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可忍,孰不可忍!
「朕這輩子最重名聲,登基六十年自問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臣民。朕南巡六次,是為了察看河工、體恤民情,不是為了在外頭沾花惹草!這個逆子倒好,竟給朕編出個私生子來,這要是傳到後世,史書上怎麼寫朕?朕又成什麼人了!」
僅從「逆子」的稱呼便可見太上皇心中有多震怒。
為啥這麼氣?
比得知大孫子死訊還要震怒?
因為,這涉及到當年對那拉皇后的「政治」定性!
那拉皇后是乾隆朝第二位皇后,之所以被廢,官方說法是皇后突然精神病發作,且對太后不孝,無故斷髮,故而被廢去皇后尊位。
事實卻是那拉皇后指責丈夫是借南巡名義遊山玩水,浪費民脂民膏,同時到處沾花惹草,沉迷漢人女子溫柔鄉,更妄圖將民間不知來歷的漢女冊立為妃。
那拉皇后因此不僅被廢,還被丈夫下令圈禁在宮中活活餓死。
朝野凡是敢為那拉皇后上書喊冤的官員不是被殺就是被罷官,從此那拉皇后就成了乾隆朝最大的逆鱗,誰都不能碰。
真正一樁鐵案。
結果,自己欽定的接班人卻編出皇阿瑪南巡有私生子的事,這豈不正說明那拉皇后當年的指責是正確的,說明太上皇當年對那拉皇后的殘忍處置是錯誤的麼? 這不僅是對太上皇的抹黑,更是試圖翻那拉的案,甚至更有可能是藉此案徹底顛覆太上皇一直以來的英明神武形象。
今天敢翻案、敢抹黑,明天是不是就要給親爹上個靈啊神啊、幽啊懷啊的諡號?
這,太上皇能忍?
一聲疾喝:「李玉!」
李公公嚇得趕緊應聲:「奴才在!」
太上皇一臉鐵青:「你去毓慶宮,當面問問那逆子為何造朕的謠,問朕哪裡對不住他,以致他這逆子這般費盡心思作踐朕!」
「主子,」
李公公卻是有些猶豫看向和珅同福長安。
太上皇見了氣不打一處來:「怎麼,朕連你這老奴都使喚不動了,還不快去!」
「主子息怒,奴才這就去!」
見再不去太上皇就要連自己一塊罵了的李公公哪裡還敢留在閣中,慌慌張張就奔了出去。
氣頭上的太上皇陡然又看向好大兒福長安:「四福兒!」 「奴才在!」
福長安應聲同時也是一個激靈,親爸爸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怕,以致連他都心驚肉跳。
太上皇袖子一擺:「你明兒給朕去查!」
福長安不解:「太上皇要奴才查什麼?」
「去查趙有祿,將這孩子的底細從頭到尾給朕查清楚,然後公布於眾,朕不能叫那逆子平白壞了名聲!」
說完,太上皇忽然想到什麼,轉向跪在炕沿的和珅,語氣緩了緩,「和珅吶,朕不是沖你去的。朕知道趙有祿是你女婿,朕也很喜歡這孩子,不過事關朕的清譽,朕不能放任不管。」
「奴才明白,這等背後嚼主子舌根,毀主子清譽的事,奴才也想查個清楚,既還了主子您的清白,也斷了有心之人的念頭,以免有人借我那女婿身世行不軌之事。」
細聽的話,能聽出和珅說這話時語氣有些僵硬,不那麼自然。
福長安心裡已然樂開了花,親爸爸讓他查,他肯定能把趙有祿那小子查個底朝天。
沒事也給你小子查出事來!
叫你狂,叫你嘚瑟,叫你坑我銀子!
再見和珅有點吃癟樣,心中更是快活,當初要不是和珅也在那裝神弄鬼,他能信了趙有祿與他一樣都是太上皇私生子的鬼話。 又豈會有後面不遺餘力拉對方一把,結果把自己給坑了的事。
和珅心中這會真是苦得很。
他知道女婿「檔案」有問題!
去年吏部文選司給他遞過一份甘泉知縣胡儀靖三年期滿考核的報告,這姓胡的知縣在報告中特意備註了一件事,大意是說他女婿趙有祿是個無家庭住址,無父母信息,無教育經歷,無社會關係,甚至無出生證明的五無人員!
這份報告讓和珅也覺稀奇,因為女婿的材料肯定是沒有問題的,怎麼突然就查無此人呢。
為此特地讓人去國子監和內務府調女婿的學歷檔案及戶口轉移材料,結果發現女婿在國子監、內務府的檔案都沒問題,就是戶籍原所在地的檔案出現問題。
思來想去,覺得是有人故意抽走了女婿家鄉的戶籍檔案。
誰會這麼幹?
最大嫌疑人是嘉慶。
在和珅看來嘉慶這一招釜底抽薪是專門用來對付他女婿的毒計。
將來,當自家女婿軍功大到不能再升的時候,或者當嘉慶覺得自己羽翼已豐的時候,又或是雙方徹底撕破臉皮時,嘉慶必定會藉此攻擊自家女婿身份有假。
即趙有祿並非太上皇私生子,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 因為,世上壓根就沒這號人!
到那時候,和珅在朝中最大的臂助,傾注了全部政治資源扶持起來的女婿便會在一夜之間身敗名裂。
識破嘉慶這個毒計後,和珅立即修給兩淮鹽政阿克當阿,新任揚州知府魏成憲,前揚州知府、現江蘇按察使額其納分別寫了三封信,以吏部需要核對趙有祿原籍檔案為由,要求這三個地方大員協助補錄相關材料,錄入縣、府兩級檔案,並謄錄副本送至吏部存檔。
接到和珅來信,阿克當阿三人不敢怠慢,分別照要求補錄了相關材料。這些材料抵京後和珅親自看了,確認無誤才讓人交吏部補充。
並下令吏部相關人員嚴格保密此事,不得外泄。若將來嘉慶真拿女婿身份說事,這些已經補充好的檔案就是最好的「打臉」工具。
然而,讓和珅萬萬沒想到的是,他那深信不疑的皇子女婿,竟真的是個冒牌貨。
別人說,他不信。
但這是太上皇親口說的,由不得他不信!
這讓和珅心亂如麻,要知道和黨內部可一直都以為他那女婿是真皇子,有接替嘉慶的法理。
哪怕這法理也是底氣不足。
但至少有那個資格。
結果事實上他那女婿啥也不是,這不要命麼! 他前一陣可是讓蘇凌阿、吳省蘭等心腹與不少人打了招呼,萬事俱備,就等東風。
東風沒等來,自家草船先翻了,翻得毫無徵兆,叫人措手不及。
饒是和珅以機變著稱,這會也是徹底沒了主意,慌亂中,目光下意識看向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太上皇,腦中閃過一個可怕念頭——如果太上皇現在駕崩,這件事是不是就能壓下去?
旋即意識到不可能,因為福長安正盯著他看。
小眼神中滿是得意。
或者說,幸災樂禍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