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雨更大,天氣更冷,傷口更疼!
沒有哪個受傷的人能在這樣的夜中睡著,燕青也一樣。
他褪去了上衣,結實的胸膛上駭然留著五個窟窿!
這傷疤好似永遠好不了,癒合了又會裂開,癒合時癢得很,裂開時又疼得鑽心。
受傷真是一件誰都惹不起的事。
沒有燕青惹不起的事,所以他身上的傷痕多如髮絲!
「唉……」他留下一聲嘆推門而出。
屋外的雨消停了一會兒,但依舊綿綿如期,不知這是否春雨,總之借著微光都能瞧見整哪個院落被洗得一乾二淨。
雖是無眠夜,但卻叫人神哪清氣爽!
他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雨的芬芳湧進肺葉與胸腔,而胸口的傷……又裂開了……
「嘶……」裂開的傷痕疼得他只顧眯眼,他苦笑,有時候並不是他在為難自己,那是好生不得已的!
現在疼痛實在難忍了,他搓了搓傷口冒雨朝著院子那頭快步而去。
……
花影同樣輾轉難眠,只因她得到的消息太過震撼,紅豆安慰了大半夜才離去,可現在她還是忍不住默默流淚。
「門沒關,我進來了。」燕青的話在門外想起。
花影心頭一驚,她才要回聲否決燕青已推門而入。
她嚇得又縮回了床頭。
「咵咵!」關上門,又拴好門閂,燭火不燃,碳火卻燒得更旺。
燕青在爐子旁坐了下來,他邊添著柴火也不說話……於是屋子裡變得愈加寂靜,而越寂靜就越詭異,越詭異就越容易讓人不安!炭火燒得『噼里啪啦』,一聲聲炸裂似乎炸開了某人的心窩!
花影終於忍不住這無聲的折磨,她咬著唇坐立起身,眼神幽怨地望著燕青道:「我不過是不經意聽見的,你就不能放我一條生路麼?」
燕青道:「我若沒放你一條生路,你早就死了。」
「那你為何還要來折磨我?」
「沒有,」燕青捂著胸口,他難受道:「是我的傷口太疼了,我想來找你替我看看,順便囑咐你一些事……咳咳!」
幾聲咳嗽,害得他上氣不接下氣,可他不敢大口喘息,害怕張裂了胸口的傷,那會更疼!
花影瞧著他難受的模樣,心頭也軟了一些,她猶豫了一會兒便指著那角落擺設的矮柜子,道:「你去將柜子第二層抽屜里的青花小瓶兒拿出來,我替你上藥。」
燕青疼得渾身顫抖,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使不出,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滾落,咬緊的腮幫子鼓得老高。
「罷了,你還是坐在火爐前等著吧,」花影輕聲一嘆,自行下床去取藥伺候。
燕青將上衣緩緩褪去,胸前五個傷口已裂成了一條線,迸裂的結痂卻未出血,但傷口上十分粘稠,隱隱還有一種悶人的臭味……
「我的天,你的傷口何時變得如此紅腫了?」花影驚呼著與之對立坐下,她又責問:「你是不是又動用內力了?」
燕青搖頭道:「也許你看錯了,只是這火光映的。」
「可你再逞強也改變不了傷口已發炎的事實,」花影將火爐上煮好的熱水取下,將就用袖口沾了些水開始替燕青清理起傷口——
「嘶……」一股難忍的疼鑽心而來,燕青深呼吸了一口氣,咬牙堅持著。
花影故意用了些力,她又責備道:「明知道會疼為何不注意保護它?傷口開裂,再發炎,接著紅腫,最後潰爛!那時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燕青忍著疼,語氣卻十分淡然道:「你瞧我身上那麼多傷疤,你就應該知道我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
「可是你傷疤根本就沒好!僅你受傷的幾天來,這傷口又裂開多少次了?你不要命了?」她說著手頭的力氣又重了一分!
「你輕點兒……」他的神情終於捨得動容!
花影瞥了他一眼,暗諷道:「我還以為你忍得住呢!」
他咬牙道:「忍不忍得住又有什麼關係?我只在乎死不死得了。」
「我不治你你就會死。」
「可是你正在治我。」
「就算我治了你以後,你再將傷口迸裂,治標不治本,你終有一天會死。」
「傷口裂了我就找你治,找不到你治我就找其他大夫,我一向都是在賭運氣,在我還未死之前將所有的事情解決,那時候我就可以好好養傷了,」燕青越說越狠,他突然抓住花影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傷口擦拭起來,他疼得瘋狂,竟笑了起來:「這些結了痂的壞肉用刀子最好刮落,哪個行軍打仗的將士不是這麼做?哪個軍營裡頭會有你這麼個柔情的女大夫?」
「你瘋了你瘋了!」花影嚇得趕忙抽回自己的手,她的袖口儘是鮮血與壞死的痂疤,但燕青胸前的傷確確實實地被清理了乾淨!
