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不封刀
八十六趕到水西門時,城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炮聲、銃聲,震得八十六根本聽不清周邊人在叫喊什麼。
顧不得多想,八十六趕緊沿著甬道往分配給自己牛錄防禦的「包幹片區」趕去,途中撞見兩個鑲黃旗的旗丁抬著一副門板往下跑,門板上躺著的是該旗第四牛錄的佐領佛德保。
佛德保是被炮彈擊中的,右腿至膝蓋往下全沒了,斷口處用腰帶扎著,鮮血不斷往外滲著,人早就疼得昏死過去。
這傷勢就算抬下去搶救,多半也救不回來。
想到昨天佛德保還和自己在一塊抽菸鍋,八十六心中自是不好受,可眼下哪有時間讓他傷感,匆匆上到城頭後眼前景象令其倒吸一口涼氣。
水西門城樓西側五六個垛口都被炮火削平,城道上一片狼藉,到處是碎磚和夯土塊。原本碼放整齊的滾木被炮彈掀得橫七豎八,兩座兵棚被滾木直接砸塌,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被埋在裡面。裝火藥的木桶也倒了幾隻,裡面的火藥撒了一地,要不是地上有不少血,一個火星點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護城河對岸,叛軍的大炮一字排開,少說也有上百門炮。
河面上還有幾十艘桅杆上掛著白底紅邊旗幟的炮船也對著水西門猛攻,每一聲炮響,城垛上就騰起一股黃煙,旋即就是碎石橫掃。不少旗兵躲過炮彈,躲過城下叛軍的銃子和箭枝,卻躲不過那些根本不知從哪個方向飛射而來的碎石,不少旗丁臉上被碎石擊傷,血肉模糊叫人看著都心頭髮悸。
城牆下方,叛軍的攻城隊伍正在往城上發起攻擊,後續兵馬沿著用船隻搭成的「浮橋」不斷渡過護城河,無論是炮擊規模還是攻城兵力,都是之前幾天的數倍。
真正拚命的架勢。
八十六貓著腰沿城牆往西跑了一里多地找到本牛錄的防區,代替其指揮的領催達音布正趴在一段半塌的垛口後面,看見佐領回來了,趕緊扯著嗓子喊:「大人,你可算回來了!西邊第三垛口讓炮掀了,圖爾格和劄木素叫磚石埋在裡面,刨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傷亡如何?」
八十六沒時間問詳情,只想知道本牛錄現在還有多少能打的。
達音布說剛剛一會就死了七人、傷九人。
死者裡頭有三個是被炮彈直接打中連屍首都拚不全,兩個是叛軍攻到城下時被對方鳥銃打中腦袋,一個是搬滾木時被流矢射中脖子,還有一個是失足掉下城牆摔死的。傷的九人里有兩個重傷,已經安排人送下去搶救,餘下七個輕傷的簡單包紮了下還在城上撐著。
算上前三天的損失,八十六這個牛錄戰死的旗丁已達到19人,傷20人,死傷數達到了本牛錄兵力的四分之一。
「大人,今兒尼堪跟吃了瘋藥似的,是不是請上面給咱們派些人?」
達音布說話間直起腰將已經裝填好的鳥銃對著城下放了一槍。
「再堅持一會,眼下到處都吃緊,咱們能頂多久就頂多久!」
八十六也抄起一桿鳥銃朝城下放了一槍,沒有任何瞄準,因為下面叛軍黑壓壓一片,放槍就能打中。
二人放槍的同時,垛口處的城磚也被下面叛軍的火銃打的「噗嗤噗嗤」作響。由於城上樹了不少擋箭板,因此叛軍的箭矢大多被擋箭板擋住,但也有一些「漏網之魚」對旗丁構成了威脅。
這會城牆上下更是硝煙瀰漫,空氣中全是嗆人火藥味,城下叛軍拚命攀城,城上八旗兵也是拚命反擊,雙方都在拚盡全力。
「一,二!」 兩名旗兵嘶吼著合力將一塊石板抬起朝下丟去,正中一名沿著雲梯往上爬的叛軍腦袋,那叛軍當場慘叫一聲摔了下去,下面幾個才爬了一半的叛軍也跟著墜落。
可沒等那兩名旗兵高興地叫喊起來,被推出去的雲梯又被搭在了城牆上,下面的叛軍用盾牌擋著腦袋死死抵著雲梯,披雙甲戴尖盔的叛軍用牙咬著刀,手腳並用不顧一切往上爬。
負責壓制城上清軍火力的叛軍銃手和弓弩手也是全員「開動」,打得城上清軍都不敢把身子探出垛口。
戰況相當激烈,不僅是八十六負責的這「片區」,整個水西門防線全是如此。
激戰中,城樓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鼓聲,八十六扭頭一看,竟是將軍大人親自上了城牆,這會就站在城樓西側的敵台上一手扶著垛口,一手指著城外正在大聲下令。離得遠,八十六根本聽不清將軍大人說什麼,但看手勢好像是在調預備隊上來。
