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東暖閣。
和珅到的時候太上皇仍舊歪著身子躺在炕上一動不動,地上的血早被太監收拾乾淨,一切看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去通知和珅進宮的張進喜路上將東暖閣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與和珅說了,也把太上皇氣到吐血的事透露了出來。
饒是和珅心裡有了準備,但進來後看到太上皇歪在炕上的模樣還是心裡一緊,繼而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得就流了出來,快步上前「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炕沿邊,哽咽道:「太上皇,奴才和珅給您請安了!」
「是和珅來了麼?」
原本一動不動的太上皇竟是當場翻過身子,伸手一把抓住和珅的手腕,手勁大得不像一個快九十的老人。
抓得很牢,好像一鬆手,和珅就會消失般。
「太上皇,是奴才和珅,奴才來了。」
和珅絲毫未因手腕被太上皇捏得痛了皺眉,反而將身子往前湊去,面前的太上皇臉上的肉鬆垮垮垂著,眼窩深陷顴骨全突了出來,就像一張薄薄的皮蒙在骨頭上。
眼睛更是紅腫得厲害,能清楚看到眼下兩道淚痕。
「和珅,你知道麼,綿恩沒了,朕的大孫子沒了。」
太上皇的肩膀一聳一聳地劇烈抖動,沒有放聲大哭,只是在那不住抽噎,喉嚨隱約能聽見咕嚕聲,像是一口氣被堵著既上不來,也下不去。 「太上皇,綿恩的事奴才聽說了,人死不能復生,您老人家可得保重身子,萬一您有個三長兩短,叫奴才們怎麼活。」
和珅再也忍不住埋頭趴在太上皇的手背上失聲痛哭,他太了解太上皇心中的苦了,因為他知道失去至親是什麼滋味。
弟弟和琳走的時候、幼子夭折的時候、妻子馮氏走的時候、大孫子福貴沒的時候...
多少個日夜,和珅獨自一人在書房埋頭痛哭。
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沒人能比他再清楚。
由己度人,自是明白太上皇這會的心境。
「和珅吶,朕今年八十九了,從古到今哪個皇帝活得過朕?又哪個太上皇比朕的歲數還大?記得朕八旬萬壽時,你說朕能活百歲,成為古往今來第一個百歲帝君,可朕活這麼長幹什麼!
朕送走了孝賢,送走了好幾個兒子,也送走了福康安,如今連朕的長孫也走了...朕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一個接一個地送,送的朕心都碎了...和珅吶,朕痛啊,難過啊,朕一肚子話不知道跟誰說...你又不來見朕...」
說著說著,太上皇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和珅臉頰上。
「朕活這麼久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孫子沒了,老臣們一個個都走了,兒子還防著朕。朕就剩這麼一把老骨頭,坐在這東暖閣里天天喝藥,天天咳,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朕有時候照鏡子,鏡子裡那張臉朕自己都不認識。」
由於太過激動,太上皇有點上不來氣,和珅趕緊為太上皇順氣。
太上皇卻始終抓著和珅的手,生怕這個陪了他快三十年的奴才再也不搭理他。 「和珅,這做人啊,送走小的比送走老的還痛...老的走了,你知道他活夠了,該走了。可小的呢?綿恩才多大?他才五十出頭,就這麼走了...朕這個當爺爺的卻還活著,朕這心裡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塊肉,剜走了,再也長不回來...」
太上皇心中是真的痛,綿恩可是他一手帶大的長孫,對這個長孫他付出太多心血,也寄予太多希望。
如果不是因為他這個爺爺活得太久,長孫的年齡比叔叔們還大,不是沒有可能學前明的朱元璋越過兒子直接將皇位給孫子。
「太上皇,您心中的痛,奴才懂。奴才孫子福貴走的時候,奴才也是痛的幾天沒合眼...奴才現在每天都讓廚房做一碗福貴生前愛吃的棗泥糕擺在書房裡,奴才想孫兒啊...奴才知道那沒用,可奴才就是想...」
君臣二人就這麼一個緊緊握著對方手腕,一個則淚眼婆娑看著對方,互相訴說著心中的痛。
這一幕把邊上伺候的李公公看得也是眼眶通紅。
