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洞天中，那顆巨大的黑色結界如同一個巨卵，靜靜地矗立在十里桃花林的正中央。
結界表面，那隻巨大的血色鬼眼正緩緩轉動著瞳孔，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它的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彷佛凝固了一般，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彷佛是從太古凝視過來的惡鬼目光。
李出塵的身外化身站在結界前，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撥動著。
在他的視野中，系統面板正懸浮在面前，上面的信息讓他頗為意外。
【神皇樹】詞條的後面，赫然多出了一條新的詞條……
【鬼皇模式】
這四個字讓李出塵心頭一震。
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系統竟然會新增一個模式。
要知道，無論是人皇模式還是妖皇模式，都是在特定的機緣下才解鎖的。
而鬼皇模式的出現，卻是在他與黑蓮殊死搏鬥的過程中。
這是否意味著，他剛才的嘗試，將黑蓮的力量引導到神皇樹中，其實並沒有失敗？
或者說，失敗了一部分，但也成功了一部分？
李出塵滑動系統面板，繼續查看其他信息。
他發現人皇模式的那個詞條也在同步跳動。
【人皇模式·九五至尊】的詞條內容正在變得模糊，那個「五」字在一點點淡化，同時隱隱有一個「六」字在浮現。
九五至尊……正在向九六至尊演變？
李出塵皺起了眉頭。
他早就覺得人皇模式有些不對勁。
比起妖皇模式那種可以號令萬妖、強行抬升所有妖族血脈資質的強大能力，人皇模式下的【九五至尊】效果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它沒有影響人族的能力，而是專注於自身的境界爆發，而且那種爆發還是暫時的。
這給他一種「還未完成」的感覺。
當時他認為，可能是因為神皇殿的手下滿世界去建造他的神像，強行收割人道香火。
這種趕鴨子上架、速成的方式難免會有弊端。
所以很可能現在的人皇模式並非完全體，而只是半步人皇模式。
而現在的異狀，似乎印證了他的猜測。
【九五至尊】不過是凡人皇道的頂點。
世俗帝王常自稱為天子，這個自稱對於普羅大眾來說確實是高貴無比，但若往上去看，天子就是天道的子嗣，實際上是矮化自身，以示對天道尊崇的方式。
據史料記載，人族的第一位大興之主，從來沒有自稱過天子。
在他那兒，天道也不過是與自己齊平的存在。
那才是人皇之道的最高頂點，九九人皇。
九之為極，已是登峰造極。
如今看來，這人皇模式似乎確有特別之處。
【九五至尊】只是凡道的終點，但對於神道來說，不過是新的起點。
李出塵又滑動了幾下系統面板，檢查各項功能。
還好，一切正常。
這讓他暫時鬆了一口氣。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系統因為本體的異變而出現故障。
既然系統還能正常使用，那就說明情況還沒有壞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不過，有一件事情讓他感到有些奇怪。
他原本以為系統是與自己的神魂綁定的。
但現在自己操控著這具身外化身，並不是神魂的入主，而是意識的投射，也就是說，他的神魂一直還在那本體之中。
可系統卻跟著他的意識一起過來了。
這說明系統並不是綁定著他的神魂，而是綁定著他的意識。
「意識在哪兒，系統就在哪兒……」
李出塵喃喃自語，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關於系統與自己的關係，或者說系統的本質，似乎開始初見眉目了。
但他想了想，還是放棄了繼續深究的念頭。
現在並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自己的本體現在狀態未知，眼前這顆顯化在結界上的鬼眼投影又到底代表著什麼，他還沒有搞清楚。
「你沒事吧？」
白星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出塵轉過頭，看到白星竹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一切如常。」李出塵淡淡地回應，「就是現在也不清楚本體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說話的同時，手指還在虛空中撥弄著系統面板。
但在白星竹看來，李出塵對著面前的空氣比比劃劃，顯得十分可疑。
她心中升起了一個不好的猜測。
如果有一種合理的解釋的話，那很可能是李出塵這具天造福身在與本體切斷聯繫的那一刻，自行演化出了新的意識。
