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真的承認錯誤,請太上皇再給他一次機會?
答案,顯然不是。
這一切都是李公公出於不可告人目的的二次藝術創作。
派去調查謠言來源的人卻在造謠,這恐怕是太上皇怎麼也想不到的。
閣內很靜。
太上皇死死盯著李玉,像是要把這個跟了自己一輩子的老奴看穿。
李玉則始終保持那副他做了幾十年的動作,沒有一點露怯,亦沒有一點心慌。
甚至從下方觀察李公公的臉部表情,也會發現這位總管太監此時出奇的平靜。
似乎,皇帝真是這樣說的。
福長安則陷入巨大的懷疑與自我懷疑之中。
怎麼可能?
這謠言怎麼可能是嘉慶哥哥造的! 正如陷害你的人永遠比你還知道你有多冤枉,別看福長安把矛頭引到了嘉慶身上,可他非常清楚這件事跟嘉慶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
因為,當初嘉慶也不相信趙有祿是太上皇的骨血,特意讓福長安調查此事。如果謠言真是嘉慶自個造出來的,為什麼要讓福長安去查,這不自相矛盾麼?
何況,這個謠言對嘉慶一點好處都沒有。
「謠言」最大的受益人是和珅這個岳父,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嘉慶這個皇帝哥哥!
如果不是信了趙安真是自己的兄弟,為了讓太上皇能感受到自己那顆「兄友弟恭」的孝心,順便減輕自己面臨的巨大壓力,嘉慶怎麼可能給一個外人封貝勒。
甚至一度在王傑的建議下向這個野種示好,以為這樣就能讓太上皇開心,結果搞得全天下都當趙安真是太上皇的骨肉,從而間接幫助趙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敢在南方題反詩的半步化神境界。
所以,與福長安這個小卡勒米相比,嘉慶才是本案最大的原告,也是最大的苦主。
福長安先前之所以禍水東引「栽贓」嘉慶,無非是小孩子脾氣,想利用親爸爸的怒火趁勢報復一下嘉慶哥哥。
誰讓嘉慶對他這個弟弟不聞不問,不僅不幫著施加壓力撤「熱搜」壓制輿論,還不讓其回軍機處上班,真把他四福兒當棄子了。
結果,明明就是子虛烏有的事,嘉慶哥哥卻承認了,還乞求親爸爸再給他一次機會,這對麼?
福長安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嘉慶哥哥為什麼要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
難道真是壓力太大? 細細一想,嘉慶哥哥現在的處境真的很不樂觀,雖然太上皇只是讓他閉門自省暫時不准過問朝政,並未說廢了他的皇帝之位,但對於一個已經當了三年皇帝的人而言,這根本不是親爸爸在教訓兒子,而是血淋淋的皇權爭鬥。
屁股決定腦袋。
站的地方不同,看到的東西也不同,考慮的事情更不同。
自古皇權面前,有親情可言?
又豈有父子可言。
康熙朝以來父子爭鬥可是歷歷在目,自家那位四伯弘時可不就是被祖父雍正爺賜死的麼。
當年大哥永璜又是怎麼死的?
福長安算是有點明白嘉慶哥哥為什麼要承認所謂的錯誤,因為嘉慶哥哥現在就在一個臨界點上,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他面對親爸爸代表的再一次質問,很自然就會想到親爸爸是要廢了自己。
所以,已處於崩潰邊緣且無比恐懼的嘉慶哥哥知道自己的任何辯解在親爸爸眼裡都是狡辯,都是在推卸責任,他越是否認,親爸爸就越是惱火。
與其真被親爸爸打入萬丈深淵,不如痛快承認,擺正態度,以換取親爸爸的原諒。
畢竟三年皇帝都當了,也知錯了,親爸爸總不能真的不給機會吧。
不管怎麼說,嘉慶哥哥都是親爸爸親自選定的接班人。 當年聖祖爺不是也給了廢太子一次機會麼。
沒來由的,福長安有點同情嘉慶哥哥,也有點後悔自己不應該那么小心眼的。
可一想到自己被嘉慶哥哥當作棄子的事,心裡又不舒服的很。
怎麼說呢,四福兒是真心想讓嘉慶哥哥知道自己的份量,但又從未想過真把嘉慶哥哥批倒搞臭。
他想的是嘉慶哥哥能好好的愛他,給他權力,給他富貴。
如果嘉慶哥哥意識不到他四福兒的份量,不願意讓他四福兒快活,他就在親爸爸這裡打小報告,用爸爸的愛把嘉慶哥哥壓得死死的。
本質上,福長安其實是大清的建制派。
他從未想過換人。
他就是單純地想讓掌門哥哥對他像親爸爸一樣好。
只現在,問題有點嚴重,事態也超出福長安的掌控。
親爸爸是不是要原諒嘉慶哥哥?
