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十日終焉
江寧滿城與京師一樣,都是以各旗為單位劃分居住區域。
通濟門這一片便是鑲白旗滿洲各佐領的居住地,按後世地域命名法,通濟門至明皇城這一片當定名為「鑲白旗小區」,叫鑲白旗街道也行。
作為江寧鑲白旗八佐領之一,八十六的職責就是率領歸其指揮的旗丁守衛通濟門,不過因城外叛軍連日來一直主攻的是水西門,因而四天前為加強水西門防守力量,八十六連同麾下120名旗丁被臨時調了過去。
昨天叛軍攻勢停止後,八十六才得以回家看看。
八十六家的院落並不小,周邊這一帶據說是前明太祖朱元璋外甥李文忠的曹國公府,國初圈占滿城時曹國公府舊址也被圈了進來,並被拆解為幾十戶供從京師南下的江寧八旗居住。
說是回家看看,家裡又有什麼好看的?
旗人們心裡都清楚,守住滿城,家就在;守不住,別說家了,人都別想在。
所以對城上值守的旗丁而言,回家看看就是個心理安慰,更多的是能在家裡安穩睡一覺。
城外那些叛軍這些天來跟瘋了似的猛攻水西門,岸上炮轟、河上炮船也在轟,更是不斷出動兵力試圖抵近水西門通過搭設雲梯、攻城盾車等方式破城。
雖然在旗兵的頑強抵抗下,叛軍的攻勢沒有一次得手,但連續多天高強度的攻防戰,還是讓城上值守的旗兵損失不小,不少人因為得不到充分睡眠,無論是精神狀態還是身體狀態都變得極差。
為此,江寧將軍永慶下令採取各佐領輪防制,以確保不管叛軍攻勢如何猛烈,堅守水西門的各佐領都能保持最基本的對敵狀態。 八十六哪怕是佐領,身體也不比普通旗丁強多少,因而在城上熬了三天後被獲准回家休息一晚。
到家之後,連妻子石氏做的飯菜都沒顧得上吃一口,往床上一躺都沒有幾個呼吸功夫,人就已經睡死過去。
這一睡就是直到天亮。
是被遠處傳來的炮聲驚醒的,顯然,叛軍又開始組織人手攻打水西門了。
也不知道叛軍將領是怎麼想的,死活盯著水西門打,都不知道換個城門試試。
不過這樣也好,畢竟旗丁們已經摸透叛軍先炮擊、再攻城的兩板斧,甚至對叛軍達到多少傷亡就會撤退都摸了個門清。
只要叛軍繼續腦門抽得死盯著水西門,這滿城守住的機率至少有八成。
真要換成從其它城門發起攻勢,反而會讓已經習慣堅守水西門的八旗不太適應。
算算時間,上游的平叛大軍和周邊的援軍應該已經抵達江寧周邊,卻遲遲未見援軍身影,這讓城中旗人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不過將軍府傳出消息說援軍肯定已經到了,之所以沒能抵近江寧城,很有可能是遭到了叛軍的瘋狂阻擊。
所以,儘管滿城現在承受巨大軍事壓力,但叛軍的情況有可能比滿城還要糟糕。
否則,他們不可能死強死強的盯著水西門啃! 高層釋放的信號是只要堅持下去,實際已經陷入內外夾擊的叛軍哪怕兵力眾多也撐不了太久。
這自然讓城中旗人心中稍安,堅守下去的信心也得到了極大提高。
八十六曾以領催身份被抽調到四川打過大小金川的高原人和明朝遺民組成的反叛軍,算是有過一線實戰經驗。
根據個人經驗,八十六不是太贊成將軍府的樂觀分析,反而認為形勢其實是越來越糟糕的。
首先,叛軍的前身是苗疆造反的苗人,後來於荊州復叛之後又有大量白蓮教徒和綠營降兵加入,這使得叛軍的戰鬥力事實上要比清軍還要強悍,否則明亮指揮的京營大軍,荊州駐防八旗、陝西將軍恆瑞指揮的西安八旗就不會接連被叛軍擊敗。
叛軍更不可能突破湖廣大軍封鎖一路從武昌竄到江寧來!
其次,是平叛大軍的主帥從八十六的「老朋友」、戰無不勝的貝勒趙有祿換成了從未有過領軍經驗的定親王綿恩。
這什麼概念?
跟漢人史書中戰國時的趙王派紙上談兵的趙括接替老將廉頗有什麼區別!
天知道朝廷和皇上、太上皇是怎麼想的。
種種情況表明將軍府寄予厚望的平叛大軍沒有及時趕到的原因,很有可能就是定親王綿恩的指揮出了失誤,導致上游那支唯一的平叛大軍再次遭到慘敗,從而無力救援江寧。
而江寧周邊,包括浙江方面的援軍都是本就建制分散的綠營兵,短期內根本湊不出一支能夠正面與叛軍抗衡的大軍。 基於這個情況分析,八十六對於援軍解圍便不抱什麼希望。
沒有援軍,滿城被攻破是遲早的事。
不是旗丁堅守意志不夠高,也不是旗丁怕死不敢打,而是滿城的糧食無法支撐裡面的人做長時間堅守。
最近一次江寧大庫往滿城運糧是二十多天前的事,運來的糧食僅能維持滿城半個月的「消費」,算上之前滿城的庫存以及旗人家中的存糧,八十六得出的結論是最多再撐半個月。
半個月後,如果仍然沒有援軍解圍,滿城就無糧可食。
餓肚子,怎麼守城?
