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冬天的,軍機處的值房肯定得供暖,可是再暖也暖不了軍機大臣們那幾顆拔涼拔涼的心。
出了這麼大事,班子成員得是不是內部得有個常務會議?
一是要統一軍機處的口吻,二是拿出切實可行的應對章程。
要不然就這麼去給太上皇報喪,誰吃得消?
當值的軍機大臣沈初不是主持工作的,沒辦法只好把昨天老寒腿發了在家休息的劉副總緊急請來,加上見習的傅森,吳熊光、戴衢亨三位,算是把軍機處臨時五人班子給湊齊。另外又通知兵部尚書慶桂趕來「列席」軍機處會議。
其實軍機處還有三位沒卸任的軍機大臣,按排名的話遠在劉墉之上。
不過這三位都因各種原因沒來上班,一個是實在年事已高且腿腳極度不便的王傑;一個是窩在家裡觀望風聲,同時等輿論熱點過去的福長安;另一個則是接連遭遇至親離世且被帝黨嚴防死守的和珅。
大清慣例,只要沒正式卸任就仍算在職,哪怕並不過問軍機處的工作,軍機處也當將每天收發的各種文件抄錄一份送三位大臣,顧問一下的意思。
遇到重大事項,軍機處也當派人上門徵詢這三位「老顧問」的意見。
這既是體現單位對老領導們的關心,也是班子承上啟下的延續。
當年劉墉他爹劉統勛任首相時曾因病休養大半年,休養期間軍機處除每日送來文件供劉統勛閱看,更是定期來人詢問劉中堂對軍機處工作的意見,這些劉墉都是親身經歷的。
但到了劉墉主持工作卻將軍機處這個優良傳統自動忽略了,有點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意思。 對此,朝野是有議論的,議論最多的也肯定是和黨。
和珅本人對此倒不在乎,也不去乾清宮向太上皇訴委屈,就老老實實在家看著劉墉「作妖」,大有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的味道。
王傑已一年多沒有上班,屬於事實上退休,也知軍機處取消自己看文件待遇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和珅,因而也不在乎。
跟和珅鬥了二十多年,王傑比誰都想置和珅於死地。
福長安怎麼想的就不知道了,回京大半個月跟個隱形人一樣,誰也不知道這位四福中堂在憋什麼。
也可能是根本沒人在乎福長安在想什麼。
不徵求老顧問們的意見,就只能劉墉這個事實上的軍機處負責人拿意見。
把江寧布政使福昌和安徽巡撫王汝壁的摺子看了兩遍,劉墉方才摘下老花眼鏡擱在桌上,卻是沒說話。
見狀,性子急些的沈初不由道:「石庵兄,福昌說叛軍攻進了江寧外城,我看滿城多半守不住,江寧一丟,整個江南就暴露在叛軍兵鋒之下,漕運也必然會為之中斷,這可是動搖社稷的大事啊。」
見習軍機大臣傅森同吳熊光也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江寧城不僅關係掌控大清命門的漕運穩定,更要命的是那邊有前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寢!
叛軍要是公然前往明孝陵祭告朱元璋,正式建立政權,把朱元璋「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口號拿出來,天下恐怕真要大亂了。
劉墉卻提出一個問題,那就是福昌身為江寧布政使,其汛地衙門在江寧城,怎麼人卻跑到揚州去了。 見習軍機大臣傅森忙說福昌半個多月前曾給朝廷上過摺子,說是守御江寧的兵馬缺糧缺餉,不得已其便到江北籌糧了。
「是籌措糧餉,還是怯敵逃跑?」
劉墉哼了一聲,總覺得福昌就是打著籌糧名義逃到揚州去的。
事實是不是如此,重要麼?
