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本名「吳八月」的吳盡忠騎馬走在最前面，這位苗人出身的將領座騎馬鞍兩側赫然拴著六顆人頭。
總指揮的戰利品，親手割的。
尚且新鮮著，這會頭顱斷面的血還在順著馬肚子往下滴。
滿城整體已經平靜，但局部依舊有零星銃聲和喊殺聲，至少還需要一天才能徹底肅清城中的旗人頑抗分子。
街上的屍體還沒人收拾，到處都是。
吳盡忠的馬蹄便差點踩到一個旗人老婦的屍首，馬驚了一下，吳盡忠勒住韁繩低頭看了一眼，直接策馬踏著這老婦屍首過去。
「這滿城總算是拿下了。」
與之同行的齊水根指了指不遠與外城相連的城牆，「明天就組織人手把這城牆拆了，省得大帥說咱們辦事不利索。」
吳盡忠笑著點了點頭，他倒不關心拆除城牆的事，而是想看看那位江寧將軍永慶是怎麼個死法。
將軍府的槍聲早就停了，府中到處都是屍體，有穿號衣的旗兵，有戴頂子的官員，也有穿便服的旗人男丁和阿哈包衣。照壁前的鮮血多得已經積成一片紅色水窪，上百具屍體橫七豎八躺在那，叫人落腳都不方便。
率部攻入將軍府的吳寒秋同文德柱正在安排人清理，因為這裡將要成為「叛軍」的總指揮部。 吳盡忠同齊水根過來時，江寧將軍永慶的屍體已經被抬了出來，其胸口和肚子上足有七八個槍眼，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不是死於自殺，而是死於臨死前的衝鋒。
得知永慶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全投了水井，吳盡忠不由咂了咂嘴：「倒是個狠人。」
「找口棺材埋了吧。」
齊水根想了想，吩咐人將水井中永慶的妻兒全撈上來，把這一大家子埋到一處也算是整整齊齊了。
通濟門那邊，水師的官兵卻是累得夠嗆。
大量旗人婦女在儀鳳門被攻破後從通濟門這邊出城逃難，結果被堵個正著，然後也不知道是哪個旗人烈女帶頭跳了秦淮河，導致其餘旗人婦女竟一個接一個地往河中跳。
先是一個接一個，隨著湧來的婦女人數越來越多，變成了一批一批往河裡跳。
沒有參與屠城的水師官兵見狀，出於好心便用竹竿、鉤鐮又一個接一個把跳河的旗人婦女給撈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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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年頭女人也是寶貴的財富。
哪怕是韃子女，哪怕長得不好看，也是能生兒育女的。
哪曾想被撈上來的旗女根本不感謝救她們一命的水師官兵，反而轉身又往河裡跳。 就這麼著，旗女跳、水師撈，水師撈了旗女接著跳，水師沒辦法就接著撈...
那場面，搞得秦淮河上就跟下餃子似的。
儘管水師官兵再三叫喊不會傷害這些旗女，甚至可以放她們走，奈何這些旗女還是鐵了心往河裡跳。
到最後，水師官兵撈人撈得手都軟了，乾脆把撈上來的旗女用繩子捆在船上，省得她們想不開還要再跳。
即便如此，至少還有幾千旗女仍舊頭鐵地往河裡跳。
消息報到指揮部，吳盡忠覺得麻煩便想傳令水師把旗女全殺了。
齊水根意思差不多得了，滿城旗丁已被肅清，餘下這些旗女沒必要再下狠手。旋派人通知水師如果撈上來的旗女還要跳河那就不要管，不跳的就先安置起來。
反正，是死是活由旗人婦女自己選擇。
接到通知後，水師官兵便不再試圖撈人，一個個在船上當起看客來。
不曾想，那些旗人婦女見沒人撈她們，反而一個個都愣住了。
雖然事後還有不少旗女選擇繼續跳河結束生命，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旗女終是接受城破家亡的事實，聚在一起哭泣，卻是再也沒有跳河。
次日，滿城殘敵基本被肅清。 齊水根命人於各城門貼出告示，大意允許外城百姓進入滿城「撿漏」。
這個「撿漏」不是撿金銀財寶，而是撿百姓們日常生活用得著的物品，當初攻破荊州滿城時也曾允許外城的漢人進城撿漏，後來外城有不少青壯自願加入「叛軍」造清廷的反，其中很多人都跟著來了江寧。
讓外城百姓撿漏除了能讓旗人的財產得到更合理的分配和再利用，也是一種收攏人心的手段。
跟分田分地沒有本質區別。
只不過分田地是針對農民，這個「撿漏」則是針對生活在城市的居民。
外城的漢人百姓一開始不敢進，等到幾個膽大的進入滿城發現「叛軍」果然不管他們，甚至還笑嗬嗬地告訴他們哪裡有好東西，還有熱情的士兵主動帶他們過去「尋寶」。
等這些膽大的帶著從旗人家找到的好東西出來時，外城的漢人百姓瞬間炸了鍋，一窩蜂地全湧進滿城「享清福」。
消息越傳越廣，不僅外城漢人百姓進滿城撿漏，城外的百姓也挑著擔子，背著筐，推著小車來「享清福」。
能用的柜子、箱子全被百姓抬走，衣裳、被褥、銅器、瓷器，甚至連沒吃完的半罐鹽...
只要能用得上的全拿走，絕不浪費。
滿城那個熱鬧，百姓多的根本沒法統計，一批又一批，一輪又一輪，有的旗人房子前後能被幾十撥人「光顧」，這般清理法，後面來的肯定撿不到好東西，但哪怕只是撿個旗人用的洗面盆都會笑得合不攏嘴，覺得不枉此行。
要是再能翻出糧食，哪怕是半袋，都能高興得跟個小孩子似的手舞足蹈。 接連四天，江寧滿城，這座清廷於京師之外的最大炮樓人潮湧動，跟趕百年一遇的大集似的。
京師，軍機處。
兩道前線的緊急奏報驚得軍機大臣們目瞪口呆，一個個皆是難以置信，也皆是不敢吱聲。
一道是江寧布政使福昌於揚州向朝廷緊急告知江寧城破，兩江總督書麟殉國，不過滿城是否失守，暫無確切消息。
另一道則是安徽巡撫王汝壁的六百里加急，上面只說了一件事，就是太上皇的好大孫——定親王綿恩在從九江赴安慶途中得知江寧失守，畏罪自殺了。
兩道噩耗，足足把軍機處「癱瘓」了有半個時辰。
誰敢去給太上皇報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