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要召見和珅、福長安,作為「太上辦」主任的李公公肯定要安排,其讓乾清宮副總管太監張進喜去通知和珅,讓自己的徒弟小德子去通知福長安。
這兩個通知人選顯然不是隨機抽的,而是有深意的。
並且,李公公讓張副總管先去,等過了有一炷香時間後才讓小德子出發,還叮囑其路上不要走得太急。顯然,李公公是想讓和珅與太上皇能有更多的單獨說話時間。
嘉慶這邊是手腳冰涼回的毓慶宮,到了宮中什麼地方也沒去,而是去了自己的書房——「味余書室」。
推門進去,炭盆里的西山貢炭燒得正旺,很是暖和。
嘉慶卻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反而愈發覺得冷,冷到坐下之後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
案桌上,擺著的是老師朱珪離京時送給他的一方端硯,牆上掛著一幅字,內容是「勤學者有餘,怠者不足,有餘可味也。」
這幅字是嘉慶還是皇子時朱珪寫給他的,意在勸學。
登基之後,嘉慶取這幅字中的「有餘可味」為自己書房命名,只如今這「味余」二字嚼在嘴裡全是苦味。
不知坐了多久,書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進來的是皇貴妃鈕祜祿氏,其父便是禮部尚書公阿拉。
今年才二十二歲的鈕祜祿氏比嘉慶這個丈夫小了整整十六歲,打小舉止沉穩從不輕浮,被選為十公主伴讀入宮後因沉穩表現被太上皇相中,指給時為嘉親王的嘉慶為側福晉。
前年皇后喜塔臘氏死後,禮部按制奏請鈕祜祿氏以皇貴妃晉皇后,嘉慶本人對此並無意見,只是「報告」遞到乾清宮後卻是死活批不下來,導致鈕祜祿氏雖然攝六宮事,卻始終得不到皇后的名份。 而她的前任喜塔臘皇后直到這會都沒能以皇后禮下葬,棺槨現在還擱在靜安莊呢。
原因是太上皇忌諱。
忌諱到死媳婦不准埋,活媳婦不准升。
也就是只要太上皇還在,宮中「紅白喜事」一律暫停。
「皇上,」
鈕祜祿氏手中捧著個保溫食盒,盒子裡是她精心熬製的九子膳粥,一邊打開一邊柔聲道,「臣妾特意叫小廚熬的,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嘉慶看了眼那碗送到面前的膳粥搖了搖頭,他現在沒有任何胃口。
見狀,鈕祜祿氏知道丈夫是有心事,便不再說話,只坐在邊上靜靜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嘉慶才開口道:「太上皇今日又責怪朕了。」
「為什麼?皇上哪裡做的不對,惹太上皇不高興了?」
鈕祜祿氏有些不解。
嘉慶嘆了口氣將事情原委說了,對這個比自己小了足足十六歲的妻子沒有任何隱瞞。 鈕祜祿氏聽後沉默片刻,輕聲道:「臣妾是女子,祖宗規矩後宮不得干政,但這是太上皇與皇上父子之間的事,臣妾身為兒媳說幾句家事不算干政...臣妾以為,太上皇這會召和珅與福長安覲見,多半...多半是又對皇上生了廢立之心。」
「朕知道。」
鈕祜祿氏的直言讓嘉慶苦笑一聲,「可他是太上皇,是皇阿瑪,朕這個做兒子的能怎麼辦。」
鈕祜祿氏眉頭微皺:「皇上,您不當這麼說,這件事,依臣妾看,還是當找人商議一下才是。」
嘉慶搖了搖頭:「他讓朕閉門自省,不許朕再過問朝事,朕哪裡還能與人商量。」
鈕祜祿卻道:「皇上,那大人同吳學士不是在惇本殿?」
「噢,他們還沒走麼?」
嘉慶這才想起自己去乾清宮前叫那彥成與吳衛平在替他整理「材料」。
鈕祜祿氏肯定二人沒出宮,因為她先前路過惇本殿時見到過二人。
嘉慶看了鈕祜祿氏一眼,點了點頭。
鈕祜祿氏忙起身走到門口吩咐守在廊下的宮女幾句,又轉回來將膳粥往丈夫面前推了推:「皇上先把湯喝了,不管怎樣,身子不能垮。」
嘉慶微嗯一聲,拿起湯勺喝了幾口。 約摸過了半刻鐘,那彥成和吳衛平便趕了過來。
鈕祜祿氏卻已不在書房,而是到隔壁迴避。
待二人行禮後,嘉慶把方才對鈕祜祿氏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聽後,那彥成面色頓變,憤憤不平道:「世上哪有太上皇叫皇帝閉門自省的道理?奴才看,太上皇這分明是借題發作,蠻不講理!」
「那大人,慎言!」
吳衛平趕緊拉住那彥成。
那彥成用力甩開吳學士的手,聲音雖然壓低怒火卻是一點未少:「我說錯了嗎?定親王的事皇上有什麼錯?是他自己要南下督師,又不是皇上逼他去的!現在倒好,太上皇把責任全推在皇上頭上,還要皇上閉門自省,不准過問朝政,這是哪門子理?又要置皇上於何地!自古以來,又哪個太上皇像他乾隆爺這般不將嗣君當繼承人看的!」
嘉慶坐在案後雖一言不發,心裡卻是暖和,那彥成所言句句在理。
見皇帝沒說話,吳衛平也是微嘆一聲,上前輕聲道:「皇上,太上皇召和珅與福長安過去,臣看八成是借著定親王這事想把劉中堂、沈中堂他們拿下。」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劉墉三人先前同嘉慶出來時便說過這方面的擔心,一旦軍機處重新被和珅掌控,那事情就會回到前兩年的樣子,即嘉慶這個皇帝說的話不會有任何一個單位執行,所有單位也都會如乾隆朝般唯太上皇之命是從。
「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那彥成一臉憂心看著嘉慶,「皇上,奴才擔心的不是軍機處。」 嘉慶抬起頭:「那你擔心什麼?」
「太上皇年近九十,這次又動了大氣,若是…若是有個萬一...」
那彥成意太上皇若是借定親王的事想收回軍機處把持的朝政大權倒也罷了,但太上皇若因此再起廢立之心,趁著自己還有口氣把皇上廢了,那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這正是嘉慶最擔心的事!
