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味余書室。
自李玉代太上皇問話後,嘉慶已在屋裡來回走了不下百趟。
焦急等人心態一覽無遺。
雖被太上皇要求於毓慶宮閉門自省,但除了嘉慶與和珅、福長安寥寥幾人知曉,外朝尚不知此事。
侍衛處也沒有接到相關通知,毓慶宮的安保目前也仍是忠於嘉慶的體系,這就使得毓慶宮與外界的聯絡通道並沒有被物理隔絕。
但,應該快了。
已在「懸崖」邊上的嘉慶現在急切需要有人與自己商量,帝黨高層如劉墉、公阿拉等肯定是沒法在這個節骨眼進宮,因為動靜太大很容易引起老東西那邊的警覺。
故而被太監偷偷帶來的是出宮不到兩個時辰的工部侍郎那彥成與內閣學士吳衛平,除這二人外,還有一人也被緊急召進宮。
這人便是禮部右侍郎阮元,是已實際退休的狀元宰相王傑得意門生。
負責帶人進來的小太監都是吳進朝的乾兒子,十分可靠,但為掩人耳目,人是從西華門領進的宮。
西華門的當值領班侍衛是皇帝親姐夫超勇親王拉旺的侄子特木爾,因拉旺與公主無子,這個特木爾將來多半要作為伯父的嗣子承襲超勇親王爵位。
「皇上,三位大人都到了。」 吳進朝入內小聲通報。
焦慮中的嘉慶身子一定,沉聲道:「讓他們進來,門外除了你不許留人。」
「嗻!」
吳進朝應聲退下,片刻後領著阮元三人進來。
「皇上,」
三位帝黨「智囊團」少壯派成員剛要行禮,嘉慶就擺了擺手:「免了。」
門外吳進朝手腳麻利將房門關上,親自守在門外。
「和珅明日領軍機處,福長安領步軍統領衙門,三天後太上皇大朝,屆時就是朕這皇帝被廢之時。」
當著三位心腹面,嘉慶毫不遲疑說出自己的決定,「朕已決定行南宋光宗舊事,望三位助朕一臂之力。」
那彥成一喜,吳衛平一驚,阮元則是眉頭一皺。
不待三人開口,嘉慶已經走到他們面前,沉聲道:「你們可願隨朕去乾清宮請太上皇去寧壽宮榮養?」
寧壽宮是乾隆三十七年太上皇就下令動工給自己退位後建的「養老院」,不過太上皇禪位後卻變了主意,根本不去養老院接受護工照料,而是仍賴在乾清宮不走。 嘉慶現在請太上皇去寧壽宮,用意自不必多說。
強行宮變把太上皇規在寧壽宮的意思。
「奴才萬死不辭!」
本就傾向先下手為強的那彥成果斷跪地,阮元雖已從那、吳二人處知皇帝處境危險,但突然間就要發起宮變,心頭還是驚得直跳。
吳衛平卻是臉色一變,勸道:「皇上,此事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
那彥成抬頭瞪向吳衛平,「太上皇被和珅、福長安蒙蔽,皇上若再不有所動作,三天後大朝太上皇當眾發難,一切就都晚了!你難道真要皇上被廢才甘心!」
「我...」
吳衛平急得額頭冷汗直滲,邊上阮元開口了:「皇上打算帶哪些人去乾清宮?」
嘉慶看了眼外面:「毓慶宮的侍衛皆隨朕去。」
「皇上,」
阮元搖了搖頭,指干清門侍衛至少數十人,宮中太監亦有百人之多,深夜之中皇上未得太上皇召見就領著毓慶宮侍衛突然到乾清宮,試問,干清門那些侍衛能不生疑? 「若干清門侍衛不開門,皇上打算怎麼辦?帶著侍衛強攻宮門不成?一旦動靜大了,整個宮城、皇城都會被驚動,和珅等人也必會得到消息,若屆時假傳太上皇諭旨調派京營護軍和步軍衙門的兵,皇上覺得毓慶宮這幾十個侍衛能擋得住?」
不愧是王傑的得意門生,阮元一眼就看出最大的問題所在。
「這...」
阮元指出的現實問題讓本已下定決心的嘉慶不由又有些犯愁,是啊,萬一干清門的侍衛不開門,自己可就進退不得了。
等到天亮,等待他的必是萬劫不復下場。
見皇上被阮元所言嚇到,那彥成不禁氣道:「總不能讓皇上就這麼坐以待斃吧?」
「皇上,臣以為,」
見阮元也不同意皇帝這般冒險,額頭滲汗的吳學士忙提出自己的意思,就是這麼大的事可不能就這麼倉促行事,得有個計劃,一個周密的計劃。
這個計劃的前提也必須是取得外朝的聯繫!
即將大變之事通知劉墉、沈初等軍機大臣以及忠於皇帝的官員們,搶在和珅之前以軍機處名義調派京營護軍、步軍統領衙門的兵把和珅、福長安等人抓了,沒有外顧之憂後皇帝再去乾清宮請太上皇到寧壽宮榮養。
如果沒有外朝配合直接動手控制住太上皇,和珅一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屆時局面怕就難以收拾了。
弄不好京師可能會大亂。 阮元也是這個意思,並說可由他與吳學士出宮去見劉墉、沈初以及自己那位退休的恩師,聯絡所有忠於皇帝的官員共同舉事,才能確保計劃成功。
「這...」
嘉慶被說的有些動搖,這時,那彥成卻笑了,看著兩位要定下周密計劃才肯動手的同僚只覺天真的可愛。
或者說蠢的可愛。
「以前人家說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奴才一直當是個笑話,現在看來,這還真是個笑話!若皇上真聽了他二人的,只怕大禍立時臨頭!」
不待阮、吳二人開口,那彥成一語道破他們所謂穩妥方案最大的弊端,就是皇帝根本沒有時間去操作這些事。
而且劉墉、沈初等人都是漢員,即便他們是軍機大臣恐怕也很難調動京營護軍。
阮元不服,說他們可以聯絡定親王在京營和步軍統領衙門的舊部。
「二位打算聯絡多少人?」
那彥成氣得猛一跺腳,「你們是生怕皇上不被廢嗎?糊塗!三人知道,那是密謀;三十人知道,那就是戲台上的鑼鼓敲得滿京城都聽得見!風聲一旦走漏,先下手為強的就是人家,到時你我死不足惜,皇上卻是要被你們害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