而這個新意識對李出塵是很了解的，所以想冒充李出塵並不是件難事。
這也是那些修煉身外化身之術的修士所面臨的典型危機之一，分身取代本體。
一般這種取代都包含著極大的惡意。
因為分身的意識一旦獨立，同樣也會受到七情六慾的影響。
當它認為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時，它就會對來自本體的掌控產生憎恨，沒人喜歡被別人操控著。
假設真的如此，白星竹倒不擔心對方會趁勢殺死李出塵的本體。
畢竟本體若是隕落，那他作為身外化身同樣也要受到影響，嚴重的話也會跟著一起隕落。
但如果這具分身想要逃脫，還真不一定能拿住他。
而最危險的是，這具分身通曉李出塵的大部分道法和記憶。
如果他進入了仙盟或者是序列神殿這樣的對立組織，那對神皇殿以及李出塵來說，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想到這裡，白星竹縮在袖子裡的手悄悄捏出了一個引導術式的手印。
她的雙眼瞳孔中，浮現出一圈一圈的翠綠色的光環，光環與光環之間還有更加細小的符文在轉動。
這一切的變化都發生在方寸之間，並無他人察覺。
她要動用青丘白家的觀心之法，看看對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術式發動……
白星竹的目光穿透了空間的阻隔，試圖觸及眼前這個「李出塵」的意識深處。
然而，就在她的神識即將接觸到對方的瞬間……
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如同潮水般湧來，狠狠地撞在了她的神識之上。
「嘶……」
白星竹倒吸一口涼氣，隨後用手捂住了右眼。
鮮血順著她的指縫向外一點點地擠出，滴落在地上。
「你這又是怎麼了？」
李出塵剛想上前查看，卻被白星竹伸手制止了。
「沒有，就是靈氣運行似乎受到了這鬼眼的影響，有些走岔了，把右眼給沖了。」白星竹自顧自地解釋著，身體下意識地往身後的建木身邊靠，「我緩一會兒就好。」
說完，她便躲到了建木的身後，假裝調息起來。
但實際上，她的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本想試著去洞察眼前這個所謂的李出塵心中所想，結果直接造成了自身的經脈逆行。
還好她眼疾手快收得早，否則右眼球怕是要被逆行的靈力直接給沖爆了。
這個身外化身，甚至比李出塵的本體還邪門。
她觀看李出塵的本體時，無法窺見任何東西，是因為李出塵本身就是斬斷因果之人。
白星竹本想著，如果對方是李出塵，那無非就是同樣的結果。
但如果不是的話，那就可以去洞察對方的內心。
結果萬萬沒想到出現了第三種情況，不但觀察不了對方，反而被沖了一道。
這給白星竹也整不會了。
「沒看出來嗎？」
建木的聲音通過神識傳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白星竹在使用觀心之法的時候，就已經與建木互相通了氣。
她將自己的懷疑和擔憂說了出來，建木也表示認同，如果對方真的是身外化身自行衍生出的意識，那建木將會第一時間將對方徹底壓制封印。
「現在難辦了。」白星竹傳音回道，「對方到底是還是不是，誰也分不清。」
而李出塵這邊，只是細細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攤了攤手，有些無奈地說道：「似乎我要證明我是我自己，但好像又很難證明，你們好像也沒什麼好辦法能夠針對我，那就先保持現狀吧。」
如今自己這個情況，越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如何與本體溝通上，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眼前這個鬼眼結界，看起來並不是那種可以被輕易攻破的屏障。
而自己的本體現在還處於閉關入定的狀態，強行從外部施加太多的衝擊，很可能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所以也不能輕易妄動。
好在系統面板出現了一些相應的變化，或許這就是鬼皇模式的凝練過程。
就在氣氛有些微妙的時候，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從水月洞天的入口處傳來。
「嗯？怎麼個事兒？怎麼個事兒？」
山雞哥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結果一眼就看到了那顆碩大無比的黑色巨卵立在十里桃花林的正中央，旁邊站著的李出塵、白星竹和建木三人，在那顆巨卵面前顯得格外渺小。
實際上，白星竹在察覺到異常後，就已經將這邊的情況同步給了山雞哥、徐三師等人。
本來像山雞哥，青提，琉璃，陸小炎等人，在得到情報後，第一時間就想放下手頭上的事情，聚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結果徐三師當即叫停了他們的動作。
