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三娘抿了口糖水,正要說什麼,一旁的徐大丫不甘寂寞,像吃了瘋狗肉似的。
「秋三娘,你不是個母夜叉嗎?咋對你家鍾老頭的小姘頭這麼好?你是不是快死了,所以就沒力氣罵人了!」
徐大丫張嘴閉嘴都是小姘頭,如若不是南清漓一門心思地擔心著秋三娘悔約,她早就一個大嘴巴子掇到徐大丫臉上了。
不得不說,秋三娘今天的脾氣太好了,與以往一點就著的爆竹脾氣相比判若兩人。
是的,她就在這一瞬間頓悟自己得改改以往的壞脾氣了……
秋三娘的手依舊撫在碗上,甚是貪戀那抹從碗面透出來的溫熱,橫撇了徐大丫一眼,語氣要多淡就有多淡。「徐寡婦,你就別蹦躂了,這店不姓鍾了!」
徐大丫對秋三娘軟綿羊的表現甚是不解,連帶著對她的話也不解到難以置信。
「你說啥?這店不姓鍾?哪有把店租出去,連帶著換了姓的道理……」
驀然,徐大丫倏地一下閉了嘴,看看秋三娘,再看看南清漓,她臉上的難以置信更濃郁,「秋三娘,你的意思是你家的店賣給了南寡婦?」
秋三娘看著白痴似的徐大丫,心裡可是享受得很,徐大丫也老了啊!
看看,她這腦子都連帶著不好使了! 遇見南清漓這樣一個可硬可軟的對手,她以後就算不被氣死,也會被氣得半死不活,好,她的報應來了。
徐大丫死死地盯著秋三娘的嘴皮子,各種忐忑不安地等著從這兩片嘴皮子裡吐出來的否定回復。
是的,徐大丫篤定是她聽錯了,肯定是她聽錯了!
南寡婦一個窮酸鄉巴佬哪有銀錢買鋪子啊? 「徐寡婦,你休得尋釁滋事!南清漓買下鍾家茶館了,而且她還提前繳納了春季的店鋪稅,是落月鎮的誠信商戶!」
張亭長帶著幾個巡邏隊的漢子從裡面走出來,恰好聽到了徐大丫的那句質疑,就擲地有聲地回復了她,而且警告的語氣很濃重。
厚重的現實啪啪打了徐大丫的臉,徐大丫如遭雷擊,被雷了個外焦里嫩……南清漓居然這麼有錢啊!
她一對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南清漓,一臉由於驚駭而顯得怪異的神情看上去很滑稽……
是的,說到底,秋三娘刀子嘴豆腐心,先前她見店裡人多眼雜,就沒有說出來店鋪易主這個事實,免得給南清漓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張亭長眼見店裡沒有外人,他又早就厭惡透了總拖欠著店鋪稅的徐大丫,自然不會留情,用現實啪啪打了徐大丫的臉,教她也懂得做人低調收斂點。
至此,南清漓才一顆心放進了肚子裡,還好,秋三娘不是過來悔約的。
幾人都以為被打了臉的徐大丫會色厲內荏地叫囂一通,然而卻並不是這樣的。
片刻後,徐大丫像個木頭人似的,機械而僵硬地轉身,一步步走出了店門。
張亭長與南清漓聊了幾句後,就帶著巡邏隊這幾個漢子快步離開了。
那麼,張亭長怎麼會出現在南清漓的店裡呢? 原來,早上過來的時候,南清漓遠遠地望見了巡邏隊的身影,就讓小鵬過去轉達她的意思。
金記圖個開業大吉,所以請張亭長帶著巡邏隊在金記免費吃三天早飯和午飯。
而且,心細如塵如南清漓安排張亭長等人在廚房旁邊的一間閒房吃早飯,免得被其他食客看見了而衍生出來一系列諸如偷漢子的蜚短流長。
反正總而言之就是南清漓小店開業占了地利,也占了人和這條。
天時這條勉強也算占了吧,因為店鋪稅是落月鎮的主要稅收來源,所以大力倡導經商做買賣。
南清漓沒想到秋三娘大老遠的過來捧場,此刻店裡也沒有別人了,她吩咐吳四順和文春生拾掇碗筷,拿到廚房去洗涮,而她這個老闆娘嘛,就悠閒自在地和秋三娘聊一會兒家長里短。
但是聊著,聊著,敏銳如南清漓就發現秋三娘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秋三娘時不時往四下里一眼眼地瞄啊瞄,一對老眼裡滿滿的難捨難棄。
見狀,南清漓心裡不由得又敲起了小鼓,秋三娘咋啦?她這是還想悔約嗎?
南清漓正這樣想著呢,秋三娘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她這才明白自己先前沒有注意到秋三娘何時進店的原因。
因為秋三娘一站起來,上身就躬得厲害……
秋三娘的上身和下身幾乎躬成了九十度角!
所以她站起來走路時就矮下去一大截,因此不太惹人注意。
不由自主,南清漓就想起了她前世那個慈祥的奶奶,一個一把歲數時兼做她父母的老人。
她雖然是醫生,卻沒有讓奶奶長命百歲,這個心結再也解不開了,所以她忍不住就想對這個慈祥的老人家好一點。
這樣想著,南清漓起身就挽住了秋三娘的胳膊,這樣她走路就會輕鬆一些,「秋嬸子,你心裡有話儘管說出來,嗯,是不是很後悔賣了這間鋪子?」
竟然! 秋三娘竟然毫不猶豫地重嗯了一聲,南清漓心裡隨之咯噔一下塌了一大片,好吧,那就這樣吧,她就坐等那個鐘叔過來退銀子吧!