眼下討論的是江寧失守和定親王自殺一事啊,劉墉明顯有點分不清「大小王」。
兵部尚書慶桂皺眉道:「滿城到底怎麼樣,福昌摺子上一個字沒提,只說江寧城破,到底滿城還在不在?」
慶桂意思很清楚,滿城在與不在才是江寧得失的關鍵。
只要滿城還在,那江寧就算不得丟失。
「滿城若還在,那是孤城被圍,福昌便該召集江北兵馬馳援滿城,現在卻隻字不提滿城是否淪陷,要麼是福昌壓根不知滿城情況,要麼就是福昌畏敵如虎。」
吳熊光的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堂堂布政使在城池陷落前跑到別的地方,現在又給朝廷發來一道極其含糊的報告,怎麼看,這福昌都有些「不乾淨」。
另一見習軍機戴衢亨認為江寧的具體情況還是再等一等,看看其他官員奏報再說,當務之急是怎麼向太上皇稟報定親王綿恩自殺一事。
傅森猶豫了一下,沉聲道:「我大清開國以來親王領兵出征戰死的有,兵敗逃回的也有,然因兵敗自殺的諸位可曾聽說?綿恩是太上皇的長孫,定親王爵,自告奮勇南下督師,就算江寧丟了也當上書請罪才是,何至於自殺?」 沈初疑惑道:「傅大人意思是王汝壁的摺子有問題?」
傅森忙搖頭道:「不敢說有問題,只是覺得這件事有蹊蹺。」
「王汝壁是清流出身,也是皇上欽點出任安徽巡撫,按理不會妄言。」
說到這,與王汝壁是同年的吳熊光頓了頓,「可畏罪自殺四個字用在親王身上,未免太重了。」
「王汝壁的摺子寫得是綿恩從九江赴安慶途中得知江寧失守,害怕朝廷問罪遂跳江自殺,不過...」
慶桂叩了叩安徽巡撫王汝壁的摺子,覺得定親王自殺一事也許不是害怕朝廷問罪,而是一時悲憤的衝動之舉。
什麼意思?
就是定親王不是畏罪自殺,而是覺得自己是主動請纓南下,結果江寧城卻在他手中丟了,一時無法接受這個後果這才想不開尋了短見。
把慶部堂的意思歸納起來,就是絕不能跟太上皇說他的大孫子是畏罪自殺,得說成是定親王自感受命於朝廷,卻負太上皇和皇上厚恩,無顏苟活,遂以身殉國。
這說法跟安徽巡撫摺子上說的親王畏罪自殺相比,顯然更客觀,也更公道。
為上位者飾,為尊者諱的意思。
眾人聽後紛紛點頭,便是劉墉也覺這般上報多少能讓太上皇心裡好受些,畢竟大孫子是為了愛新覺羅家的榮耀而死,而不是嚇的投江。 是現在就去報,還是等江寧那邊情況明了再報?
沈初直言這事瞞不得,也不能拖,這麼大的事軍機處最多瞞上半天,一旦旁人從別的渠道得知此事說與太上皇知道,那軍機處就沒法交待了。
這個旁人肯定是說和珅。
眾人都看向劉墉。
劉墉緩緩起身,整了整朝服,意思他與沈初、慶桂去乾清宮面奏太上皇。傅森則去毓慶宮將事情告訴於上,再請皇上即刻趕往乾清宮。
吳熊光和戴衢亨留在軍機處,分別草擬給江蘇巡撫福崧、江寧布政福昌、浙江巡撫玉德及安徽巡撫王汝壁的廷寄,一方面讓這些地方大員查清滿城是否失守,另一方面迅速組織兵馬應對江寧危局,不使戰火蔓延。
至於定親王綿恩這一死,又誰來主持平叛大軍,卻是拿不定主意了。
乾清宮這邊,太上皇自入冬以來就跟冬眠似的寸步不出養心殿,一天十二個時辰能有十個時辰在睡覺。
這跟民間其他高壽老人每日覺淺覺少大相逕庭。
不過這樣一來,太上皇身邊的工作人員工作量倒是少了許多,連陪著貼身照顧太上皇四十多年的李總管都跟著輕鬆許多。
一臉憂心的劉墉三人到養心殿時,太上皇正在睡覺。
李玉一臉為難,不太好通報,因為太上皇剛服了藥歇下。 這要擱從前或是別的事,劉墉三人說不定就在外面等著了,可事關皇長孫,三人哪裡敢耽擱,只好將皇長孫定親王殉國一事說與李總管聽。
「呀!」
一聽皇長孫沒了,李公公也嚇了一跳,知道這麼大的事可不能耽擱,趕緊硬著頭皮將剛沉沉睡下的太上皇叫醒。
「李玉啊,出什麼事了,不知朕剛睡著麼?」
被強行「開機」的太上皇自是沒好氣,李玉吱吱唔唔,只說軍機處的劉中堂、沈中堂求見。
「叫他們進來吧。」