「弟兄們,將軍上城了,給我朝賊人狠狠打,讓將軍看看我們第七牛錄的本事!」
八十六這句話比什麼鼓動都管用,將軍大人的出現令得城上旗丁都是精神一振,火繩槍和弓箭打得又快又密。
叛軍攻勢終是被壓制住,留下幾百具屍體後退回了對岸。
見叛軍再次被擊退,江寧將軍永慶也不由鬆了口氣,趁著這個空當巡視城上防務。
走到八十六這段時,永慶停了下來,看了看倚在城牆上大聲喘氣的旗丁,皺眉問八十六:「你這裡還剩多少人?」
「稟將軍,不到八十人了。」
八十六如實報了數目,永慶沉默了一下,轉頭對身邊的協領多隆武說:「給八十六補五十人。」 「嗻!」
多隆武點了點頭,隨手交待身邊的戈什哈幾句。
永慶又看了八十六一眼,沒說什麼,帶人繼續往西巡視。
待將軍一行離開,一個叫德壽的旗丁湊到八十六身邊小聲道:「大人,尼堪今天這麼不要命地沖,連將軍都上城了,我看多半是咱們的援軍來了,這幫尼堪才急了眼要和咱們拚命。」
聞言,旁邊幾個旗丁也紛紛附和,都說定是援軍到了,否則叛軍不會這麼瘋狂。
所謂兔子急了也咬人的道理。
是不是援軍到來迫使叛軍急於拿下滿城,八十六也沒數,站在垛口內側朝外看去,退下去的叛軍沒有偃旗息鼓,反而在河對岸開始重新列陣。
持續了一個時辰的炮擊雖然停了,水西門上空的喊殺聲也停了,但突然的安靜給八十六的感覺反而比炮聲隆隆更加令他不安。
心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叛軍之前每天都是炮擊、衝鋒、退卻、再炮擊、再衝鋒,周而復始像在完成某種程序。然而今天的攻勢比之前都猛,但猛得有些刻意,有些像是在表演,或者說故意如此的樣子。
叛軍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八十六來不及細想,因為叛軍的炮又響了。
這一輪炮擊打得又准又狠,八十六負責的這段城牆接連幾個垛口被命中,幾個旗丁被埋在了碎磚下面。八十六帶人衝過去刨出來三個,其餘兩個已經斷了氣,另外一個嘴裡在冒血沫,眼看著是活不成了。 將軍增派的五十名旗丁也趕了過來,這讓八十六心裡踏實了些,只是他們的火藥和箭枝經過多日消耗已經不多。
叛軍的新一輪攻勢開始了,比之剛才那次還要激烈,城牆上不斷有旗丁倒下,領催達音布也被炮彈擊中,不是腿腳被打中,而是叫炮彈直接打在了胸膛上,當場就跟被長刀剖開肚子般腸子和臟器流了一地。
不斷有其它城門的牛錄被抽調過來增援水西門,參領以上八旗將領都上了一線,就在雙方搏殺正酣時,城北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聲音就好像一座火藥庫被點燃爆炸,比之幾百門炮同時開炮的聲音還大,旋即城上的八旗兵就覺腳下的城牆跟著劇烈震了一下。
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城上所有旗人在短暫失神後,不約而同向巨響傳來的方向看去。
北邊,儀鳳門方向!
一股巨大的煙柱正在沖天而起,煙柱底部是翻滾的灰白塵土,中上部則是黑色濃煙,快速升空的同時向著四周擴散。
乍一看,如夏日烏雲蓋頂,要將整座江寧城吞沒。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
旗丁們瞪大眼睛看著那道巨大煙柱,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直覺告訴他們——天,可能塌了!
八十六更是心頭猛地為之一顫。
儀鳳門,怎麼會是儀鳳門!
巨響傳來時,永慶正在城樓上與幾名將領商量再抽調牛錄增強水西門防禦力量,結果被巨響駭了一跳,城樓也被震得灰土直落,把下面的永慶等人變成了一群泥人。 「哪裡爆炸!」
回過神來的永慶第一時間衝出城樓,旋即整個人被施了法術般定住,怔怔望著北邊那沖天煙塵,眼神之中滿是恐懼和絕望。
身為將軍,他豈能看不出那道沖天煙塵是城牆被爆破倒塌後落灰煙塵所形成。
瞬間,一股懊悔升上心頭,原來叛軍這些天來的對水西門的猛攻一直是聲東擊西,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儀鳳門!
震天巨響餘音尚未消,天地間便響起成千上萬人的呼吼聲:「滿城破,不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