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願來生不為愛新覺羅
「阿瑪,阿瑪!」
永慶長子綿保聲音中的哭腔怎麼也掩飾不住,不怪綿保害怕,實是二十多歲的他從未經歷今天這一幕。
天地良心,長這麼大,綿保連只雞都沒有殺過。
「阿瑪!」
永慶另兩個兒子和幾個女兒也向阿瑪圍了過來,一個個嚇得就跟小雞崽似的,尤其那幾個沒出閣的閨女駭得別說花容失色了,簡直就像是在噩夢中。
永慶的福晉瓜爾佳氏跪在蒲團上仍在向佛祖默默祈禱著,丈夫的到來並未讓她起身,反而讓她心頭越發沉重。
似乎,已經預感到什麼。
邊上一起跪著的是側福晉觀音保,其她幾個小妾縮在角落。
觀音保的阿瑪是現任江蘇按察使額其納,當年額其納能出任揚州知府就是把女兒嫁給了比自己還大的將軍女婿,要不然揚州知府這個天下一等一的肥差怎麼可能落在一個拜唐阿入仕的頭上。
從推門到現在,永慶始終沉默不言,緊握佩劍的手卻捏得更緊了。
看了眼極度害怕的兒女們,永慶心中自是不好受,走到福晉瓜爾佳身邊緩緩跪下對著佛像磕了一個頭,繼而起身看著地上的福晉,沉聲道:「城破了,我已決心殉國,你們,也走吧,遲了,來不及。」 聞言,瓜爾佳氏身子為之一顫,手中念珠「啪」地散落一地滾得滿堂都是。
然而,瓜爾佳氏卻沒像尋常婦人那般哭天搶地,也沒有哀求什麼,只是怔怔望著丈夫,輕輕嘆了口氣,之後扶著佛案站了起來,轉過身朝兒女們走去。
「你們跟額娘走。」
瓜爾佳氏伸手牽住最小的女兒佛爾果春,這名字在滿語中是「靈巧」的意思。
「額娘?」
才十一歲的佛爾果春仰著頭看看額娘,又看看阿瑪手裡的劍,忽然縮回手往後退了一步,腦袋跟撥浪鼓似的直搖:「額娘,女兒不想死,女兒想活著,活著。」
旁邊的哥哥姐姐聽佛爾果春這麼說,哪怕是最大的綿保也下意識往後退去,十八歲的次子綿靈咬牙上前對父親道:「阿瑪,我們可以換衣服逃出去,賊兵不知道我們的身份,我們就說自己是城中的漢人賤役,賊兵說不定會放了我們。」
長子綿保聽了弟弟的話,臉色慘白地也跟著附和道:「是啊,阿瑪,城雖然破了,但孩兒們不想死,孩兒們可以突圍,滿城這麼大...」
話未說完,卻見父親突然邁步上前將長劍狠狠刺向妹妹佛爾果春那小小的胸膛之中。
小姑娘低頭看了看沒入胸口的劍身,又抬頭看了看阿瑪,眼睛裡滿是不解。
永慶心中何曾不痛!
卻不影響他手腕猛地在女兒胸膛一絞後再將劍拔出,瞬間,女兒的鮮血濺了他這個阿瑪一臉,小小的身子軟軟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自始至終,佛爾果春都沒有叫疼。
「啊!」
側福晉觀音保被這一幕嚇得失聲尖叫,然後提著旗袍下擺就往門外跑。
「不准逃!」
永慶反手一劍,劍鋒從觀音保後頸直直刺了進去。
奔跑中的觀音保吃疼慘叫一聲,身子卻還慣性地往前沖了兩三步才重重栽倒在門檻上,繼而腦袋歪向一邊,血順著門檻不斷往外淌。
佛堂中除了瓜爾佳氏,其他人都被驚得不是在哭,就是在抖,要麼就癱坐在地。
外面,叛軍的喊殺聲已清晰可聞。
永慶提著滴血的劍,直接走到那幾個癱坐在地互相抱著哭的小妾面前,一劍一個將她們統統戳死。之後,眼睛赤紅來到同樣被嚇癱的兒女面前,目中滿是決絕:「你們是愛新覺羅,誰都可以逃,但你們不能!」
旋即對瓜爾佳氏跺腳道:「還不帶他們去,難道你真要我這個當阿瑪的將親生骨肉一個一個刺死嗎!」
瓜爾佳氏走到兩個女兒面前,試圖將她們拉起,可哪裡又拽得動。
更別說三個兒子了。 佛堂外突然傳來打鬥聲,應是叛軍摸到了這裡。
永慶等不及了,喝令戈什哈們將自己的兒女抬到外面的水井旁。
這口水井據說是當年明太祖朱元璋的姐夫住在皇宮時特意叫人打的,時至今日已有三四百年歷史。
戈什哈們有些猶豫,直到永慶氣得拔劍指向他們厲聲喝道:「他們要落在叛軍手裡,我死後都要蒙羞!」
「嗻!」
眾戈什哈這才上前將癱軟在地的小主子們一一抬起,兩個女兒還好,早就嚇得身子僵硬,綿保三人則嚇得連連掙扎,搞得好像三頭豬被強行往外拖拽般。
瓜爾佳氏則平靜獨自走到井邊,回頭看了眼佛堂內正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神中沒有怨恨,沒有恐懼,也沒有不舍,空得就好像早已死過一回。
然後毅然轉身縱身一躍,井中旋即傳來撲通一聲,水面迅速盪起幾圈漣漪,很快也平了。
「阿瑪,我們不想死,不想死啊!」
「阿瑪,你放了我們,我們自己逃命,求你了,阿瑪...」
「我不當滿洲人了,我也不當什麼愛新覺羅,我只想活著,活著...」
永慶的三個兒子拚命掙扎叫喊,貪生怕死的樣子氣得永慶暴喝一聲:「還不把他們扔下去!」 「撲通!」
井中的落水聲一聲接一聲,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就這麼被永慶殘忍下令投入井中。
可井中的兒女們並沒有死,他們浮在水面掙扎呼救,悽厲的聲音聽得永慶心如刀絞。
漸漸的,井中的聲音小了下來,最終沒了動靜。
永慶不敢去看井中的親人,深吸了一口氣,提著染著鮮血的長劍向佛堂外走去。
走到院門處,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佛堂,女兒佛爾果春的屍體靜靜躺在佛案前,側福晉觀音保的腦袋歪在門檻上,眼睛卻死死地盯著他。
將軍府大門處,順治爺御筆親題的「江寧將軍府」匾額被一名爬上梯子的士兵狠狠拽下,「哐當」一聲砸在門前石階當場裂成兩半,無數雙腳就這麼踩著裂開的匾額向著府內瘋狂湧進。
府內、府外,到處都是砍殺的士兵,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