滿滿當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氣質。
只是此刻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看著倒有幾分可笑。
擱下硃筆,江瀚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十分平淡:
「衍聖公遠道而來,本王正好在處理些急務,有些怠慢了。」
「起來吧。」
孔胤植聞言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後便忙不迭低站了起來:
「不敢不敢!」
「殿下日理萬機,憂勞天下,微臣此番冒昧求見已是罪過,豈敢言稱怠慢!」
可話音落罷,殿內又再度沉寂下來,江瀚根本不接話茬。
眼看氣氛僵滯,於是孔胤植眼珠一轉,決定來一招以退為進。
只見他撲通一聲,又再度跪倒在地,聲音也變哽咽起來:
「啟稟漢王千歲,臣……臣有罪!」
「臣此行是專程向殿下請罪而來的!」
江瀚聞言,眉頭微微一挑,故作詫異地反問起來:
「哦?請什麼罪?」
孔胤植俯伏在地,聲淚俱下地編起了故事:
「此前東虜入寇山東,韃子偽王率兵進駐濟南,曾遣人率眾兵臨曲阜,威逼臣進獻降表,供奉韃清皇帝牌位於孔廟。」
「臣……臣本欲以死明志、守節殉道,可奈何韃子兇殘成性,放言若是臣等不從,便要屠盡曲阜闔城百姓,毀我聖人林廟,斷我血脈傳承!」
他越說越激動,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早前那韃子親王便屠了長清縣滿城,端是窮凶極惡、喪盡天良!」
「臣雖然死不足惜,可曲阜數萬百姓性命,至聖先師廟宇、天下儒生精神所系,又豈能毀於一旦?」
「臣……臣迫不已,只好暫且應下,忍辱負重,以待天時。」
「幸漢王殿下揮師北伐,大破東虜,臣等才以撥雲見日,重見天顏!」
「臣自認罪不容恕,只求殿下從嚴發落!」
說罷,他又是一陣嚎啕大哭,哭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悲痛欲絕。
江瀚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齣拙劣的表演,只覺一陣反胃。
他當然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李老歪在率兵收復山東時,早就把這事兒的來龍去脈給如實報了上來——
孔胤植分明是聽說清兵入境,連夜寫了降表,並主動換上順治和多爾袞的牌位,殷勤不了。
哪來什麼兵臨城下,清兵壓根兒就沒進曲阜縣城,是他自己湊上去的。
這廝分明是在信口開河,把全城百姓的性命、孔廟的聖人香火當作了擋箭牌,企圖掩蓋自己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本意。
見江瀚神色平淡、依舊不為所動,孔胤植心一橫,乾脆又添了一把火。
他又再度以頭搶地,聲淚俱下地表示道:
「殿下,罪臣深知自身名節有虧、罪孽深重;不僅愧對先賢、更愧對天下士人。」
「臣實在無顏再為衍聖公,懇請殿下下旨,奪去罪臣爵位封號,另擇賢能。」
「為求恕罪,臣願將衍聖公府名下所有田地、宅院、商鋪、財物盡數上交國庫!」
「只盼殿下開恩,賞賜孔家幾畝薄田、一方祖宅,讓先賢宗廟香火以延續、祖宗牌位有所安放。」
「臣與族人甘願布衣蔬食、耕讀悔過,此生再不敢奢求復爵承襲、再承聖恩!」
說完,他又重重磕了幾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別看這廝一副涕泗橫流的可憐相,但這一手以退為進,可謂是高明至極。
孔胤植心裡很清楚,千年以降,天下讀書人皆尊孔崇儒,至聖先師更是萬千讀書人的精神信仰。
如今漢王正要登基定鼎、必然要收攏天下人心,這個節骨眼上,斷然不敢抄沒孔府、苛責聖人之後。
一旦強行清算,便會落個褻瀆先賢、打壓文脈的罵名,招致四海非議。
到時候群情激奮,天下議論紛紛,難道你還能把天下讀書人全殺光不成?
自己如今把姿態放低,主動請辭爵位、上交家產;既給足了君王台階,又堵死了朝堂非議、天下詬病的口子。
如此一來,漢王非但不能嚴懲自己,反而還要順勢安撫,如此才能彰顯胸襟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