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班奪權」這個指控對嗣皇帝而言,與「忤逆不孝」是直接劃等號的。
禮法上,可以直接廢帝。
當然,前提是太上皇或太后們有這個能力。
此刻,別說嘉慶嚇得呆住,劉墉三人也叫太上皇這個指控驚得一身「元嬰」修為險些當場散功。
「兒臣不敢,兒臣不敢!」
嘉慶太清楚老東西的性子,這會無論說什麼都沒用,越辯解越會讓老東西「上頭」,最好的辦法就是多磕頭、少說話。
砸在其臉上的枕頭砸並不疼,但老東西這個舉動卻讓嘉慶寒意十足。
倘若只是父子二人之間衝突也就罷了,可老東西當著外人面如此待他,足見在老東西心中從未將他當成真正接班人看待。
樁樁陳年舊事一一浮現腦中,令得嘉慶心中那抹壓抑許久的狠厲不知不覺快速放大。
「不敢?你不敢的事多了!朕問你,綿恩出京是誰的主意?你為何不奏與朕知道?朕還沒死呢,這軍國大事幾時輪到你一個人做主了!」
太上皇越說越氣,枯瘦的右手將邊上那碗還剩一點的參湯都給拂到了地上,參汁不偏不倚地盡數濺在了嘉慶腿上。
「你害死了朕的長孫,你叫朕如何跟你大哥交待!」 氣頭上的太上皇竟是要下地,急得李公公趕緊上前將他抱住:「主子,龍體要緊,龍體要緊!」
「朕的長孫都沒了,還要什麼龍體!」
抱住太上皇的李公公能清晰感受太上皇那愈發枯瘦的身軀在不停顫抖,可見老人家心中有多麼悲憤。
是啊,大孫子沒了,叫當爺爺的如何跟早逝的大兒子交待。
問題是,太上皇似乎不記得當年好像就是他親手逼死了自己的長子。
心中再怒的嘉慶這會也不敢抬頭,只將腦袋頂在地面泣聲道:「皇阿瑪明鑑,兒臣只是覺得江寧危急,綿恩又自請南下督師...兒臣…兒臣心中只有為皇阿瑪分憂的想法,絕無他意。」
「為朕分憂?你把朕的長孫分沒了,把江寧分丟了,這就是你說的為朕分憂!」
只恨手頭沒有東西可砸,要不然太上皇指定就甩手扔了。
101看書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全手打無錯站
「皇阿瑪,兒臣...兒臣...」
嘉慶也是有苦難言,知道綿恩死訊那刻也是如五雷轟頂,怎麼也想不明白綿恩為何如此想不開。莫說丟了江寧,就是丟了整個江浙乃至東南,他這個當叔叔的也不會怪罪於他。
偏綿恩選擇了這種激烈方式,他倒是沒給祖宗丟人,顯出了愛新覺羅的血性,問題卻把他這個當皇帝的叔叔坑苦了。
老東西那麼疼綿恩,這麼多孫子就給綿恩一人封了親王,知道孫子死訊能不暴跳如雷麼! 果然,老東西現在已經失去理智。
有口難辯,有委屈難言的嘉慶也只能默默忍受老東西的雷霆之怒。
然而,他這幅沒法說的樣子看在太上皇眼裡,震怒之餘卻添了許多疑心。
「顒琰,你當朕老糊塗了?你把綿恩支出去,不就是容不下這個親侄兒!你怕他留在京城礙了你的事,怕他手裡那點兵權成了你的心病!
哼,朕還沒死,你就連朕的孫兒都容不得,朕要是死了,你是不是要把朕這些兒子、孫子,一個個都打發得乾乾淨淨才稱心如意!」
這番莫須有的指責簡直讓嘉慶比竇娥還冤,淚水瞬間止不住滴落下來,重重叩首:「皇阿瑪,兒臣絕無此心!綿恩是兒臣的親侄兒,兒臣怎會容不下他?實在是江寧軍情緊急,兒臣才想著換綿恩去督師...」
劉墉三人也聽不下去了,紛紛開口替皇帝證明,並說是定親王自告奮勇主動請纓南下,絕非皇帝逼著這位大侄去的。
卻讓太上皇想到什麼,不由喝問嘉慶:「四福兒呢?朕不是讓四福兒去督師的麼,何以綿恩會去!」
「這...」
嘉慶身子僵了一下,不敢說中間還有老東西另一個野種的事,只說福長安去了前線久久無功,且導致叛軍突出重圍跑到下游威脅江寧,朝野對福長安皆是失望,不得已之下才改為綿恩前去督師。
見皇帝隻字不提趙有祿的事,劉墉三人自是心知肚明,也皆知趣不往此人身上扯,免得太上皇再要為這個私生子主持「公道」。
原以為這般解釋,太上皇就能理解,畢竟福長安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綿恩的死也純是意外,並非嘉慶這個叔叔要害他。 未想,太上皇關心的重點卻不在此,而是愈發驚怒:「四福兒歸京都有大半月,何以一次都不曾來給朕請安?顒琰,是不是你這皇帝現在不許人見朕?是不是除了這乾清宮,這養心殿,朕哪裡也去不得!」
照太上皇這說法,分明就是指自己被兒子強行給隔絕中外了。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劉墉三人心中叫苦,福長安回京之後沒進宮見太上皇,無非是因為這小子害怕在前線乾的那些無能事被「親爸爸」知道,這才躲在家中不出來,關皇上什麼事!
