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江瀚的提議,首輔趙勝則表現有些遲疑。
斟酌片刻後,他連忙拱手道:
「陛下,此事是不是有待商榷?」
「仰仗朝鮮世家穩定地方,順勢納附,確實是眼下平定亂象、安撫人心的上上之選;」
「只是臣私以為,此計雖然利在當下,但從長遠換看,恐怕會留下不少後患。」
「如陛下方才所說,朝鮮的各家大族世代盤踞一方,如同魏晉門閥一般,壟斷鄉里教化、掌控民間輿情;門生故吏、姻親黨羽更是遍布四方,盤根錯節。」
「今日我等固然可以借其勢力,迅速穩定朝鮮亂局,但長此以往,這幫大族恐怕還會固態萌發,繼續大肆兼併土地,隱匿人口賦稅、把持鄉野吏治......」
「待其坐大、羽翼豐滿,甚至還可能生出異心,暗中串聯勾結,反抗中樞。」
「若真是如此,那海東雖然看似入我大漢版圖,實則卻仍是世家割據之地,朝廷空有拓土虛名,卻無治土之實。」
江瀚聽完,緩緩點了點頭,坦然道:
「秦國公所言非虛。」
「拉攏地方大族,本質上還是為了換取短期穩定,從而預支了長期的統治成本,確實容易出現尾大不掉的情況。」
「但凡事有利有弊,這其中的關鍵,還是在於對度的把握。」
「朝鮮畢竟孤懸海外,山川阻隔,中樞實在是鞭長莫及;若是一味強勢清算,勢必會引起地方大族抱團反抗,屆時朝廷平亂治理的成本將暴漲數倍,不償失。」
「拉攏安撫只是權宜手段、過渡之法,朝廷同時還需要繼續推行各項政策,如同溫水煮青蛙一般,逐步削弱其根基。」
「比如全面漢化,興辦學堂,改制科舉,以此打破世家對官場的壟斷,為朝鮮的底層百姓、寒門子弟開闢更多上升通道;」
「又或者是廢除其免稅、免役等特權,士紳官差一體納糧;再比如鼓勵漢民遷移,與朝鮮百姓雜居通婚等等。」
趙勝聽罷點了點頭,嘆道:
「看來也只能如此了,新納之地治理成本太高,只能徐徐圖之、軟硬兼施。」
「為長遠計,日後朝廷還是需要繼續推行移民實邊,將中原漢民遷往遼東、朝鮮等地,如此才能潛移默化地改變其地域風貌,讓海東徹底成為大漢疆土。」
江瀚擺擺手,緊接著又吩咐道:
「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把韃子給剿了,免再讓這幫虜寇苟延殘喘、為禍一方。」
見他已經定調,在場諸臣也隨即各自領命,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了出征事宜。
三日後,一篇名為《諭天下軍民剿虜復藩》的檄文便由天子用印,從宮中發了出來。
「李氏朝鮮,世守臣節、慕華向漢,數百年來恪守藩禮、歲歲納貢、尊奉中原正統,實為我天朝忠實藩籬。」
「奈何關外醜虜、不識禮義,無端興兵寇掠海東,致使李氏宗廟傾覆、君臣罹難,萬民慘遭屠戮。」
「我大漢承天受命、主華夷之序、不忍見忠藩覆滅、萬民流離、虜寇肆虐關外;」
「是以興義師揮師東征、跨海靖亂,剿滅殘虜,既為朝鮮君臣報仇雪恨,亦為海東百姓廓清胡塵......」
這封檄文一經宮中發出,便由報局連夜加印特刊,傳向了兩京十三省。
知朝廷即將出兵朝鮮、護衛宗藩的消息,民間百姓倒也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是當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時而議論韃子的殘暴,時而感嘆朝鮮國運不濟,遭此大難;
民眾們似乎從來都沒擔心過,這場仗究竟能不能打贏,畢竟王師自出關,收復遼東以來,從無敗績,甚至連韃子的老巢都踏平了,只是區區一幫殘寇而已,不值一提。
可對於滯留在京師的朝鮮使團來說,他們的表現可就沒那麼平靜了。
當李景奭幾人親眼見到刊載在月報上的《諭天下軍民剿虜復藩》一檄時,積壓數月的委屈與悲憤終於在這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按耐不住心中的感激與狂喜,三人不由從會同館內飛奔到了午門,對著皇城方向五體投地,跪地痛哭。
不枉他們數月以來四處奔走、日夜懸望,如今終於等到了聖天子垂憐發兵,想必君王罹難、社稷傾覆的大仇不日就將報。
可對於有心人而言,則是從這封檄文里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比如遠在山西代州的崇禎皇帝。
雖然朱由檢已經退居鄉野、躬耕自食,但益於朝廷每月按時發行的月報,他都能對天下戰事、朝堂政令、民生百態等瞭然於心。
眼看漢軍一路勢如破竹,接連收復了遼陽、瀋陽、撫順等遼東重鎮,甚至踏破了韃子的龍興之地赫圖阿拉;
即便是自認為看淡世事的朱由檢也不免暗自感嘆,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昔日他初登大寶之時,就曾立誓要中興大明、揮師出關,將祖宗丟掉的國土從東虜手裡給奪回來。
為此他殫精竭慮、宵衣旰食,可謂是耗盡了心血,但終究卻還是事與願違;
可反觀新朝,不過短短半年時間,便以雷霆之勢橫掃關外、底定遼東,將他畢生求而不給輕而易舉地實現了。
不僅如此,再看如今這封檄文,說不定那心思深沉的皇帝正想著一石二鳥,藉口剿滅韃虜,為李氏君臣報仇雪恨,順便將朝鮮也給一併收入囊中。
若非如此,實在是難以解釋,為什麼那漢軍在遼東連戰連捷,將韃子一路趕到了鴨綠江畔,可到了這最後臨門一腳時卻戛然而止,遲遲不肯發兵,以盡全功。
......