今日老東西吐血他是親眼所見,瞧著怎麼也不像還能活幾天的樣子。這要是臨死前把他這個皇帝給廢了,用民間話講他嘉慶爺那可真就冤的很。
可冤又能如何?
那彥成忽的一咬牙,沉聲道:「皇上,事到如今,以奴才看,不如…不如行南宋光宗趙惇舊事!」
這話一出,嘉慶與吳衛平都是心神一動。
宋光宗趙惇是南宋第三位皇帝,但精神狀態不穩定,後期無法正常處理朝政,且與父親宋孝宗關係惡化,長期不去探望病重的孝宗,甚至在其死後也不肯主持喪禮,結果給了朝臣發動政變的理由。
紹熙五年,大臣趙汝愚、韓侂胄等人爭取到太皇太后吳氏的支持,以「皇帝有病,不能執喪」為由逼迫宋光宗退位,擁立其子嘉王趙擴(宋寧宗)即位。
光宗本人雖對此極為抗拒,但無力阻止最終被迫成為太上皇。
那彥成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與其等著快死的太上皇臨死前作妖廢帝,不如先下手為強,把太上皇給「規」了! 那宋光宗趙惇史書寫的是被迫退位,可不被「規」起來,他能甘心退位麼!
「這能成?!」
吳衛平心頭狂跳,乾清宮那邊可是有守衛的,太上皇積威也很厲害,皇上真要行光宗舊事恐怕很難。
「為何不能成?」
那彥成極有信心看著嘉慶,「皇上,臣不是妄言,真欲行光宗舊事,無須多少人手,但凡十數人便可。只要能控制住東暖閣,旁人根本不足慮。」
言下之意擒賊先擒王,只要規住太上皇,外面忠於太上皇的人再多也沒用。
當年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不也是第一時間控制住其父李淵,這才確保事變結果得到全天下承認麼。
一個道理。
怕這怕那,能成什麼大事!
快刀斬亂麻才是王道。
吳衛平咽了咽喉嚨:「那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不走這一步,皇上才是萬劫不復!」 那彥成算是毒士了,但這份果斷卻是不容小瞧。
只嘉慶卻在那猶豫,並沒有表態做還是不做。半晌,才開口道:「你們先回去,容朕想想。」
那彥成見狀還想再說什麼,吳衛平卻將他強行拉了出來,因為這麼大的事是要讓皇上好生想想。
總不能你阿桂孫子說現在動手,皇上就得立即帶人潛到乾清宮把太上皇規起來吧。
起碼,得有個小小的計劃。
待二人走後,嘉慶沉思片刻命人將貼身太監吳進朝喚來,問道:「進朝,你在乾清宮可有人?」
吳進朝忙道:「奴才在那邊有兩個同鄉。」
嘉慶目光閃動:「靠得住麼?」
「靠得住。」
吳進朝堅定點了點頭。
「好,你讓那兩個同鄉探探太上皇同和珅、福長安都說了些什麼,探明之後速報於朕知曉。」
嘉慶不再多言。 「嗻!」
吳進朝知事關重大,不敢有半點耽擱便去安排。
隔壁的鈕祜祿氏待吳進朝走出好遠方才重新來到書房,將桌上已經涼透的粥碗輕輕放進盒中,又為丈夫沏了一杯熱茶放在手邊。
從頭到尾沒有詢問丈夫與那、吳二人說了什麼,又吩咐吳進朝去做什麼,只輕聲說了一句:「皇上,夜深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嘉慶微嗯一聲握住茶杯,滾燙杯壁貼著手心本應燙手,可此刻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燙熱。
鈕祜祿氏看在眼裡不由有些擔心,正要提醒丈夫碗壁燙手,丈夫卻忽的抬頭盯著自己,輕聲道:「你說,萬一太上皇真要廢了朕,朕應怎麼辦?」
鈕祜祿氏怔了有幾個呼吸時間,道:「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皇上若什麼都不做,那皇上與臣妾的命運只能由別人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