許久之後,還是太上皇先止住了抽噎,用另一隻手微微撫摸已成淚人的和珅,啞著嗓子道:「和珅吶,朕實在太老了,也不知還有幾天能活,朕現在誰也不信了,你明天就去軍機處,朕不能叫他們把朕當成聾子瞎子。」
「奴才明白,奴才明兒個就把差事當起來。」
和珅一邊止住哭泣,一邊用李玉遞來的白帕為太上皇拭去臉上淚水。正拭著,閣外傳來腳步聲,是接到通知的福長安來了。
「太上皇!」
進屋的福長安發現和珅也在不由愣了一下,因為通知他的小太監沒說太上皇也召見了和珅。
來不及多想,也是快步上前就要給親爸爸行禮。 剛要磕頭,太上皇卻咳了起來,咳得很厲害,喉嚨里「呼嚕呼嚕」響,臉色也很難過,好像有口濃痰堵著讓他老人家喘不上氣。
不待和珅有所動作,福長安就迅速上前一隻手扶著太上皇的肩膀,另一隻手不停輕拍太上皇的後背。
「呃。」
一口濃痰從太上皇嘴中艱難吐了出來,不偏不倚落在福長安身上。
那口老濃痰瞧著就叫人噁心,然而福長安卻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顧取出自己的帕子替太上皇擦淨嘴角,待太上皇好些後方才隨手用帕子將那口濃痰裹了遞給旁邊的李玉,吩咐道:「去給給太上皇拿碗溫熱的枇杷露來。」
李玉點了點頭,到閣門叫外面候著的小太監趕緊去取。
和珅嘴角則微微抽動一下,心知福長安這是在太上皇面前做戲。
不過人家是親兒子,兒子孝順爹,哪怕是裝的也是天經地義。
氣順了的太上皇在福長安攙扶下緩緩斜靠在炕上,望著無比關心自己的好大兒,心頭早就軟了,有些恨鐵不成鋼道:「四福兒,朕問你,你出去這一趟怎麼什麼功業都沒做出來?」
聞言,福長安立即跪下,一臉羞慚之色:「太上皇,奴才無能,奴才沒那領軍打仗的本事,奴才給太上皇您丟人了!太上皇要打要罵,奴才都受著,絕無半點怨言!」
福長安如此坦白的樣子,看得和珅都不由怔住。
太上皇也沒想到自己的好四福連半點辯解都沒有便承認自己無能,不禁也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罷了,你這孩子本就不像你二哥、三哥,朕不該強求你的,往後好好在朝中做事便是了...起來,你們都起來。」 擺了擺手,「四福兒,朕讓和珅明兒個回軍機處,你也一塊回了,同和珅一起把軍機處的事給朕重新理順,劉墉他們,朕信不過...另外,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事由你先兼起來,京營的事你同和珅好生商量下,有些事朕不方便做,但你們要替朕做。」
福長安忙點了點頭,雖說在軍機處還是被和珅壓了一頭,不過親爸爸讓自己兼了九門提督,這就等於把京城半個兵權給了他。
有了兵權,別說和珅了,就是嘉慶哥哥,他也能照舊扳扳腕子。
和珅心裡也轉了好幾個念頭,步軍統領衙門掌的是九門兵權,太上皇把九門交給福長安而不是自己,說明在太上皇心裡這個兒子份量還是極重的。看來,有必要重新拉攏福長安,確保借著這次機會把毓慶宮那位成功拉下來。
念及此處,不由說道:「太上皇,綿恩不在了,這平叛的五省督師是不是讓趙有祿重新執掌?」
「這些,你們看著辦吧。」
太上皇示意小太監將枇杷露端來。
福長安沒吭聲,自己擺平不了叛軍,綿恩也死了,南邊那攤子亂事除了趙有祿的確沒人能收拾,他沒必要在這等大事與和珅作對。
趙有祿再能打,威望再高,也是在外頭。
回了京,有這小子好看的!
和珅這邊又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前番太上皇有過旨意,平教匪者可封王...趙有祿在川中大破白蓮教匪,克復成都,奴才以為論功當封王...如此,既不使有功之人寒心,亦能壯我軍平叛聲勢。」
和珅明顯是要趁熱打鐵,把女婿皇子身份確定下來,如此才能名正言順入主毓慶宮。 「封王?」
未想太上皇卻是搖了搖頭,「和珅吶,朕知趙有祿是你女婿,可這孩子畢竟是外人,外人如何能封王?朕就算再寵著你,也不能破了祖制,封一個外人為王,朕死後怎麼跟列祖列宗交待?那孩子再怎麼好也不能封王。」
這話說得和珅和福長安同時怔住:外人?
福長安品出點不對,不由小心翼翼問道:「太上皇,這趙有祿不是您南巡時遺落在民間的親生骨肉?外面都說他是太上皇的...私生子。」
「朕的骨肉?」
太上皇愣了好半天,失神看向身邊的李玉,一臉茫然:「李玉啊,朕何時有過這麼個私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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