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是在水西門失守前跑回家的,不是他不願為大清盡忠,實是太過牽掛老婆孩子。
如果叛軍不是從儀鳳門攻擊來,或許,八十六真就在水西門殺身成仁了。
心中對老婆孩子的牽掛和不舍讓八十六選擇當了逃兵。
從水西門到通濟門的「回家」之路,八十六真就是經歷了一場與死神賽跑的求生之路,途中到處是湧進城的叛軍,各「街道」的八旗婦孺,老人孩子都在佐領、領催組織下與叛軍進行巷戰。
與大多數旗丁在城破之後即崩潰不同,滿城婦女的抵抗卻很激烈。
戰後,第一師的相關工作人員在軍史材料中如實記載,是謂:「滿洲老稚登城,婦女餉軍,靡不荷戈以待。尤婦女亦嫻熟槍箭,巷戰不止。」
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八十六拐進一個胡同正準備衝過街道進入另一條巷子時,一隊叛軍突然從巷角出現,八十六本能就要往回跑,耳畔突然傳來銃聲,旋即就見那隊叛軍倒下數人,餘下的人立即向兩側分散,貼著牆根觀察哪個方向打的銃。
八十六也下意識朝放銃方向看去,卻是一幫穿著旗丁號衣的婦女占據一座三層小樓對著叛軍放銃。
為首的竟是一個鬢角已經花白的老婦,這會正邊往火銃裝填火藥,一邊對身邊的婦人們喊叫什麼。一年輕旗人媳婦搭弓一箭射下,正中一名試圖接近的叛軍士兵肩窩,疼得那叛軍士兵慘叫一聲往後退去。
「放,別讓尼堪靠過來!」
滿洲老婦緊張指揮一眾旗女放槍,又是十幾杆鳥銃齊發,銃子打得那隊叛軍根本不敢抬頭。
樓里,還有幾十個旗人婦女和孩子,或是在幫前面的人裝藥,或是在遞送箭枝,實在不能殺敵的就領著孩子蹲在牆根。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給一個年輕姑娘纏胳膊,那姑娘的左手被長刀削掉,卻是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回過神來的叛軍指揮官一邊讓手下正面吸引那幫旗女注意力,一邊派人繞到後面往樓中接連丟了十幾顆會爆炸的「手雷」,一樓大堂的旗女當場被炸死好幾個,裡面也是硝煙瀰漫。
「上樓,上到二樓,守住樓梯!」
樓下的變故並沒有讓這幫旗人婦女慌亂,為首的滿洲老婦戴佳氏朝對面牆角的叛軍放了一槍後便跑到二樓組織防禦。她是這一片旗營輩分最高的老姑奶奶,丈夫是正白旗的一個領催,前幾天守城時被炮打死了。
在戴佳氏的指揮下,一樓的旗女迅速退到二樓,又將二樓的幾張八仙桌抬過來堵住樓梯,將銃口和弓箭對著下面,只要叛軍敢露頭就打。
攻進一樓的叛軍見這幫旗人婦女太兇悍,硬沖二樓傷亡不小,索性將一樓後院廚房的火油和菜油都搬了過來,直接澆在被旗女封死的樓梯,爾後開始放火。
火勢起來,二樓的旗女這才開始驚慌起來。
八十六不知道樓上這幫旗女最後是什麼結局,心憂老婆孩子的他早就趁叛軍被吸引的空當沖了過去,之後頭也不回往家跑。
沿途經過的巷子兩邊院門全是開著的,有的一看就是被砸開,院子裡更是一片狼藉。路過朋友吳理堪家時,八十六在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不過幾間屋子的門都被踹開了,堂屋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散了一地。隱約可見地上躺著一個老婦人,應是吳理堪的額娘。
八十六哪顧得上去察看吳理堪額娘是死是活,跌跌撞撞繼續向前跑,越往前發現路上的屍體越多。有個旗丁跪在路邊,腦袋卻不在脖子上,而是滾在三尺開外的台階下面。
除了旗人屍體,也有一些是叛軍的,想來這裡剛剛發生過戰鬥。
提心弔膽好不容易拐到自己家所在的巷子,卻發現巷口樹上吊著幾個人,全是自己佐領的旗人,不過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應該不是被進城的漢人吊死的,而是自己上的吊。
可能是因為絕望,也可能是因為不想讓自己成為孩子逃生的累贅。
這一幕也讓八十六的心沉到谷底,他很害怕媳婦和孩子們已經遭遇不測,還好,當他鼓氣勇氣衝進自己家院子時,媳婦石氏領著三個孩子提著包袱正好出來。
「阿瑪!」
八十六的長子馬克圖激動地衝上前來扶住一口氣接不上來癱倒在地大喘氣的父親。
次子穆爾泰和女兒巴巴寧也趕緊奔了過來。
丈夫的出現讓石氏喜極而泣,說自己正準備帶孩子們去儀鳳門。
「儀鳳門破了,」
八十六不斷咳嗽,「賊兵就是從那邊進的城,去不得了。」
一聽沒法從儀鳳門出城,石氏嚇壞了:「那怎麼辦?」
八十六也不知道怎麼辦,在長子馬克圖攙扶下緩緩站起,剛要開口,耳畔就傳來一陣密集銃聲,然後就聽好像是鄰居白爾肯的聲音:「賊兵過來了,大家快退,往將軍府退!」
「阿瑪,我們也去將軍府嗎?」 次子穆爾泰衝到院門探頭朝巷口看去,不少鄰居都在往南邊的將軍府跑。