總不能讓旗人們自相殘食吧。
城中除了旗人外,也就不到千人的阿哈包衣,這點人,不夠幾万旗人塞牙縫的。
悲觀之下,八十六不得不做最壞打算。
草草吃過早飯後,八十六讓媳婦石氏把家裡的銀票、首飾以及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部用罈子裝了密封埋在院子裡,只留一些散碎銀子和銅錢。
「要是滿城破了,你就帶著阿克敦、阿克蘇、還有小丫頭他們從儀鳳門走。記住,出了儀鳳門一路往北就是長江。到了江邊,你們去找漁民,給錢讓他們送你們過江...過了江,去揚州找你哥去。」
八十六交待後事的樣子嚇壞了石氏,抓著丈夫的手緊張道:「滿城守不住麼?」 「不知道,我只是讓你有個準備,真要城破了,你什麼都別管,帶著孩子從儀鳳門跑便是。」
這些天來八十六也在暗中偷偷打聽各門情況,除了水西門始終被叛軍盯死外,其餘各門都沒什麼動靜。北邊的儀鳳門,鍾阜門、神策門地形較為複雜,不利叛軍正面攻城,因此叛軍在這些城門外沒有派駐多少兵力。
儀鳳門外還有座靜海寺,附近有不少樹林和民房,叛軍就算破城也肯定是從水西門進城,打個「時間差」從儀鳳門那邊逃出去是有可能的。
這是八十六為妻兒老小想到的最佳逃生路線了。
石氏聽後卻搖頭道:「將軍有令,各佐領的婦孺都要上城助守,我和孩子們都有活干,怎麼走得脫?」
「這件事我會想辦法,你別管。」
八十六是佐領,雖然現在被抽到水西門輪防,但作為本牛錄的最高指揮官,肯定有辦法讓自己的老婆孩子不被抽調上城。
石氏卻哭得更凶,害怕的在那直哆嗦,八十六急得跺腳:「哭什麼!我只是讓你心裡有個數,真到了那一步,你帶著孩子跑,跑出去一個是一個!」
「那你怎麼辦?」
石氏止住哭泣,不放心的看著丈夫。
八十六沒有吭聲,不是不打算與妻兒一起逃命,而是身為佐領他根本不可能在城破後還能有時間回來帶老婆孩子跑。
石氏想了想,突然道:「我不跑,我家雖是內務府的包衣,可我祖上是漢人,反賊真進了城,你們躲起來,由我出面與他們周旋就是,他們不是說漢人不殺漢人麼。」 「蠢貨!」
八十六氣的想抽石氏一巴掌,「你是漢人不假,可咱的孩子也是漢人不成!那幫賊人能饒得了你,還能饒得了我與孩子們!躲,往哪躲?咱家就這麼點地方,人家進來一搜就能發現咱們!」
石氏怔了一下,又說叛軍或許不會屠城,畢竟這滿城裡也不儘是披甲的旗丁,老人孩子、婦女也不少呢。
都是人,就算造朝廷的反,總不能真那麼殘忍,非要把滿城的人殺絕吧。
八十六沒有說話,他也希望叛軍不會屠城,可荊州、成都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那。
大清入關那會造的孽,就算把如今所有的旗人都殺了都贖不清啊。
不僅是世仇,更是血仇。
這等仇恨豈是石氏想像的那般簡單。
嘆了口氣,叮囑石氏一定要按自己說的做,又同兒女們見了一面便匆匆趕回水西門。
路上不斷有受傷的旗兵被從城上抬下來,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半邊臉被火藥燒得焦黑,有的渾身是血看不出傷在哪裡,只是不停地哼。
經過第三佐領片區時,見一隊十一二歲的孩子正被兩名旗丁要求排成一列做著簡單的刺殺動作。
這一幕讓八十六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這些旗人養育兵臉上明明帶著稚氣,手裡卻拿著比自己還高的長矛。 除了這些年紀小的旗人養育兵參加訓練,另有一群五十歲以上的的老人也在聆聽領催的訓話,看樣子也是要動員上城助守了。
街上來來往往的旗人無不是面色焦急,哪怕是熟人見了都沒心思打招呼。
前方水西門方向炮聲隆隆,八十六視線中已有好幾隊其它「小區」的佐領帶著本牛錄旗丁在趕往水西門。
看著好像水西門已經吃緊。
八十六不敢耽擱,抬頭看了眼天空,今兒天氣不錯,陽光破開雲層照進滿城的瞬間,便讓人心頭為之一暖。
今天,是叛軍攻城的第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