春秋已高的太上皇不僅看著慈眉善目,脾氣也比年輕時小得多。
李玉這才去通知劉墉三人入內,待三人進來時,就見太上皇正在小太監幫忙下直起身斜靠在炕上,身後墊著一個大枕頭。
因為是強行開機,太上皇不僅睡眼朦朧,眼神也有些散,視線中劉墉三人壓根看不清,只模糊看到幾道人影。
「把朕的老花鏡拿來。」
「嗻!」
小太監輕手輕腳從邊上盒中取出太上皇的老花鏡遞了過去,太上皇戴上之後雖然仍舊有些看不清,但大體卻是能看清劉墉三人模樣了。 「什麼事?」
說話間,太上皇抬了抬手,李玉見狀忙叫小太監把爐上一直溫著的參湯給太上皇端來。
劉墉三人跪地行禮後,卻是誰也沒開口。
「怎麼?」
太上皇雖然看不清三人臉色,但見三人遲遲不說話,幾十年帝王心性讓他知道可能是出事了,神色不禁沉了下來,盯著三人:「劉墉,你說。」
「稟太上皇,」
被點名的劉墉只好抬頭,「太上皇,剛傳來的消息,說江寧外城失守,定親王綿恩他...殉國了。」
閣內靜了一瞬。
劉墉說話聲音不僅虛,音量也有點小,太上皇沒聽清,有些疑惑看向邊上的「同聲翻譯」李玉。
李公公無奈,只好湊到太上皇耳畔:「主子,劉中堂說江寧外城失守,定親王綿恩他...他殉國了。」
說完,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一寸。
太上皇竟是沒動! 不,動了!
視線中,太上皇那雙枯瘦枯瘦的雙手正死死擰著被單,渾濁雙眼也是死死盯著前方。
一動不動。
「主子?」
李玉覺得不對,身子剛湊上去,就見太上皇忽然張嘴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然後身子一軟便向前栽去。
「主子!」
李玉嚇得趕緊將太上皇抱住,跪在地上的劉墉、沈初、慶桂也趕緊膝行上前,均是被這一幕駭得元嬰都出了竅。
太上皇歪在李玉懷中,眼睛睜得老大,嘴唇也不斷在哆嗦,可就是發不出聲音,半晌,方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聽著像是垂死老獸臨死前的哀鳴。
「太醫,快傳太醫!」
李公公嚇得失聲朝閣外喊去。
外面這時也傳來急促腳步聲,卻是皇帝嘉慶趕到,一進門就見自己的好阿瑪倒在李玉懷中,嘴角、身上,還有地上還有血,嘉慶「咯噔」一下閃過一絲喜色,旋即就悲愴地撲上前跪在炕前:「皇阿瑪,皇阿瑪,您怎麼了,您不要嚇兒臣...」 說不出話的太上皇只是流淚,不停流眼淚,嘴唇不斷開合像是在反覆呢喃什麼,聽著像是在叫大孫子綿恩的名字。
乾清宮有十二時辰待命的緊急醫療小組,幾名太醫在第一時間就拎著藥箱沖了進來,七手八腳好一番搶救後,太上皇的情況看著有點好轉,眾人這才聽清太上皇嘴中不停呢喃的除了大孫子綿恩的名字,還有已故五十多年的皇長子永璜的名字。
可能是太上皇覺得對不起孫子,也對不起大兒子。
嘉慶同劉墉等人都跪在炕前不敢動,只太醫進進出出。
太上皇身子骨具體什麼情況,眾人也不敢問。
李公公則跪在那裡不停替太上皇順氣,又配合太醫給太上皇灌了小半碗參湯,忙活了有半個多時辰,太上皇的眼神方才逐漸開始「聚焦」,嘴裡也不再反覆念叨長子長孫的名字,只直直盯著頭上的「天花板」看。
看得嘉慶心裡有點發毛,試探性小聲喚道:「皇阿瑪?」
不喚還好,這一喚,剛剛還跟死了差不多的太上皇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撐著李公公的身子艱難坐起,然後一把拽起身後的大枕頭砸向自己接班人的面目,厲聲喝道:
「朕把江山交給你,是叫你好好守著,不是叫你背著朕自作主張!綿恩是朕的孫兒,你把他弄出京去,安的什麼心?朕還活著,你就敢這樣行事,朕要是閉了眼,你還要怎樣?顒琰,你就這麼急著要搶班奪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