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驚變（一）

  興平二年四月初一。潼關戰場。

  這世上最讓人煩心的是什麼？辛苦撒種卻碰上大旱？明明有才反而萬年童生？上司既無能又記仇，故意給你天天穿小鞋？不，不，這些連個屁都不算，與蘇然目前經歷的糟心事相比，排名還遠得很哪！

  他現在非常之惱火，非常之鬱悶，恨不得掄起長柄大斧，把看不順眼的統統砍個乾淨。明明嘔心瀝血做好了計劃，明明費盡心機說服了皇帝，方案卻在實施的前一刻鐘突然作廢。我跟牲口一樣忙上忙下究竟是為啥？就為了弄出一堆廢稿燒紙玩？白費，白費，所有付出全他白費！！




  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蘇然只能硬著頭皮提筆上陣。好在他不是孤軍作戰，大先生身為師傅，一直都在身邊幫忙提點，玖月和其他朋友聽到消息，也都自告奮勇地過來幫襯。蘇然之前積累的人緣，關鍵時刻算是派上了用場，一大群人熱鬧地坐在大先生牙帳，先開會討論再實際動筆，雖然吵吵嚷嚷讓人頭昏，但幹活效率卻是沒得說，坐府衙的太平官僚根本沒得比。

  饒是如此，他們仍舊熬夜搭黃昏整整兩天，把兒臂粗的大白蠟燭燒去一大捆，這才堪堪趕出計劃草案。五萬人的大戰役，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行軍路線、炮兵陣地選址、給養前送、死傷者後送……所有這些事項加起來令人眼花繚亂，稍不注意就會出現錯漏，並且山崩似地引發一大串後續問題。

  厚厚一摞字紙擺在案頭，看上去的確挺有成就感。但寫稿子不過是第一步路邁出的第一腳，更勞心費神的還在後面。接下來的幾天，蘇然跟著大先生不停歇地跑遍各個軍營，與高阿那肱、皮景和、獨孤永業這些大官頻頻見面——不，這樣說太給他們臉了，這幫鼻孔朝天的大人物根本看不起循義軍，十次拜訪九次半都不肯出面，派來聯絡的要麼是某曹參軍，要麼是跟蘇然一樣職位的掌書記，實在是怠慢到了極點

  洛州行台左僕射（正式叫法好像是河陽行台，隨他的便吧）獨孤永業，是大官當中架子最撐的。他總共只見了蘇然一次，而且還是給同來的中謁者面子；如果沒有宦官陪著，獨孤永業甚至不允許循義軍的人進入大帳，基本都是派牙門軍主出去應付。「炮位，恐怕不能這麼設」，「糧食，恐怕不適合從這條路送」，「巡底寨離關城太近，我們龍驤軍，恐怕不能單獨進攻」……那個軍主每次開會都會挑出一大堆毛病，煩人程度就像吸血牛虻，蘇然懶得記他名姓，背地裡都叫他外號「恐怕將軍」，而且贏得了大傢伙兒的一致贊同。

  皮景和年輕時是一位擅長騎射的勇士，現在則是聲名顯赫的中兵統軍，另兼小心眼的中年病秧子。那天御前會議，蘇然眾目睽睽之下駁了他的面子，這件事顯然被皮景和記在心裡，逮住機會就是惡狠狠地報復。明面上，他的確給了蘇然一行優厚待遇，吃喝管夠奶茶給足，替自己出面的不是主簿就是外兵參軍，規格放哪裡都沒得說，但他的手下卻個個蔫壞，不是一般的陰險。這幫幕僚會上不發言，散場了倒是精神十足，有一回甚至引經據典地扯了整頓午飯，把龍驤軍那邊都噁心得夠嗆。

  三個大官裡面，最容易打交道的居然是高阿那肱。他雖然是個粗魯蠻橫並且貪圖享受的老混蛋，不過對天子是真的忠誠，只要是小皇帝交辦的事情，半個不字也不會說。循義軍要錢他就撥錢，循義軍借人他就給人，雖然每回都是扣扣索索，從來也沒有按數目給足。不過，高阿那肱在其他方面仍舊煩的要命，他對自己的氣毬大轟炸念念不忘，一天三次地托人給蘇然帶話，希望能在籌劃書里給「飛天艦隊」留下位置……

  蘇然終於還是沒有扛過高阿那肱的軟磨硬泡，在循義軍里找了一百個弟兄專門縫製熱氣毬。除此之外，他還忍著諷刺挖苦，對皮景和、獨孤永業也做出了大量讓步。已經寫好的東西，就這樣一改再改乃至推倒重來，一大群人滿眼血絲地忙到三月二十八，這才拿出了各方都能滿意的草案，並且得到了小皇帝的點頭認可。

  但事情遠沒有完。按照大先生的建議，循義軍接下來還要製作沙盤，然後在御前會議上進行戰役推演。以前在許州扯旗造反的時候，義勇軍沒少進行「沙盤作業」，但羽林軍、龍驤軍從沒接觸過這種事物，軍主、參軍、掌書記有的對此嗤之以鼻，有的對此過於好奇，甚至有人把沙盤推演當成品級更高的象棋，準備當作新遊戲拿出去賣錢。

  他們的這副嘴臉，讓蘇然看到就覺得不爽。循義軍掌書記憋足了一口氣，準備在御前會議上一舉翻盤打臉，但麻煩偏偏就在原定的會期發生，並且是天王老子也無可奈何的重大變故：

  四月初一四更天，武安君白起主動開啟潼關城門，潮水般地沖向朝廷軍隊。

  循義軍新縫好的一艘飛天艦，正好也在那個時候升空測試。吊籃里一共坐著倆人，董園村的宋大憨負責燒爐，鏢局的貓妖雷葉負責觀察，前者直接被嚇傻了，落地以後腿都直不起來，後者則是異常冷靜，三言兩語就講清楚了情況：白起至少出動了兩萬人，絕大部分是兵馬俑，也有戰車和行屍；河水看不出異樣，但方士很可能已經潛入水中，建議立刻請海族大使出動，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