他表示，現在所有人手頭上都拿著許多重要的事情，不能就這樣撂下不管，否則上上下下都會亂成一鍋粥。
山雞哥當時就懟了回去：
「李出塵現在這邊出了事情，當然是要第一時間趕回去，看看到底能幫上什麼！」
至於青提、琉璃，她們作為後輩，這個時候就不便插話，只是沉默站隊。
當然，她們也更傾向於去師傅那兒看看。
而陸小炎則是站在原地思索了起來。
其實他心裡頭是認可徐三師的話的。
世間萬事萬物，無非三種解釋，法、理、情。
李出塵這邊出現問題，所有人都要趕過去，這就是情。
但徐三師在此刻叫停，並給出關乎大局的理由，這是理。
其實雙方都沒錯，只是考慮事情的角度不一樣。
徐三師表示，現在不是四五十號人的小團體，而是一個持有近三成修真界版圖的超級勢力。
所有的動作都不能再像過去一樣兒戲，更不能各自當甩手掌柜的，否則後患無窮，整個隊伍也沒法繼續帶。
李出塵之所以之前把各位都分到不同的位置上，就是希望所有人不要圍著他轉，而是各自有自己的事情，並且把事情做好。
如果他們又聚回去，那就完全背離了李出塵的初衷。
正因為神皇殿是所有人共同維持的結果，所以做的每一個決定、每一件事都要為團體負責。
山雞哥剛想繼續爭辯什麼，但被徐三石的聲音又壓了下來。
「我同意讓山雞道友一個人先去看看情況虛實，其他人繼續處理手中的事情，不要擅自離崗。
如果大家還是如這般兒戲，那下一個兒戲的就是我本人。」
徐三師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確實，無規矩不成方圓。
特別是徐三師，這些年一直都在將規則當作信條來對待。
也正是如此，才將神皇殿和拼坤坤打理得井井有條。
所以最終，只有山雞哥一個人先來到了這邊。
山雞哥也沒有廢話，在看到李出塵後，通過這麼多年風風雨雨的默契，直接就認定了眼前的李出塵沒問題。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出啥大事了呢。」山雞哥大大咧咧地走到李出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是多了顆蛋嘛，又不是沒見過。」
他說得唾沫橫飛，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白星竹那複雜的眼神。
而山雞哥都這麼說了，白星竹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畢竟李出塵的心腹都已經認定沒問題了，她再懷疑下去，反倒顯得自己多疑了。
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白星竹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她鬆開手中捏著的術式手印，眼中的翠綠色光環也悄然散去。
正因為這天造福身之法是自己交給李出塵的，如果因為這個法門而讓李出塵陷入更大的危機之中，那她的心中是過意不去的
無論如何，現在最重要的是守住這顆黑色巨卵，等待李出塵的本體出關。
至於其他的事情，等以後再說吧。
就在這時，那顆黑色巨卵表面的血色鬼眼突然眨了一下。
緊接著，鬼眼緩緩閉合，融入了結界之中。
而結界表面也開始出現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彷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破殼而出。
「要出來了？」
山雞哥瞪大了眼睛。
李出塵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盯著那顆巨卵。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撥動著系統面板，時刻關注著上面的變化。
【鬼皇模式】的詞條正在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彷佛在向他傳遞著什麼信息。
而在遙遠的天際線上，一道身影正站在雲端，遠遠地望著天闕城皇宮的方向。
那是九方空。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李出塵啊李出塵，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他低聲自語，「序列反噬的關口，你竟然真的撐過來了，不過……這才剛剛開始呢。」
「大人，咱們是要……」
「當然是要趁人之危了，還有比這更好的時候嗎？」
面對手下洪屠的詢問，九方空拍了拍自己身後的劍匣
二人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而在序列神殿總壇的地宮中，那座帝江神像的左翼，正在發出越來越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