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章)
水月洞天中,李出塵的本體盤坐於山崖之上,周身被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籠罩。
但他的狀態,卻遠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平靜。
丹田之中,此刻正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較量。
神皇樹的枝葉瘋狂搖曳,樹幹上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彷佛隨時都會斷裂。
而那些裂紋中,正不斷滲出金色的汁液,那是神皇樹的本源之力,正在被黑蓮一點一點地侵蝕、吞噬。
而那朵黑蓮,此刻已經完全綻放。
它的花瓣邊緣泛著刺目的紅光,中心那團漆黑如墨的霧氣正在不斷膨脹,霧氣中傳來陣陣低沉的嘶吼聲,彷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掙扎咆哮,試圖掙脫束縛。
神皇樹的力量正在被黑蓮快速侵蝕。
李出塵咬緊牙關,調動全身的靈力,試圖壓制黑蓮的暴動。
但這一次,黑蓮的反抗比之前更加猛烈。
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他的丹田中引爆了一顆炸彈,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他嘗試將黑蓮的力量引導到神皇樹中,讓兩種力量融合在一起。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做法。
就像往沸騰的油鍋里潑水一樣,稍有不慎就會引發爆炸,將他整個人炸得粉身碎骨。
但他別無選擇。
神皇樹的枝葉緩緩伸向黑蓮,將黑蓮包裹在其中。
只是這麼輕輕的接觸,李出塵的本體皮膚就開始潰爛、開裂,鮮血從裂口中滲出,將他身上的衣物染紅。
那些傷口深可見骨,甚至能看到裡面的經脈在跳動。
但他沒有停下。
他施展出渾身解數,調集自己掌握的各種道法力量,造化百鬼錄、因果律道法太虛生死輪、多種魔骨技。
將這些力量抽象化之後,化作最純粹的規則注入進神皇樹之中。
這些規則的注入,在一定程度上又繼續壓制住了黑蓮。
但黑蓮本身的反抗也越發劇烈。
花瓣上的紅光變得更加刺目,黑蓮中心的霧氣開始向外擴散,試圖侵蝕神皇樹的枝幹。
神皇樹的枝葉在接觸到霧氣的瞬間,便開始枯萎凋零,化作飛灰消散。
李出塵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神一樣,整個人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
但他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黑蓮就會徹底失控,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咬緊牙關繼續堅持。
代表人皇和妖皇的兩顆果實瘋狂閃爍,時而乾枯萎縮,時而充盈飽滿。
整個丹田都陷入了一場風暴,金色的漩渦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道道黑色的裂隙在漩渦中蔓延,彷佛隨時都會將整個丹田撕裂。
雙方一時間還是僵持在原地。
誰也奈何不了誰。
而水月洞天中,那十里桃花林正在經歷著瘋狂的枯榮循環。
前一刻還桃花朵朵、春意盎然,下一秒則枝幹枯槁,然後眨眼間又長出新芽,含苞待放。
如此周而復始,幾乎四個呼吸便是一個循環。
建木以人形姿態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作為四大天柱之一,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李出塵身上的變化。
那些桃花的枯榮,實際上是李出塵體內力量的外在映射。
每當神皇樹占據上風時,桃花就會盛開,每當黑蓮反撲時,桃花就會凋零。
而這種循環的頻率,正在越來越快。
從一開始的四個呼吸一個循環,逐漸縮短到三個呼吸、兩個呼吸,甚至一個呼吸。
這意味著李出塵體內的較量,正在變得越來越激烈。
建木的枝葉輕輕搖曳,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他不知道李出塵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如果這種狀態持續下去,李出塵恐怕真的會凶多吉少。
而在水月洞天的另一個角落,白星竹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她看著那片瘋狂枯榮的桃花林,心中充滿了不安。
她想做些什麼,但又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李出塵閉關前說過,這是閉生死關,外人不得插手干預。
如果她貿然出手,不僅幫不了李出塵,反而可能害了他。
所以她只能等。
等待李出塵自己走出來,或者……等來最壞的結果。
與此同時,序列神殿總壇。
地宮深處,十二尊老真靈的神像靜靜地矗立在大殿之中,每一尊神像都高達三丈,由整塊的黑曜石雕琢而成,散發出蒼老的氣息。
大殿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常年焚燒的供奉香料留下的味道。
當值長老盤坐在大殿入口處。
他已經在這裡鎮守了數百年,從未出過任何差錯。
在他看來,今天也不過是又一個平常的日子罷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陷入淺層入定的時候,一陣細微的嗡鳴聲傳入他的耳中。
那聲音很輕,如果不是他修為深厚,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當值長老睜開眼睛,疑惑地看向大殿中的十二尊神像。
神像們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那裡,看上去與往常並無二致。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站起身來,走到最近的一尊神像前——那是燭龍的神像,代表著時間與空間的力量。
他仔細打量了一番,神像的面容莊嚴肅穆,與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沒有問題。
他又走向第二尊,那是蓐收的神像,代表著金行的力量。
同樣沒有問題。
第三尊、第四尊……他一尊一尊地查看過去,每一尊都仔細檢查了一遍,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直到他走到奢比屍神像面前。
但當值長老此刻看到的,卻是一張帶著微笑的臉。
那微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當值長老注意到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當他再次定睛看去時,那微笑依然存在,甚至比剛才更加明顯。
一股寒意從他的脊背升起。
奢比屍神像在笑?
這怎麼可能?
