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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十字路口(蘇然)5

2026-01-29 06:31:52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蘇然上身前傾,手臂發顫,興奮的滿臉通紅,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到了一百尺高。然而,大先生卻是對此不置可否,他把已經拆開的第四封信放在手邊,手扶額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很出蘇然預料的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羅浩做你的護衛,可還盡職嗎?」

  「他?哦,大先生,早上是我讓他先回來的,家裡頭事情多,就剩最後幾里地了,不用麻煩他一直陪我。大先生,下回我辦事,你給我把刀就成,不用再派人跟著啦。」

  「我交給羅浩的任務是保護好你。他既然隨隨便便就放棄,那下次也不會再把這個責任交給他。蘇然,別忘了新堰口的螻蛄。」

  「沒事沒事,我早就不怕了——大先生,不用老是說我,我這能有啥事。」蘇然的眼珠滴溜轉上兩下,發覺大先生在有意牽著自己走,連忙眨眨眼皮,把話題重新給扭回來:

  「要叫我說,董園的白蓮教才是大事。大先生,那麼些壞人離小老謝才五里地,這可不就在——就在咱床邊睡麼。」

  「臥榻之側。那個詞叫臥榻之側。」大先生把手肘支在桌面,突然間極度疲憊地把頭低了下去。他任憑几縷白髮從額頭垂下,好像枯萎的藤蔓一樣晃來晃去,曾經驕傲挺直的肩膀也一下子垮塌,就像有誰在上面放上了千鈞重擔。蘇然看著自己的師傅,看著這位總是表現出無窮精力、仿佛在天地之間無所畏懼的大先生,喉嚨一陣陣發哽,連個清晰的音節都發不出來。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大先生的黑眼圈究竟有多麼深,暴露在外的那雙手腕,又是多麼的枯瘦。「大——我——」

  「蘇然。」大先生阻止了蘇然的磕磕巴巴。他揚起一側眉毛,睏乏的眼珠遍布紅絲:

  「你認為,董園住著的都是壞人?」

  「他們——他們找咱麻煩。咱們肯定是好人,那他們……他們……」

  

  「也不能說你看法不對。白蓮教,羅教,八卦教,彌勒眾……你知道麼,蘇然?蔡州、溵州以及鄭州來的信,差不多都提到了類似土教鬧事,很多村莊都是全村投靠。但是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究竟有什麼本事,能短時間內聚起這麼多人?」

  蘇然答不出來。以他現在的腦子,實在想不出這個答案。不過,大先生原本就是打算自問自答,馬上就接著說了下去: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今年夏天的水災。王繼勛搞的那幾條應對條略,還不如什麼都不干。節度使衙門把賑災責任全部丟給州縣,州縣怕麻煩又去找富村、大戶胡亂攤派,扣去漂沒貪污,最後受災村寨拿到的,最多也就一兩貫錢。蘇然,我記得,新堰口今年差點也遭了災?

  「好像……是。」蘇然不安地揉搓手指,回答的時候顯得有些猶豫:

  「水差一點漫過河堤,就差一兩尺了。全村人都上去堆沙包,我也幫著裝土補麻袋,累的——哎?大先生,我想起來了,那時候縣裡一個銅錢都沒撥,就派了工曹的一個人進村轉了轉。縣君他們是不是,就是剛才說的,把賑災錢給漂沒了?」

  「對,漂沒。」大先生答的很乾脆,精神稍微有一點恢復:

  「董園沒有你們村莊的好運氣,大雨連下四天,河水漫堤,把牧場和玉米田的一多半都給淹了。蘇然,今年漲水的,僅僅是幾條小支流,萬一遇到黃河幹流決口,你想想會出現什麼情況?」

  「疫瘍。」蘇然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兩個字。大災會造成怎樣的可怕後果,從他三歲記事時開始,家裡人不知道說了有多少次。「黃河決口,會淹死整村整村的人。然後大家都沒飯吃,餓得一個接一個死在路上。再然後妖邪就會出來,那些淹死餓死的人,也會重新站起來……重新站起來,找肉吃。」

  「災害要是真的到了這個地步,各州各縣就徹底亂了。」大先生抓起磨損嚴重的裁紙刀,用力握上兩下,然後開始從左往右,把還沒看過的信件一封封全部拆開:

  「倖存的人們將會結寨自保,瘋狂地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比如聲稱可以逢凶化吉的白蓮教。一個村,兩個村,十個村,他們會輕易聚起成千上萬的人,暫時打退妖邪與行屍的進攻,但這麼多人總要吃飯,而荒蕪的土地已經沒有任何產出。蘇然,到那時候,如果王繼勛和他的寵物繼續一毛不拔,那這些人就會強迫其他村莊順從,聚眾攻打官吏和富戶聚集的府庫,逼他們把以前搶走的東西吐出來。」

  「那要這麼說——他們要是這麼幹——」蘇然頭暈眼花,忍不住舉起兩隻拳頭,用指節在太陽穴上狠狠揉搓。這個十歲孩子是真被搞糊塗了:

  「大先生,他們這麼幹,不就是殺富濟貧麼?殺富濟貧,那不是壞人幹的事啊?」


  「那些亂七八糟的教,不會單純殺富,也不會純粹濟貧。他們的教主依靠裝神弄鬼嚇唬人,他們的信眾三教九流良莠不齊,一旦散進城裡開始搶劫,沒有任何人能控制事態的惡化。殺戮越多,越能取悅太虛,教眾越是肆意放縱自己,越向著太虛狂信徒更近一步。最終,新的殤帥將會誕生,大群的狂徒將與疫瘍妖邪並肩而戰,把官府、教眾還有倖存的無辜百姓,逼進死角斬盡殺絕。上千年了,同樣的戲碼無數次上演,」大先生仿佛瓷片刮擦地笑上一聲,就連透過窗欞的陽光,也沒有讓他臉上的陰鬱減少分毫:

  「卻始終有人選擇性遺忘。始終!」

  「大先生,我——我——」蘇然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了起來。等他察覺到時,自己早已經二目圓睜、全身顫抖,激動得想要揮手大吼了。大先生不能是這樣,大先生不會是這樣,咒天怨地的大先生,不是大先生!「大先生,我啥都不懂,也管不到別村人。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俺們跟著你,也都是好人!只要有咱這些好人在,你說的那些災啊荒啊,就一定成不了事!」

  「……」

  大先生揚起下巴,幾乎是驚訝地平視著蘇然。他的雙眼突然間不再顯得疲倦,而是像作出好文章的士子那樣,因為欣喜而閃現出點點亮光。「你讓我想起了剛到這裡的時候。如果沒有你們這些年輕人在,我一定早就——」

  「大先生大先生!」張棟成就像一股旋風一樣闖進市內,上氣不接下氣喘得活像一匹老馬。但那杆鋒刃雪亮的梨花槍,卻要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握的緊。他粗暴地解開頭盔系帶,連著保護臉頰與喉嚨的頓項一起撤下,胸口劇烈起伏,誇張的活像鐵匠鋪里扇風箱:

  「西門,西門有急事報過來。縣裡頭,還有州裡頭——大先生,廖使君跟吳縣君,他倆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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