福長安下意識看向太上皇,另一邊,和珅則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將腦袋垂著的李玉。 安靜終有被打破的時候。
沉寂了幾十個呼吸後,太上皇就像2信號延遲時間太長一樣,怒極反笑:「好,好的很!朕的親兒子,朕立的太子,朕親自傳位的嗣皇帝...竟抹黑朕,敗壞朕...逆子,這個逆子,朕生得好逆子!」
怒極的太上皇將能夠到的東西全砸到了地上,嚇得和珅與福長安趕緊上前一個扶胳膊,一個扶身子,嘴裡不住勸太上皇息怒,保重身子什麼的。
李公公也適時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太上皇,龍體要緊,龍體要緊啊!」
氣頭上的太上皇突然像被抽空所有生氣與氣力,無力靠在和珅懷中,眼神很是渙散。
今天,他老人家遭受的打擊實在是太多太多,多到縱是化神境的強者也無法承受。
這模樣自也是將和珅與福長安給嚇到,萬一太上皇現在突然有個不測,二人的天也跟著塌了。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陰謀,都將變成荒誕的笑話。
太上皇真駕崩,毓慶宮那邊瞬間就會天道加持,法力無邊!
好在,太上皇只是氣得虛脫了身子,並沒有當場領盒飯。
許久,太上皇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和珅吶。」 「奴才在!」
「你說,這樣的逆子,還能當皇帝嗎?」
聞言,和珅心頭猛地一跳,他能從太上皇的眼神中看到憤怒,看到失望,看到痛心。
幾乎是想都未想便道:「回太上皇,我大清以孝治天下,皇上身為天子卻做出這等大不孝之事,奴才以為皇上已不配為社稷之主。」
不管女婿是不是皇子,和珅都不能放過眼下這個能將嘉慶拉下龍椅的千載難逢機會。
再錯過,恐怕就真的永無機會了。
至於後面的事,連嘉慶都廢了,還怕後面麼。
親爸爸真要廢掉嘉慶哥哥?!
福長安震驚之餘,心頭小算盤的珠子也在飛快撥弄。
若嘉慶哥哥真的被廢,親爸爸肯定會從其餘三個嫡皇子中選一個人出來重新接班。
儀郡王永璿?
福長安首先排除這位八哥,因為肯定沒戲,誰讓永璿是瘸子。 最小的十七弟永璘也肯定沒戲,因為他與嘉慶是一母同胞,且在眾皇子中最不受親爸爸待見,換他上來怕是比一母同胞的嘉慶哥哥還要不孝。
親爸爸不可能前門趕走狼,後門再放頭虎進來的。
所以,最有戲的只能是素有賢名的成親王永瑆!
這讓福長安心頭滾熱,永瑆好,永瑆好啊。
無它!
永瑆是他親妹夫,是富察家的女婿!
當年三哥福康安在世時就是堅定支持永瑆爭奪儲位,為此與嘉慶關係極僵,也正因為三哥福康安支持妹夫永瑆,打小與嘉慶一起長大的福長安這才跟和珅勾搭在一起。
憑著富察家一直支持永瑆的這層關係,如果真是永瑆繼位,那富察家不但不會倒,反而會更上一層樓。
取代和珅更是早晚的事!
想到這裡,福長安不再猶豫,反正嘉慶哥哥不待見他,早換早好。
也顧不上換掉嘉慶哥哥也是和珅最大心愿,趕緊跟著附和道:「太上皇,奴才也覺得皇上登基三年以來,實在有負太上皇太多,看著...實非人君。」 跪在地上的李玉腦袋沒敢抬,耳朵卻豎得筆直。
太上皇臉上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重,他今年八十九了,當了六十年皇帝,又當了三年太上皇,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到了這把年紀卻要親手廢掉自己親手立的接班人,哪怕和珅與福長安都支持,他老人家心中還是難免躊躇。
腦海中浮現出顒琰小時候在御花園裡追蝴蝶的樣子,浮現出顒琰第一次背書的情形,依稀記得顒琰當年背的是《論語·為政》,背到「孝乎惟孝,友於兄弟」的時候聲音又脆又亮...
心頭忽的又有些猶豫。
可當想到這逆子背著自己做的那一樁樁事,還編自己的「黃謠」,太上皇終是下定決心,沉聲道:「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朕就廢了那逆子。」
話音剛落,福長安就將身子往前湊了湊:「奴才斗膽請問太上皇,何人能承大位?」
這也是和珅與跪在地上的李玉最關心之事。
太上皇卻又沉默了,且閉上了雙眼。
許久,但見他老人家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和珅臉上。
「和珅。」
太上皇艱難半撐著身子。 「奴才在。」
和珅趕緊應了一聲,心頭狂跳。
「你明日去成親王府讓永瑆進宮來見朕。」
說完,太上皇如釋重負,身子又緩緩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