可此刻誰敢開口?
太上皇正在盛怒之中,誰說話誰就是靶子。
而且,雖然太上皇並沒有被隔絕中外,但軍機處自劉墉主持工作以來可是違反訓政程序,將大量本應上報太上皇知曉的事情都給按下了。
這些事不拿出來說就罷了,拿出來攤開講,一個隔絕中外的罪名還真能扣下來。
世間很多事,真就不能上秤的。
劉墉他們不敢爭辯,嘉慶更不敢說了,君臣竟是心有靈犀選擇沉默以對,盼著太上皇自個把火消了。
畢竟這麼大年紀了。
可太上皇卻不打算放過他們,用那眼眶都紅了的渾濁老眼在幾人身上不斷看來看去,最後定格在劉墉身上:「劉墉!」 「臣在!」
只比太上皇小三歲的劉墉趕緊將身子微抬,作洗耳恭聽狀。
接下來太上皇的一句簡單問話卻把劉墉驚得魂都要飛出來。
太上皇說的是:「朕問你,你們軍機處是認朕這個太上皇,還是認顒琰這個皇上?」
「太上皇,」
劉墉驚得渾身冷汗直冒,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錯,只能把牙一咬,爾後腦袋重重往地上一磕,一聲不吭。
打死他也不開口的樣子。
沈初和慶桂見狀也趕緊跟著磕頭,三人就這麼伏在地上如同三尊泥塑木雕。
嘉慶則叫老東西這問話聽得心頭滴血,腦海中只一個聲音在反覆出現:「他要幹什麼,他要幹什麼!」
太上皇笑了,怒極反笑。
與其說是笑聲,不如說是哭聲。
「朕二十五歲登基,在位六十年,自問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黎民百姓。因朕不願在位時間超過聖祖爺便禪位給兒子,原是想做個安穩的太上皇享幾天清福,未曾想,朕的嗣皇帝,朕的臣子,卻一個個都當朕死了,當朕死了! ...他們瞞住了朕的眼睛,瞞住了朕的耳朵,什麼都不與朕說,甚至,都不讓朕見人...朕快九十歲的人了,到頭來落得這個下場,是朕的不幸,還是這大清的不幸...這一切,都是朕自己選的麼...」
說最後幾句話時,太上皇的聲音微弱得只能邊上離得最近的李公公能聽到。
望著太上皇那無比蒼老,無比難過的樣子,李公公忍不住鼻子一酸跟著老淚縱橫。
將腦袋都抵在地上的嘉慶四人無法看到李公公那副傷心樣,也不知道太上皇最後在念叨什麼,只知太上皇現在就跟一座正在爆發的火山一樣,想要不被太上皇的怒火吞噬,他們就得遠遠躲著。
好在,太上皇突然平靜了。
東暖閣內安靜得很。
心頭狂跳的嘉慶想抬頭看看老東西是不是被氣得又暈死過去,但又不敢抬頭。
他很怕抬頭的瞬間,對上的是老東西像是要吃人的目光。
平靜,在幾十個呼吸後被打破。
太上皇開口了,聲音出奇得平靜,只是輕輕叫了一聲:「顒琰。」
嘉慶猛地一顫,硬著頭皮道:「兒臣在。」
「從今日起,你就在毓慶宮閉門自省,朝廷大小事務你不必再過問了。軍機處即日起,事無巨細,俱報朕知曉。倘若叫朕知道軍機處有事隱瞞於朕,朕絕不輕饒。「 太上皇是一字一句說的這番話。
此言一出,滿閣皆驚。
嘉慶抬頭一臉不甘的看著太上皇,不待他開口,太上皇就已經擺了擺手:「朕不想聽你說什麼,你回去給朕好好自省,想想你到底錯在哪裡。一天想不明白,一天就不要出來...你們都退下吧,朕累了。」
說完,像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吩咐李玉:「叫和珅,叫福長安。」
「嗻。」
李玉輕聲應了一聲,轉身欲出閣時卻下意識頓住看向還跪在地上的皇帝。
嘉慶的身子比外面的天寒地凍還要涼,他想跟皇阿瑪說兩句話,可他的好阿瑪已然躺下並且轉過身背對著他。
一股無形的嫌惡壓得嘉慶喘不上氣來。
最終,只能重重朝炕上的皇阿瑪叩了三個頭膝行後退,緩緩起身踉蹌走出東暖閣。
身後,是劉墉三人同樣已經不知輕重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