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布莉安娜·軀塊鏈
據說主持人達米安,是凱羅南多年前死去的兒子——好像還是被柴司殺死的?
具體的恩怨紛爭,布莉安娜不清楚,也提不起興趣去理清楚。
但是她想,凱羅南應該萬萬沒有想到,當一切希望都碎裂四散的絕境裡,正是他死去多年的兒子達米安,啟發了布莉安娜,給了她一個主意。
不,甚至還稱不上是一個「主意」,只能說是一個主意的影子;它朦朧模糊,只隱隱暗示了「主意」的到來。
完全是出於一種直覺,布莉安娜才死死抱住了那個病人的腿。
眼珠落入那病人褲兜里以後,她立刻鬆開了手——像一截沉沉的斷木,她砰然摔落回了地上。
那病人一得自由,頓時一扭身,腳步嗒嗒地跑遠了。
接下來呢?
接下來,她也不知道。
布莉安娜趴在地上,半隻眼睛前,恰好是自己剛剛斷裂下來的一塊臂膀。
那塊臂膀不大,原本位於上臂後側,像是被野狗撕咬下來又吐在地上的——唯有斷面十分光滑。
……能安回去麼?
雖然黑水醫院已經脫離了一切常理……但既然它就在眼前,為什麼不試試?
只剩一側手臂的布莉安娜,沒法將它按回原位,只好撐著自己爬過去,把缺口壓上去,試圖將它壓回原位。
缺口與殘塊,好不容易才對準了彼此;但不管她如何往下壓,再抬起身體時,那塊臂膀仍然原樣躺在地上,沒有半點回歸母體的意思。
她垂下頭,想深吸一口氣,卻也辦不到了。
凱羅南果然不會允許她輕易地把自己重新拚好。
布莉安娜看著那塊臂膀,微微怔了幾秒鐘的神。
……人平時是幾乎看不見自己胳膊後側的,但是她卻碰巧對這一塊肢體很熟悉。
她剛滿二十的時候,臉上身上都還帶著一點嬰兒肥。
布莉安娜尤其不喜歡自己後胳膊上那一處鬆軟隆起的脂肪,不管怎麼運動,總一直掛在那兒。
她曾經不知多少次站在鏡子前,扭頭轉身地去看自己的後胳膊;或者抬起胳膊,恨鐵不成鋼地用手去搖晃那一塊脂肪——只是後胳膊的線條而已,居然也曾經在她的心神里占過一席之地。
那時她終於徹底接受了自己的喜好,而韋西萊還沒有發現。
她上學,運動,喝酒,出海……在莫蘭道之前,與好幾個女孩子都相處過;那一段時光如此淺薄、又如此快樂,竟給她留出那麼多空餘的心神,甚至能去憂心後胳膊上的脂肪。
布莉安娜恍恍惚惚地望著它時,竟朦朦地逐漸產生了一種幻肢感,幾乎能再一次感受到它生在身上——不,等等。
不對,不是幻肢錯覺,她確實感覺到了那一塊臂膀。
清晰地感覺到了,但並不是在自己身上。
這感覺太難形容了。
原本身體分散四裂之後,掉落的碎塊就從她的感知中消失了,然而此刻那塊臂膀卻又重新在她腦海里亮了起來——明明是自己的一部分,卻處於「自身之外」,離自己隔著一段距離,中間空空蕩蕩。
如果要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好像她終於又連上了自己身體碎塊的藍牙。
布莉安娜半趴在地上,勉強抬起半截胳膊——那半截胳膊如今看來,好像被老鼠啃壞了的木桿——她閉上眼睛勉力一揮,就將那塊後胳膊肉掃遠了。
她始終閉著眼睛,再次去感受了一次那塊臂膀。
沒錯……她的感知中,那一塊後胳膊肉的位置果然也變了。
布莉安娜睜開眼睛,發現它就在左前方幾步遠之外——她感知到的位置,正是那塊臂膀滾出去後停下來的位置。
所以臂膀的「藍牙」是真連上了……
那麼其他部位呢?
比如說她剛才塞進病人褲兜里的眼睛?
她剛才看著自己的眼睛時,也產生了「那是我的一部分」之感,可是卻遠沒有現在強烈,更感知不到它的位置——是因為端詳回憶的時間不夠嗎?
相比後胳膊上一塊肉,布莉安娜對自己的左眼,可是太熟悉了。
對鏡端詳過無數次的眼睛,從眼皮皺褶、睫毛長度,到眼角血絲……都是她看了一輩子的。
莫蘭道之前,有一任女友是攝影師。
那時黒摩爾市里興起了一種流行;許多人會請專業攝影師拍下自己眼睛的近照,再放大了,掛在家裡——往往是掛在玄關處。
那位女友給客戶照了幾組眼睛的特寫,就提議也要給布莉安娜照一次。
「人人都在做的事,我就不想做了,」布莉安娜一口回絕,「我不要跟這個風。」
「會很美,我保證。」
那位女友是一個沉穩安靜的人,不愛多說話,那時布莉安娜甚至偶爾會覺得她有點悶。在她人生最順遂暢意、最肆無忌憚的時候,那位女友究竟是怎麼忍得下自己的,布莉安娜直到今日想起來,也不覺有幾分詫異。
她頓了頓,難得又加了一句。
「如果不做一件事的唯一原因,就是不願意跟風,那你的人生里會錯過很多體驗。」
……那組她眼睛的特寫,布莉安娜現在還記得。
簡直就像是攝影中的超寫實主義:布莉安娜的眼睛被鏡頭抓住了,被拉向了觀看者,拉得如此之近——近得異常,近得令人恐懼,近得令人從恐懼中生出隱隱的戰慄與敬畏,最終不得不臣服了,承認那是一種美。
「……雖然只是你的眼睛,」女友說,「但在我心裡,你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她好像又隱隱聽見了金雪梨的聲音——那時是在巢穴里的加油站吧?——在完全不合時宜的情況下,金雪梨卻冷不丁地誇她好看,又用一種智力不高的語氣,向布莉安娜問道:「你看過殭屍新娘麼?」
……或許她們想表達的,是同一個感覺。
布莉安娜垂下頭,用爛木桿一樣的半截胳膊,抹掉了臉上的眼淚。
別看只剩半隻眼睛,卻仍有淚腺,仍能流淚——
她動作猛地一頓。
她甚至不知道是從哪一秒開始的,但她突然意識到,她與另一隻眼睛的「藍牙連接」已經建立起來了。
那個兜里裝著她眼睛的病人,此時就在……就在……
不在這裡,又確實在這裡——
那感覺……就像是從電視上看見了直播,或者攝像頭畫面。你看見的,確實是真正存在的場景,但它存在於電視裡,存在於另一個維度上,你進不去也碰不著。
那病人是從哪兒進去的?
布莉安娜閉上眼睛,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隻眼睛上了——她終於可以重新集中起注意力了,儘管仍然艱難——她用僅剩的半截胳膊,一點點拖著自己,往眼睛的方向挪去。
當布莉安娜再次聽見了那一陣電機運轉的低低響聲時,她在睜眼之前的那一刻,就已知道自己爬回了什麼地方。
……那一道從天花板中砸下來,不斷往下滾動的扶手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