南清漓深知在這個時代一鋪養三代,所以秋三娘後悔也正常,她不想因此而以後耿耿於懷,反正她手裡有銀子,大不了再去找張亭長買一間。
此念落定時,南清漓見秋三娘停下不走了,摸摸身旁的長條桌和長條凳,老眼裡蘊著迷濛水霧,南清漓不由得眼軟而眸里酸澀,就要表明心跡。
這時,秋三娘慢悠悠地開腔,語氣透著濃濃的懷舊意味,「是後悔了啊,你鍾叔賣了這店,我就再也不能過來啦,這些老家當都是我和你鍾叔年輕時置辦的,東西沒多大變化,我們卻都老得不行了!」
南清漓心裡失笑,敢情秋三娘嬸子是這樣子後悔了!她這哪是後悔啊,是懷舊而已嘛!
是的,她這個歲數在這兒就屬於老年人了,身體有癢而閒著沒事幹,除了懷舊就沒有別的事兒可干。
「秋嬸子,你別拿心嘛,以後隔三岔五過來坐坐嘛,我這兒的飯菜,你想吃啥就吃啥,飯錢看著給點兒!」
畢竟是相處得不久,知人知面不知心,南清漓因此也不敢完全確定秋三娘是個爽利人。
萬一以後秋三娘天天來店裡吃喝磨嘰個沒完,那她哭都沒地兒去,所以就將話說得進退皆宜。
如果秋三娘做的不過分,那她就是個尊老愛弱的好寶寶;反之,那她只能找張亭長出面調解一番。
其實呢,南清漓前世是個大咧咧的脾性,而現在形勢所迫,家裡的五小隻都等著她養大成人呢,她這個一家之主不得不謹小慎微起來。
秋三娘聽了這話,在長條凳上坐下,喘了幾口氣,是的,雖然僅僅走了幾步遠,但是她卻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南姑娘,你這話聽著真熱乎,等我來過幾次你怕是就心煩了,我兒媳婦都煩我煩的不行,更何況咱們本來就不熟呢!」
南清漓考慮到自己是個極易惹是非的體質,她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當然就不能表現得比秋三娘的兒媳婦還熱乎。
所以南清漓將那碗糖水端過來後笑著敷衍,「秋嬸子,你過來時只要我不忙,我就不心煩!」
秋三娘抿了幾口糖水,出氣勻了一些,望著整整齊齊的桌凳重重地嘆口氣。
「南姑娘,開個鋪子看似很風光,但是我知道想賺點錢其實非常辛苦,那是又勞身又勞心啊,你今天幾時起來忙活的?」
等到南清漓實話實說後,秋三娘點點頭,語氣透著無盡的悲涼。
「好孩子,賺錢重要,自己的身子骨更重要,我這就是年輕時逞能逞強,現在落下了一身的病,死也死不了,活也活得不利索!」
剛才,南清漓還打著利己主義的小算盤呢,此刻聽到秋三娘這樣一說,倏地一下,她前世的職業病一不小心就犯了。
動作先於理智,南清漓的手指就搭上了秋三娘的腕脈,駕輕就熟地各種各種詢問著。
「秋嬸子,你這腰椎的毛病是可以治好的,內服湯藥,外用針灸,再加上心平氣和的調養就可以了。」
南清漓這樣說完,眼見秋三娘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樣,她就解釋了一下針灸的意思,解釋完了,她……真想撞豆腐死了!
她這幾天忙得要死,恨不得變個三頭六臂出來,可卻一不小心又攬上活兒啦!
就這樣吧,魯迅老爺爺說過嘛,時間就是海綿里的水,擠擠就會有了!
南清漓這邊自哄自地說服了自己,但是,秋三娘依舊是一臉疑惑,於是南清漓又扯謊稱針灸是自己家裡的祖傳秘術。
秋三娘臉上的疑惑漸漸少了許多,但是心裡犯了難,家裡倒是有那筆賣鋪子所得的銀子,可她還想著都貼補給兒子鍾無疾呢!
可是,她也想治好病,輕輕鬆鬆地正常走路啊,可是,南清漓的法子到底靠不靠譜啊?
萬一湯藥也喝了,針也扎了,卻還是這副不死不活的老樣子,那就等於拿錢打了水漂,丈夫,兒子和兒媳婦都會埋怨她糟蹋錢的。
「南姑娘,我好好想幾天再給你答覆!」 眼見秋三娘猶豫再猶豫後還是猶豫不決,南清漓表示理解,畢竟這兒的女人都是以夫為天,以兒子為天,秋三娘這是想和家人商量呢!
於是南清漓就深度閒聊起來,藉以了解秋三娘的丈夫和兒子的脾性,可是秋三娘猴精似的,只說些無關痛癢的生活小事,最後就說到了她自己。
秋三娘比丈夫鍾石磊大五歲,在她十歲時鐘石磊的娘染病臥床,就托媒人將她賣進鍾家做童養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