他鎮守這裡數百年,從未見過任何一尊神像出現過表情變化。
這些神像雖然是帶有一絲原主神性的寶物,但它們終究只是死物,不可能像活人一樣做出表情。
除非……有什麼東西在影響著它們。
當值長老壓下心中的不安,繼續向後走去。
當他走到帝江神像面前時,他整個人愣住了。
帝江是空間道祖,其神像的形象是一隻沒有面目的紅色神鳥,六足四翼,形象奇特。
而當值長老清楚地記得,帝江神像的左翼一直是從根部斷裂的。
這不是什麼人造成的,而是帝江血脈在這世間本就稀薄,從而反映到神像上的緣故。
可現在,那條左翼竟然完好無損地接了回來,甚至連介面處的羽毛紋路都完美契合,彷佛從未斷裂過一般。
當值長老後退了兩步,瞳孔驟縮。
如果說奢比屍的微笑還可以解釋為光線造成的錯覺,那帝江左翼的復原,就絕對不是偶然了。
他立刻將神識散開,覆蓋了方圓數萬里的範圍,仔細掃描著周圍一切可能的異狀。
但沒有任何發現。
周圍既沒有陌生的氣息,也沒有異常的靈力波動,一切都與往常一樣平靜。
然而正是這種平靜,讓他心中更加不安。
當值長老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離開了大殿。
他必須儘快將這個消息報告給呂洞玄。
奢比屍的微笑或許還可以忽略不計,但帝江左翼的復原,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帝江是空間道祖,其神像的左翼復原,很可能意味著帝江留存在這世間的血脈中,有某個個體正在突破某種限制。
而這個消息,對於序列神殿來說,可能意味著巨大的變數。
當值長老走出地宮,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一座傳送陣前。
他激活了傳送陣,一道白光閃過,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經出現在了一座更加宏偉的大殿中。
這是序列神殿的核心區域,只有長老級別以上的人員才能進入。
大殿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石桌,石桌上刻滿了複雜的符文,散發出淡淡的螢光。
當值長老走到石桌前,伸手按在了桌面上的一個掌印處。
他將自己的靈力注入其中,將剛才看到的一切,通過符文傳遞了出去。
這是他能夠聯繫呂洞玄的唯一方式。
做完這一切後,他退後幾步,靜靜地等待著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殿中安靜得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聲。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石桌上的符文突然亮起,一道蒼老的聲音從符文中傳出:
「知道了。」
只有這三個字。
然後符文就熄滅了,彷佛從未亮起過。
當值長老愣在原地。
就這?
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上報消息,結果就換來一句知道了?
但他不敢有任何怨言。
呂洞玄的行事風格向來如此,從不多說一句廢話。
既然他說「知道了」,那就意味著他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並且會做出相應的處理。
當值長老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了大殿。
而在遙遠的未知之地,一雙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中,倒映著十二尊神像的影子。
其中,帝江神像的左翼,正在微微發光。
……
水月洞天中,李出塵與黑蓮的較量仍在繼續。
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眼見著雙方僵持不下,那黑蓮上一刻被神皇樹所同化,染為赤金,下一刻又返還了回來,並反向去同化神皇樹的枝幹。
再這樣拖下去不是個事兒。
李出塵咬緊牙關,再一次發力,準備一口氣壓滅對方。
他將全身的靈力都調動起來,注入神皇樹之中。
神皇樹的枝葉瘋狂生長,朝著黑蓮猛撲過去,試圖將其徹底包裹吞噬。
然而,就在神皇樹即將接觸到黑蓮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排斥力從黑蓮中爆發出來。
那股力量是如此強大,以至於李出塵的意識都被直接彈了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腦海一陣空白,然後整個人就像是被人從高處推落一樣,不斷地向下墜落。
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丹田中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是身外化身的雙手。
他回到了身外化身之中。
「怎麼回事?」
李出塵皺了皺眉,試圖再次將意識沉入丹田。
但失敗了。
他的意識根本無法進入本體,彷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的意識隔絕在了外面。
「這下麻煩了……」
李出塵低聲罵了一句。
他嘗試了各種方法,但都無法重新連接到本體。
本體那邊,似乎已經完全切斷了他的意識投影。
他現在只能控制這具身外化身。
而本體那邊發生了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李出塵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這具化身的四肢。
還好這具化身的狀態還算穩定,沒有出現什麼問題。
他快步走出偏殿,朝著水月洞天的方向趕去。
當他趕到水月洞天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籠罩在本體周圍的結界,已經轉化成了烏黑之色,完全看不到裡面的任何情形。
那結界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蠶繭,將本體包裹得嚴嚴實實,連一絲氣息都沒有泄露出來。
白星竹和建木站在遠處,看到他到來,紛紛投來詢問的目光。
「怎麼樣了?」
白星竹急切地問道。
李出塵搖了搖頭:「本體那邊切斷了我意識的投影,我現在完全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那怎麼辦?」
白星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慌亂。
李出塵沉默了片刻:「現在唯一能判斷的,就是本體還在。了,如果本體不在的話,我早就灰飛煙滅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李出塵深吸一口氣,「只能等了。」
他走到結界前,伸手觸摸了一下那烏黑色的屏障。
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覺從指尖傳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那結界的溫度極低,彷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凍結。
這結界的性質,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李出塵收回手,轉身看向白星竹和建木:
「在我本體出關之前,外面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你們繼續守著這裡,不要讓任何人打擾到他。」
「明白。」
白星竹和建木同時應道。
李出塵又看了一眼那烏黑色的結界,然後轉身離開了水月洞天。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本體那邊傳來好消息,或者……壞消息。
而在他身後,那烏黑色的結界中,隱約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嗡鳴聲。
彷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孕育。
突然一隻巨大的血色鬼眼,在那黑色的結界表面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