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天西·第五面牆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他念頭一閃而過時,麥明河的手腕已一振,那塊小小的銀白名牌便遠遠落入了慘白燈光里——像一副海鷗屍骨循著記憶,飛向一片乾涸的鹽白堿地。
天西再顧不得身周的荒誕動畫,縱身躍起,一手抱著腰腹,另一手長長地探出去,抓向了名牌。
第一秒。
貨架歪斜在地上,長長地擋住了一部分走道;天西撲出去的時候,已特意躍開一步,避開了貨架——但是要想避開凌亂滾落了一地的商品,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直到第一秒過去,名牌彎出一個拋物線,「當」一聲落在不遠處地面上時,天西才意識到,原來這一排貨架上還有書。
在地上散落了好幾本的,正是那種偶爾能在藥店裡看見的暢銷通俗——餘光瞥見書封面時,他一顆心直直沉了下去。
任何一個有點經驗的獵人都知道,若是論起在巢穴里最危險、最需要避開的東西是什麼,那毫無疑問,「文娛產品」絕對能排到前幾名。
就算黑水醫院不能跟巢穴相比,在這種鬼地方看見書,也絕不是好事——
書也很贊同天西的判斷。
書表示,我確實不是一個普通貨色,我可是長居黒摩爾暢銷榜前列的驚悚,我現在如此體貼地攤開了給你看pe127和pe128,你怎麼能不看呢,你必須要看看這一段情節寫得特別好 傑西卡放下了咖啡杯,沖自己的丈夫露出了一個微笑。
她與皮特一起坐在陽上,早晨的陽光與海風輕輕蕩漾在眼前。一幢幢雪白的希臘式民宅,在蔚藍天海和濃綠山丘之間閃閃發光,像被拽落了的珍珠項鍊。
如果不是昨晚看見了皮特手機上那一條信息,這個早晨本該是如此美妙——就像她過去兩年來的婚姻一樣。
皮特,她心想,你想跑到哪兒去?怎麼,這麼快就發現不對了?
男人啊,真是一種渾身缺陷累累的低級動物;為什麼她偏偏離不開呢?對皮特是這樣,對拉夫、賈斯丁也是這樣,還有約翰,以及約翰之前那個誰來著……誒呀,她這一生里的丈夫實在是太多了。
她笑著朝丈夫低低地說:「……我愛你。」
皮特轉過頭,也沖她一笑,仿佛一切都還是從前那樣。
傑西卡朝他伸出一隻手。
傑西卡朝皮特伸出一隻手。傑西卡朝負心男伸出一隻手。傑西卡朝天底下的男人伸出一隻手。
傑西卡朝天西伸出一隻手。
那一瞬間,文本與現實朝彼此發生了坍塌與陷落。
天西無法形容那一瞬間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傑西卡沒有從藥房中站起來,他也沒有被傳送到書中的希臘;但是他卻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了,傑西卡的手正朝他抓了過來。 仿佛他的存在,他的人生,他的現實,其實一直以來,都只是某部里的一段段文字而已。
裝著他的里,裝著一個裝著傑西卡的;那個裝著傑西卡的破裂了,文字溢出了,溢出進了裝著天西的里——文字與情節形成了交叉污染,於是傑西卡伸手抓向了天西。
然而他的現實,對於他來說,依舊是現實而不是文字;由物質與物理組成的現實,是怎麼被文字污染、改動的?
天西甚至說不清楚,朝他抓來的究竟是一隻手,還是一段文字。
不,這不是此刻最重要的問題。
真正重要的問題是,他怎麼躲過傑西卡的手?
連襲來的東西究竟是不是一個實體都難以判斷,該怎麼反擊、怎麼躲避?
這麼多念頭在一瞬間接連像閃電似的,從腦海里打了過去,天西腳下卻仍然一刻都沒有停,轉眼間已撲到了名牌前。
只要再一彎腰,就能將名牌抓進手裡了,但是
傑西卡的手伸了過來傑西卡馬上要抓住他了要抓住哪裡是他的整個人嗎是的他一米八二的全副身軀都即將要被一隻女人的手抓進掌心裡了他馬上要整個地被抓住
一把抓住
然後從這個現實里被一把撕下去拽開從這個現實里穿破一個洞從破洞裡被帶走撕打掙扎呼喊都沒有用 唯有——唯有——
能在凱家做到天西這個位置的獵人,沒有一個是經驗不夠豐富、反應不夠快的。
天西死死盯著地上名牌,任傑西卡的手壓了下來。
假如我所在的現實也是一段文字,那麼我的心理活動自然也是這段文字的一部分;換言之,我的獨白可以增添或改變文字內容,是不是?
在被文本污染的現實中,強行多增加一段文字,行不行?
那麼就寫這一段好了——
天西反手一掀,將皮特與傑西卡之間的整張桌子都掀飛了起來;桌子,連同著桌上的咖啡杯、刀叉、盤子……一起被他甩向了傑西卡。
傑西卡驚叫了一聲。
他分不清那只是自己的幻想,還是幻想真的在現實中造成了某種改變。
天西仿佛看見了傑西卡縮回去的那一隻手,還能隱隱聽見她的驚叫——下一秒,他的手指在名牌上合攏了。
他沒有被傑西卡抓住。
成、成功擋住她了? 因為多了一段傑西卡的插曲,他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壓根不知道離麥明河摘下名牌起,過去了多長時間——可能是幾秒,也可能是半小時。
或許他的計劃已經失敗了。
或許因為他沒能及時把這塊名牌掛在活人身上,麥明河身上已經又長出了一塊新名牌……
天西匆匆回頭看了一眼。
不,他肯定還有機會;因為麥明河從貨架中伸出的手臂,現在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
剛才傑西卡插曲似乎沒有占用多少時間——甚至可能壓根沒有占用時間。
這麼一想,確實也有道理:因為文字一直存在,不需要額外的時間去「實現」。
天西鬆了半口氣,一把抓起名牌;他另一手探進衣服里,拽出來了一塊身體碎塊。
在那一大布兜身體碎塊里,這是相對而言比較大的了,但也只有一個女士肩包的大小。它平平坦坦,正好是一塊左胸口——由此可見,是府太藍的身體碎塊。
在他被柴司放倒在地、一次次踢打的時候,天西不得不蜷起身體擋住這一塊胸口;他不敢讓柴司發現,他偷偷藏起了一塊府太藍的身體——否則救出麥明河的計劃就要付諸東流了。
……必須要救出麥明河。
即使他此刻感覺到,有個東西剛剛爬到自己肩頸上了。 那個東西沉甸甸的,用嬰兒的嗓音咯咯笑著,伸出肥胖的短手臂,環住了天西的脖頸;小得如同蛙趾一樣的手指頭,融進了脖子皮下。
第三秒,已經快要過去了。
他沒有時間去甩掉脖子上的嬰兒了。
在自保與執行計劃之間,他只有一個選擇。
天西喘息著,將名牌狠狠扎進了府太藍胸口上的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