「將軍府去不得!」
八十六清楚眼下滿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將軍府,這會去將軍府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只是叛軍已經逼迫自己家所在這片「街道」,不去將軍府又能去哪。
「不走了,哪裡也不去!」
石氏突然上前把倚門探頭張望的次子拽回來,然後把門閂上,讓兩個兒子把屋中的八仙桌搬來頂在門後,想想又不放心,又叫長子馬克圖找來木棍將門斜頂住。
忙完這一切,石氏才吩咐丈夫:「你帶孩子們躲起來,這裡我來應付。」
八十六一愣:「躲哪兒?」
石氏愣住,想了想指了指兩口子的臥室,「躲床底下別出來。」
「能行嗎?」
八十六不認為媳婦的主意有效果,可叛軍已經衝到附近了,這會就算想跑也來不及,只得咬牙拽著三個孩子鑽進了夫妻那張榆木大床下。
這張床,還是老老太爺留下的「古董」,少說也有二百年歷史。 剛躲進床底沒一會,附近就有銃聲和慘叫聲傳出,未幾,自家的院門傳來撞擊聲。
「門被頂著,裡面有韃子!」
叛軍興奮地聲音令得床底下八十六四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石氏也害怕得緊,可為了丈夫、兒女,也只能強作鎮定硬撐著站在院中。
「砰」的一聲,門閂「哢嚓」斷了,兩扇院門被人狠狠踹開,一群手持大刀頭裹紅巾的叛軍士兵沖了進來。
不等叛軍揮刀,石氏就搶先叫道:「別殺我,我是漢人,我是漢人!」
「漢人?」
帶隊的哨官狐疑看著一身旗人婦女裝扮的石氏。
石氏急忙點頭道:「軍爺,我真是漢人,我姓石,我家祖籍是滄州的。」
「是麼?」
那哨官四下掃了一眼院子,走到強作鎮定的石氏面前,「你既是滄州的漢人,怎麼在這江寧滿城的?」
「這...」
石氏低聲解釋自己是嫁過來的。 哨官「噢」了一聲:「嫁給誰?」
「是...是旗人。」
石氏的聲音有些發虛。
哨官聽後冷笑一聲:「那你就是給韃子做老婆了。」
石氏張了張嘴,沒說話,因為這是事實,容不得她辯解。
有士兵好奇問石氏:「你那韃子男人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在家的。」
石氏忙道:「軍爺,我男人死了,前天守城時叫你們炮子打死了。」頓了頓,眼中擠出淚水,「我家就剩我一個人了。」
「真就剩你一個人?」
哨官明顯不相信,手一揮,幾個士兵立時就要衝進屋,石氏見狀嚇得伸手攔住,「軍爺,我家真的就剩我一個人了。」
一名士兵二話不說將石氏拖到一邊,其餘人則蜂擁衝進房中,也就十幾個呼吸功夫,藏在床底下的八十六和三個子女就被拖了出來。
石氏臉色瞬間煞白煞白。
哨官冷哼一聲:「這就是你說的沒人?」 「軍爺!」
石氏一個激靈撲過去擋在丈夫和孩子面前,「軍爺,求您饒了他們吧,我男人…就是個管糧草的雜役,不是當官的,也沒殺過漢人,求軍爺看在我是漢人份上放過他們吧,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軍爺的大恩!」
「漢人,我們是不殺的,不過,旗人嘛,」
哨官走到已經面如土色的八十六面前,突然抬手一把捅進對方肚子。
中刀的八十六慘叫一聲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阿瑪,阿瑪!」
長子馬克圖見父親中刀頓時就要與兇手拚命,結果不等他掙脫束縛,一柄長刀就朝他脖子揮了下來。
「你們這些尼堪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進我們的地方,為什麼!」
十六歲的巴巴寧眼見父兄慘死,瘋了似的用牙去咬控制她的士兵,爾後也被一刀砍翻在地。
穆爾泰直接看得呆了,眼見叛軍的長刀就要對準自己最後的親人,魂都要飛了的石氏不顧一切撲上前跪在那哨官面前不住磕頭:「求求你們,給我留個後,留個後吧!我是漢人,我兒子不是旗人,他是漢人,是半個漢人啊!」
磕得額頭都是血。
「只要你們不殺他,我帶他回娘家,以後他就是漢人,再也不是旗人,再也不是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石氏可憐的樣子讓士兵們你看我,我看你,倒是生出幾分不忍之心。
帶隊的哨官卻是搖了搖頭,指了指已經嚇得沒有反應的穆爾泰對石氏道:「你說錯了,他不是漢人,一半漢人也不是,他就是韃子。你讓我們給韃子留後,是要這些韃子將來再騎到我們漢人頭上,把我們漢人當豬狗般欺負,一個個殺絕麼?」
刀光一閃,沒有給石氏留下最後的念想,卻也沒殺石氏,只留下石氏於院中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