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選擇?(玖月)27
2026-01-29 06:33:33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卻是這樣的平常。以這傢伙的地位,完全可以要求工匠燒陶時對他特殊照顧,或是把長相修的勝過潘安,或是讓身材魁梧得賽過張飛,類似這樣的願望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達成。然而,這位大將的身高卻不過五尺七寸,身材既不壯碩也不瘦削,平凡得扎進人堆里完全看不出來,五官與面容,更是很難找出值得一提的特別之處:
他的頭並不是很大,而且長了個挺尖的下巴頦,要不是臉頰還算圓潤,容貌幾乎可以說是有些刻薄。順著光滑的印堂向下看去,兩道平眉簡簡單單,就像細筆塗出來的兩個一字;厚潤的單眼皮底下,一雙眼睛細細長長,唯有黑白分明的眸子異常惹眼……玖月敢跟人打賭,在整個兵馬俑軍陣,不,在整個關中的死靈與凡人當中,類似的容貌必定是一抓一大片。譬如說,圍在薄嘴唇周圍的那片稀疏鬍鬚,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裡頭,一多半都是類似的模樣。
但還是有一些細節,顯出出這位大將不同尋常的身份。他沒有像普通的士兵俑或者軍吏俑那樣,把戰袍或者輕甲直接做在身上,而是在陶瓷軀體之外另穿了一件紫色綢袍,包在直髻外面的巾幘,也是用小牛皮和金片精心裁剪而成的上品。每一件裝束,都讓這位大將看上去更像一個活人,而他在陶馬馬鞍上放鬆全身,令韁繩自由垂落的那個架勢,更是顯露出唯有成功者才有的那份從容。
「汝等無需落地。」祖龍皇帝的大將,用流利的汴京官話向眾人頜首致意。但從那對沒有絲毫轉動的眼眸來看,這只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態度,中間並不包含任何熱情。他不要求客人行禮,但自己同樣也不下馬,乾脆利落地省去所有繁文瑣節,直奔主題:
「昔年,世人皆稱仆為武安君。諸位該當如何稱呼?」
武安君!
玖月像是迎頭挨了一記閃電,整個人當場凝固。紫鸚鵡大大地張開鳥喙,鳴管發不出半點聲響;黑甲巨漢虎軀一顫,雙腳險些跨成弓步……就連李豎都差點翻白眼暈過去,但是這回,玖月沒有在心中嘲笑狗官的失態。武安君白起!這名字,不,這稱號實在是太如雷貫耳了,就算是躲進山裡的村里人,這幾年也被他的名頭給震的夠了。
當年,這魔頭在長平坑殺趙軍四十萬,關東家家慟哭;現如今,他又被老祖龍從墳里重新拽出來,放進燒陶身體裡繼續統兵征戰,東揍大齊朝廷北討党項戎狄,每年砍的人不知道幾千幾萬。這樣一個棘手的大人物居然就在眼前,到底應該對他說些——
「拙者雷葉,江戶南町隱秘回。」貓妖向陶俑白起鞠躬行禮,居然鄭重其事地做起了自我介紹。恐怕,也只有像她這樣對中原歷史不太了解的外國人,聽到那三個字以後還能如此平靜……不過她想幹什麼?她從從乾糧袋裡拽出那捲濕紙,是想幹什麼?「雷葉!」,玖月艱難地轉過臉去,微弱地發出警告聲:
「小心他們誤會!」
誤會已經發生了。一大群騎士俑注意到雷葉的手上動作,嗖嗖嗖一齊拔出長劍,只用一忽就能衝到雲車近前。面對這些致命威脅,貓妖的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但她還是把心中的恐懼忍住,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展開紙卷:
「此乃指名手配告示,也即中原所說的通緝令,系由日本國征夷大將軍殿下親筆簽發。」貓妖直視白起,很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
「今有倭寇頭目汪直,因在隔海兩國作惡多端,故遭大齊與日本同時通緝。吾等前來華陰,便是為了追緝此犯,現已——不知,不知將軍節下您,有沒有此人消息?」
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雷葉艱難得就像走在萬丈深淵之上。她實在不是個擅長說謊的人。見此情景,玖月還怎麼可能坐得住?她用兩條胳膊把自己強行支起來,也不管虎視眈眈的陶俑兵卒,只管拉起貓妖的手,慢慢地摩挲安慰。「就這樣吧,」她貼近雷葉耳邊,小聲說道,「能把他整迷糊,拖延個半刻鐘,就好。然後,咱們再想辦法……」
「汝等無需耳語。仆可清晰聽到。」陶俑大將,不,武安君白起面無表情地打斷了玖月:
「小娘子、蓬萊山精,但請直言無妨。另,汝等追緝之人,就在此處。」
他甚至連小指甲都沒有抬。但李豎頭頂上那團空氣,立即就像遭遇熱浪那樣發生了扭曲。長久以來的障眼法術終於消失,李豎——不,汪直用痙攣的手指摳抓臉頰,將那些緊緊粘連在皮膚上的偽裝,咬牙切齒地用力撕去。痛楚令他止不住地倒抽冷氣,但這位倭寇大頭目的指甲反而越摳越深、越摳越快。終於,在一陣好似扯裂整本書卷的「滋啦滋啦」聲之後,那張隱藏許久的真面目終於暴露在眾人眼前。
他長著很大的寬腦門,額頭紅通通亮晶晶,既看不到一絲皺紋,又尋不見一根毛髮,還有一個向前凸起的頦裂下巴,像是有誰故意在中間輕輕一划。比起那張醜陋的偽裝馬臉,汪直的真面目要耐看許多,他甚至還生著一雙清澈透亮的丹鳳眼,漂亮的重瞼在男子當中更是罕見。
然而,那並不是一張充滿活力的面孔。眨眨眼睛,湊近以後仔細觀察的話,滿溢而出的頹唐與敵意,幾乎能把你給當即撞開。大量的藥膏精油,為汪直堆出了一副堪比雞蛋殼的光亮皮囊,可再多的護膚品也敵不過自我放縱,更不可能壓抑住內心的狂亂欲望。
相由心生,這話真是再精闢不過。黑眼圈凹凸不平,即便油光也難以遮掩,很顯然是夜夜酒色留下的後遺症;殘留在側臉上的刀疤,以及那根彎彎扭扭折斷多次的鼻樑,清晰地記錄下了年輕時代好勇鬥狠的生活。現在,假身份已被徹底拆穿,汪直就算換上一套全新官袍,也不可能偽裝成那個自高自大的四品法曹了,他的眼眸變得仿佛死魚一般陰鬱,時刻顯示出對整個人間的輕蔑與不屑。倭寇頭目汪直——在這個世界上,這個人不會有真正信任的對象,也不可能過上真正滿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