「長痛不如短痛,別磨蹭,上藥吧。」他四肢的經脈噴張開來,內力不經流走四肢百駭,一塊塊雄起的肌肉如同玄鐵。
「你別用內力,血要止不住了!」花影驚聲呼喊,不知是怕還是該擔憂,燕青抬起發顫的手,一點肩頸,二點腋下,三點胸前三經!血瞬時止住,但他的左手卻耷拉而下不能動彈。
「血止住了,快上藥包紮。」他閉上眼,唇已泛白。
花影震撼得眼淚垂簾,世上怎有如此堅毅之人?
「你想讓我自己來麼?」燕青又催促道。
「不!我來,我來!」她趕忙平復一口氣,將青花葯瓶里的藥倒了出來,她的手雖顫抖卻極其地溫柔,她咬唇道:「你就不能為難自己麼?你若留在此地,多久我都不收你的銀子,還能叫姐妹們幫你伺候好……」
「江湖路遠,即刻出發,我今夜就要走。」是的,他會選擇留下來只為等待宇文六月,現在該見的已見了,該說的也快要說完,那此處便沒有再呆下去的必要。
「白雲城主的命難道就這麼不重要麼?」她不忍,還想挽留。
燕青笑道:「我身上的傷沒有哪一條不是致命的,就是淌在河中都能被你們救下……我的命連老天都覺得重要,否則我早就死一百回都有多的。」
敢恨敢愛,敢拼敢殺,註定一身傷!
花影不僅將他的傷口包紮,就連整隻左手都厚裹了一層紗布。有取就有舍,燕青封住了左肩穴位,為的便是不讓左動脈的血湧入胸腔,時下他的左手已用不出了一絲力氣。
「你的衣服又髒又臭,我去給你找一件得體的衣裳來。」花影生怕燕青一個不留神便走了,她特意囑咐過便轉身開始在房中衣櫃中翻找起來。
那衣服好似是壓箱底的,她翻找了好一陣子才將它從衣櫃裡掏了出來,她興奮的像個小女孩兒,走至燕青跟前雙手奉上:「快,你穿穿是否合身?」
燕青接過這一席紫衫羽衣,有玉林風氣,袖口流霞金絲線,燈火下都顯得光榮,若是在日光下豈非是烈日耀華?
「這件衣服是你心上人的?」燕青愛不釋手卻不敢穿了。
花影點了點頭微笑道:「對啊,他氣宇軒昂英俊瀟灑,氣質與身材可不比燕公子要差。」
「那他應當是個英雄才對。」
「不,他是個混蛋,還是個負心漢,騙走了我的一切卻不辭而別,害得我淪落風塵……」花影的言語中並沒有悲,她連那個男人的謊言都愛。
「你可知道他的名字?」燕青又問。
花影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果真是個混蛋,不過你也笨得很,還笨得心甘情願。」燕青卻笑了。
「對頭,我是孔雀樓里最笨的一個女人了,若我聽從樓主的安排,也許現在早已是哪家達官富貴的夫人了。」花影說著又深意地瞧著燕青,她的眸子中是那麼熾熱……
「你難道也喜歡上我了?」燕青笑問。
花影搖頭,她嘆:「看來你知道有人喜歡你。」
「紅豆姑娘麼?」燕青抿著嘴,三思後搖了搖頭:「她應該不喜歡我,只是對我心存感激。」
花影轉過身,她不讓燕青瞧見自己臉上的輕蔑,言語也裝得輕巧道:「紅豆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她喜歡你必定是自找苦吃,我會勸她莫要接近你的。」
「你錯了。」燕青一笑,披上手頭的紫袍。
「錯在哪兒?」
「我不喜歡她,她做什麼都沒用。」他已將衣服系好,果然規格大小都十分合身,此時她又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瓶子,遞給花影道:「我就要走了,也不會再和她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我還要麻煩你一件事才行。」
「這是……孔雀膽的解藥?」花影顯然是認得這個的。
燕青點了點頭有囑咐道:「宇文六月是個心狠手辣之人,你,乃至整個院子裡的姑娘,若是留在西北恐會遭難,所以我勸你這幾天將她們遣散,而這瓶解藥我希望你幫我送到白雲城去。」
「我……這……好吧!」她嘆著氣將解藥小心收好,過後她又問:「解藥送去,萬一人不信我該怎麼辦?」
「這倒是個問題……」燕青凝神思緒了片刻,最終決定道:「這樣吧,距離正月十五還有三天,你就在這等上三天,待到一切事情結束後我還會來找你,到那時我會將一切全全落實。」
花影也不再挽留,她將手中的青花小瓶塞到燕青手裡:「若是傷口再裂了一定要記得及時上藥……」
「謝了。」
「一路順風。」
燕青才剛推門而出,紅豆卻正直走來,她手頭撐著一把傘,外頭的雨又下大了一分。
天邊已亮得灰濛,原來在幾番交談中天竟然亮了。
紅豆瞟了一燕青身上的衣服,又瞧過門口只穿了一件內衣的花影,自嘲一笑,丟掉傘,轉身離去。
燕青並未去追,讓這個姑娘淋淋雨是好事,大雨或許能沖淡某一些不必要的情愫。他拾起傘,自撐,又回到房間取下了那柄『玲瓏』寶劍,嘆一聲無奈,言一句後會有期,兩步輕功躍出了小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