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這裡的黎明無戰事
姚坊門守將宋春是被尿憋醒的。
因脹得慌,醒了之後趕緊翻身下床對著尿壺就一通開閘發水。
再遲一步,堂堂都司大人怕就得跟小時候一樣在床單上畫地圖了。
尿得正爽呢,耳畔卻傳來一聲鬼喊:「城破了,城破了!」
這聲鬼喊當真是又尖又利,跟深更半夜荒宅見了女鬼差不多,把個正爽著的宋都司嚇得一哆嗦,結果炮口一下歪了,全他娘的嗤到腳上去了。
「媽的,誰在外面嚎喪,不想活了!王二,王二!」
宋春氣的一邊提褲子一邊把門拽開,「去看看哪個王八羔子在叫魂,給老子抓起來把他嘴打爛!」
「嗻!」
王二是負責都司大人起居的勤務親兵,應了一聲便衝出院子。
宋春真的被氣到了,卻不認為城真的破了,因為上游還有水師和督標的弟兄在那頂著,叛軍真要過來了,水師和督標弟兄就算敗了,也不可能沒人跑回來報訊。
多半是哪個作死的膽小鬼精神壓力過大,渾渾噩噩的在那瞎嚷嚷。 這種事,軍中很常見。
所謂營嘯便是。
一兩個突然失心瘋無法自控的士兵要是在深夜,或者黎明時分於軍中嚎那麼一嗓子,後果嚴重的能把一支軍隊給嚎沒。
自個手下這些兵都是從附近臨時抽調過來的,平日沒怎麼訓練,更沒見過血,突然被調過來誓死保衛江寧城,難免有人壓力過大承受不住。
再見腳上都是尿,罵罵咧咧地便回屋找抹布擦,剛擦乾淨,正準備回床上再眯一會回籠覺,勤務兵王二卻跌跌撞撞地跑進院子,繼而直接衝進屋中一把抓住坐在凳子上的宋春,火急火燎叫道:「大人快走,城真的破了,賊兵殺進來了!」
「胡說八道什麼!」
宋春氣得將王二拽自己的手一把甩開,「你小子也跟著發什麼失心瘋!」
「大人,小的沒發瘋,是真的,真的啊!城門那邊全是紅頭巾的賊兵,黑壓壓的,再不跑就全完了!」
王二臉白的嚇人,腿肚子也在無意識地抖動。
模樣,絕不是裝的。
宋春愣了一息,連鞋也顧不得穿,拔腿就朝外跑。
其住的這座院子離城門很近,也就三四百米的樣子,門前巷子長七八百米,站在巷中能看到半個城門方向,抬頭更是能看到整座城樓。 「你小子要是瞎咋呼,看我怎麼收拾你!」
話音未落,宋春臉色就變了,因為他看到巷子盡頭的大街上有不少士兵正在倉皇奔逃,後面是一大群頭裹紅巾的人揮刀追趕。
喊殺聲、慘叫聲,更是清清楚楚傳入耳中。
再抬頭朝城門樓望去,原先插在那的綠旗盡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紅旗,以及一面上面不知寫了什麼的長幡。
壞了!
這下宋春的腿也抖了起來,好在畢竟是都司大人,怎麼也比下面那些大頭兵強,稍一愣神,咬牙轉身就朝巷子另一頭跑去。
「大人,等等我,等等我!」
王二趕緊在後面跟著。
宋春其實壓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跑,只下意識要離開姚坊門這邊,等出了巷子卻見附近全亂了,遠處更有紅巾賊在朝他們這邊衝來。
來不及多想,本能就朝他覺得最安全的地方——總督衙門跑去。
跑了沒多遠,腳底板突然疼得直抽抽,停下一看左腳板竟被碎石給割破了,傷口很深,血淋淋的。
可傷口再深也不及小命重要。 一咬牙,讓王二扶著他就這麼一瘸一瘸地忍著巨痛跑。
姚坊門這邊「城破了」的尖叫聲,於大清早的江寧城,不亞於往正燒著的野火中倒下一桶汽油。
實行戰時體制的江寧城本就是個封閉的籠子,突然有人在籠中大喊大叫,其餘人肯定被驚得也會大喊大叫。
從姚坊門逃出來的清兵都在扯著嗓子喊城破了,跑到哪喊到哪。
可能這些清兵以為自己這是在示警,卻根本不知道他們的這種喊法跟催命沒什麼區別。
正確做法要麼是立即敲響有警的鑼聲,提醒周邊友軍進入戰鬥準備。要麼就是叫喊姚坊門進了賊兵,讓其它方向的兵馬趕緊朝姚坊門運動將賊兵打出去。
似這般亂叫城破了,這城不破也得破。
得手的周經之所以沒有派兵追殺那些逃命的清兵,恐怕也是因為他們這樣喊求之不得。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於此刻的江寧城中體現得可謂淋漓盡致。
距離姚坊門最近的是仙鶴門,各門城牆是互通的,如果守軍是有訓練有組織,且有過戰前演習配合,那麼姚坊門有警,仙鶴門的守軍就會在第一時間從城牆趕到增援。
前提是姚坊門這邊得堅持一下。
奈何,姚坊門的守軍連對天放三銃都做不到就作鳥獸散,那些被兩江總督書麟倚為支柱的督標兵亦是如此。 動靜傳到仙鶴門這邊時,這邊的守軍倒是有上百人下意識帶著武器向姚坊門趕去,跑到一半就有打姚坊門過來的潰兵一邊叫著城破了,一邊如喪家之犬朝他們奔來。
結果就是這上百名還算有點膽氣的清兵也一下炸了鍋,二話不說扭頭就奔,看到己方正在組織士兵準備對敵的軍官,也是齊齊喊叫城破了。
「大人,城破了,守不住了,快跑,快跑吧!」
亂糟糟的你喊我喊,導致連敵人面都沒見到的仙鶴門守軍不是扔了武器如無頭蒼蠅在城中亂竄,就是打開城門直接往城外跑。
不到半炷香時間,九百多守軍愣是跑得一個人都不剩。
麒麟門、滄波門、高橋門、上方門...
「城破了」三字如同瘟疫一樣從一座城門傳到另一座城門,從一條街傳到另一條街。
軍官在跑,士兵在跑,百姓也在跑。
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十八座城門,就這麼一座接一座地「淪陷」。
一萬多守軍,就這麼瞬間化為烏有。
完完全全的不抵抗。 那一座座無人看守的城門明晃晃的在陽光下洞開,風從門洞穿過去吹得地上的枯葉直打旋。
金川門,一面代表綠營的綠旗被風扯斷了繩子從旗杆上滑落下來後,又在風中翻滾了幾圈,最後掛在一棵枯樹枝上,耷拉著像一塊婦人用過的月事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