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天西·孕育和流產
它要幹什麼……?
天西的視野,仿佛是電視機屏幕上信號不好時的畫面,忽而歪斜著一閃,撞在眼球邊緣上,撞花了邊緣。
他使勁眨了眨眼,視野依舊是毛了邊的,碎掉了渣的——完整的視力區域越來越小了。
天西的手顫顫巍巍,死死將名牌按在府太藍胸口衣服上,摸索著把名牌夾子夾緊了。
只有一個左胸口的碎塊……就算府太藍仍舊算是一個「活人」,一塊左胸口又足夠成為藥劑師麼?
天西瞪大了眼睛,好像把眼皮張大,就能阻止視野不住的閃爍與掉渣;府太藍別著名牌的胸口,花了好幾次,逐漸向眼球一角之外飛出去——他再也堅持不住了,身子一軟,沉沉一聲,倒在了府太藍胸口旁邊。
脖子上的嬰兒好沉重……沉得他爬不起來。
呼吸越來越艱難,他能感覺到嬰兒手指慢慢陷進頸部皮肉里,壓在氣管上,壓得氣流斷斷續續。
不止是皮膚……他作為一個人類,身體、心智都自有天生的邊界與屏障,然而此刻卻似乎都成了一吹就能吹散的煙霧。
它打算怎麼殺死自己?
假如知道一個詭異之物的傷人手段,那麼就有可能抵抗反擊了……至少在巢穴里,天西以這種方式救下過自己與凱家獵人好幾次。 嬰兒一隻手完全陷進了他的脖頸里,接著是一隻肥胖的、層層疊疊的短胳膊;它的手與臂,逆著脖子裡流動的熱血,一點點滑膩膩地探下深處,摸到了他的鎖骨。
嬰兒的肩膀也進來了。
小手從胸骨之間的空隙里,繼續往下伸。
嬰兒慢慢地探進了頭。
半個碩大的,毛髮茸茸的腦袋,重重地擠開了他的頸部皮肉。脖頸那麼窄的通道,卻硬生生地被一個頭顱分開了,而且那腦袋越鑽越深,脖頸開口也被撐得越來越大——
天西心想,我知道了,它是想要把我的脖子和腦袋擠得爆開……是不是……?
如果能……一把抓住它……甩出去……
但他不剩任何力氣了。
支撐著一個人行動思考的能量,好像都嘩嘩地傾流出去了。那個嬰兒像個旋渦一樣,把他的所有能量體力都吸了進去——那嬰兒對此倒是興奮開心極了;天西聽著它清亮的「咯咯」笑聲,隨著它的腦袋漸漸深入,沉進自己的體內,聲音也一點點變得悶了,模糊了。
他沒有……爆開……為什麼……?
它想怎麼殺……死……
這個念頭從天西腦海里浮起來,盤旋了幾次,仿佛一隻受傷的禿鷲在瀕死動物頭上徘徊,終於後力不繼,撲騰著跌落下去,與地上的屍首一起歸於沉寂。 天西歸於沉寂了。
意識消逝於遠方,黑夜從地平線上壓過來,沉沉不透光地罩住了世界。
嬰兒爬入他身體時,意外地並不痛;它從脖子進來,順著胸口一路爬下來,他也不痛——天西只是將所有的能量與體力都獻祭給了那一個嬰兒,再無力支撐起自己的生命了。
然而當那一個嬰兒被什麼東西一把抓住,生生地被拽著、倒拉出去的時候,不知從何炸開的劇痛,卻一下子擊碎了天西腦中的黑夜。
神智像是被閃電撕碎的夜幕,一塊塊從高處炸開、灑濺、墜落;他有一陣子,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身下是何處,只有撕裂的劇痛,將他的身體、神智、靈魂……都深深豁開了峽谷。
峽谷里有長風在尖銳呼嘯,有不知什麼野獸的嗥叫。
等天西意識到那聲音是自己在痛苦嘶叫時,他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正在地上不斷掙扎。
一隻腳正牢牢踩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時分不清那是誰。
踩著他的人,正十分吃力地不知道在拽一個什麼東西——那東西尖聲怒叫著、哭泣著,四肢不斷扑打,一下下扇在天西身上、臉上;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個嬰兒正被人一點點從自己體內拽出去了。
他勉強睜了幾次,睜開了眼睛。
模模糊糊地,麥明河正高高地站在自己身邊;踩住天西肩膀的人,也正是她。
……麥明河?她還是藥劑師嗎? 她用腳抵著天西身體,雙手死死在一條嬰兒腿上攥緊了,似乎用上了全身力氣,死命將嬰兒往外拔——天西這一生中受過不知多少次傷,不知被多少人或居民折磨過,卻從未體會過這種痛法。
不僅僅是痛,在肉體的痛上,他竟然還產生了劇烈而龐大的悲慟與失落——仿佛那一個嬰兒的離去,也帶走了他這一生中最大的意義。
怎、怎麼會這樣?
「你等等,馬上就拽出來了,」麥明河氣喘吁吁地喊道,「這個鬼玩意到處在找母體——」
她又是一使勁,話音就斷了——但這一次,隨著驟然爆發嘹亮起來的嬰兒哭聲,她抓著一個沉重東西,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子。
「滾吧,」
麥明河低低地罵了一聲,掄起胳膊,將那個肥大嬰兒的影子朝前一甩,將它拋進了貨架之間深深的走道里。
過了足足一兩分鐘,天西才終於把自己重新拚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他能夠用意識駕馭自己的四肢了,從地上猛一翻個兒,渾身顫抖好一會兒,才慢慢爬起身來。
麥明河一把扶住了他。
她……她恢復了,真的是她。
「天西,」麥明河的嘴唇乾燥蒼白,輕輕顫出了一個微笑。「謝謝你。」
她低眼掃了一下地面上,似乎沒明白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東西。 確實,一件白褂子空空蕩蕩地趴在地上,只有胸口的部分微微隆起來,還別著一塊名牌——旁人看了很難想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等天西開口,麥明河又說:「你現在剛剛遭到攻擊,按理說不應該馬上行動……但是我們再不趕緊走,恐怕就走不掉了。」
怎麼回事?
天西的神智仍然迷迷濛蒙,若要形成一個符合邏輯的複雜念頭,就像是從一正在運行的洗衣機里往外掏東西。
「告訴我,你還看得見藥品房出口嗎?」
天西聞言擡起眼睛,四下一張望——他確實還能看見藥品房出口。
除了藥品房出口,他還看見了密密麻麻、林木一般的藥劑師,不知道足有多少人,正站在四面八方的走道上盯著二人,陰沉著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