就在檄文昭告天下時,五軍都督府也很快定下了出兵方略。
以朝鮮平壤為目標,兵分三路並進,水陸協同,務求將韃子殘部圍殲於朝鮮半島之內。
其中北路軍將由定國公李靖遠率領,自撫順出發,向東穿越蘇子河谷,經赫圖阿拉、鴉鶻關、鳳凰城一線,進入朝鮮北部的平安道。
這條路線正是當初清廷南逃時走過的道路,北路軍將沿著這條路線,逐段逐段肅清沿途的滿人村鎮和關隘,將散落在遼東的韃子餘部盡數驅趕到朝鮮境內,避免出現漏網之魚。
南路軍便由順國公李自成領兵,從復州出發,沿海岸向東推進,直抵鴨綠江畔。
第三路水師則由靖海侯鄭成功、平虜侯鄭芝鳳率領,自登州起航,橫渡渤海,前往鴨綠入海口與順國公匯合,隨後再乘海船前往朝鮮南部登陸,以防虜寇遠遁海外。
值一題的是,這套三路協同、水陸並進的方案,其實是參考了前明時遼東經略熊廷弼提出的「三方布置」戰略而制定的,甚至其中不少部署都與當年如出一轍。
熊廷弼是明末最傑出的遼東經略之一,但他的一生卻極為坎坷,下場也令人唏噓。
天啟元年時,瀋陽、遼陽相繼失守,明軍兵敗如山倒,朝廷緊急啟用了熊廷弼為遼東經略,趕赴山海關督師。
面對後金咄咄逼人的攻勢,熊廷弼提出的應對之策,便是在廣寧集結重兵,以陸路正面牽制後金主力;
同時在天津、登州、萊州部署水師,從海上威脅後金腹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這套以守為主、伺機反攻的穩健戰略,本可扭轉遼東危局,但卻遭到了時任遼東巡撫王化貞的堅決反對。
為了奪權,王化貞甚至還聯合了朝中權臣想要將熊廷弼徹底架空。
而熊廷弼雖然官居經略之位,但卻因其性格剛烈、不善逢迎,罪了不少同僚下屬,中樞也鮮有大臣支持他的主張。
後來王化貞輕敵冒進,導致了廣寧大敗,而熊廷弼雖並非直接責任人,但卻仍被問罪下獄;
最終被閹黨以「丟失廣寧」和「賄賂東林」的罪名謀害,並傳首九邊示眾。
作為明末最傑出的九邊將帥之一,並非死於敵手,而是死在黨爭內鬥,熊廷弼的悲劇實在令人扼腕;
在他死後,其針對遼事所制定的一系列戰略構想,也被封存在兵部的舊檔中。
直到大漢建立,這批檔案才從故紙堆里被重新翻出來,成為了五軍都督府經略遼東的參考藍本。
如今的五軍都督府,比起明末時那個被兵部架空,名存實亡的空殼衙門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其實在大明開國時,太祖朱元璋最初設立的軍制,並非由兵部一家獨大,而是由五軍都督府和兵部兩個互不統屬的衙門共同負責。
五軍都督府擁有統兵權,負責軍隊管理訓練,但不掌調兵權;兵部擁有調兵權,負責徵調武將,但不掌統兵權。
直到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明英宗被俘,隨行的大批五軍都督府都督在戰場陣亡,武將勛貴集團遭到毀滅性打擊,這一平衡才被打破。
為應對危局,時任兵部尚書于謙北京保衛戰中,還將五軍都督府的管理權和指揮權都收歸到了兵部手中;
這一緊急措施在戰後成為了常態,致使原本將星雲集、舉足輕重的五軍都督府從此一蹶不振,徹底淪為了有名無實的閒散衙門。
直到大漢開國後,這一制度才重新被恢復。
如今的五軍都督府除了擁有統兵權、負責各方軍隊的管理和訓練外,江瀚又特意為其添設了一個名為「行營」的臨時性最高指揮機構。
這一機構的設立,主要還是吸取了明末文官越權指揮軍隊、宦官監軍掣肘將帥的慘痛教訓。
行營的最高指揮稱為總制,品級為正二品,與六部尚書等同,另授尚方寶劍,以保證前線軍隊的相對獨立。
日後漢軍出征,統兵大將即為總制,全權統轄本次出征的所有軍隊,有權臨機處置戰場突發狀況,獨立制定作戰計劃。
而總制帳下又設有一套由軍官組成的參謀班子,稱為參議,負責整理各方情報、起草作戰方案、制定糧草輜重的調度規劃,並最終交由總制拍板定奪。
與此同時,宦官監軍則被明令禁止,徹底廢除;軍中的軍紀監督、戰功記錄、戰後失等則將由掌令如實記錄,並密報於天子御前,以實現中樞對前線軍隊的掌控。
改制之後,大漢朝便形成了一套章法嚴明、權責清晰的出征流程;
由皇帝與中樞定下戰略大方向,
天子與中樞內閣商議,定下征伐大計、選定出征將帥;兵部居中調度,負責兵員抽調、糧草供給、軍械配發等;
出征行營將根據前線情況,制定具體作戰方案,經都督府與天子核准後,才可誓師出征、開赴前線。
此番入朝作戰,便是由在大漢朝北方邊境的兩個行營負責;一個是國公李自成統領的征東行營;而另一個則是定國公李靖遠率領的平北行營。
二者相互獨立、同時又遙相呼應。
征東行營將從朝鮮南部登陸,而平北行營則會從北部邊境推進,一南一北,以此形成對朝鮮境內清軍的合圍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