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裡陰森潮濕，沒有人，估計這個點都吃飯去了。
以石磊的眼光來看，這裡光是衛生環境就遠遠達不到經營醫療器械的標準。
當然，有些事屬於民不舉官不究，拋開層層利益鏈條，監管部門的手也沒長到能覆蓋每一個角落，何況有些既得利益者幫忙掖著護著，大部分都睜隻眼閉隻眼。
石磊四下里瞧瞧，地面上散亂地堆放著輸液器、注射器、外科器械、導管等醫療用品，還有印著一家國際著名廠商商標的一次性皮質包裝袋。
看到眼前的東西，石磊立即明白了韓明達的勾當。
不出所料，他這是造假。
就是說，把小作坊生產出來的三無產品塞進名牌外包裝里，以次充好。
石磊拿出手機，對著廠房裡各個角落一通狂拍，然後揣了幾種樣品放進兜里，偷偷溜了出去。
剛剛竄上牆頭，手機突然響了，石磊嚇一跳，差點一頭栽下去。
迅速落地，閃向院牆一角，石磊按了接聽鍵：「誰啊？」
「是我。」李桐汐的聲音。
「啊，桐汐，你在哪呢？」
「我中午有個教研會，可能沒法跟你一起回家了。」
「沒事，我自己回去。」
「嗯，那就這樣。」
「再見。」
掛了電話，石磊迅速跑上幹道，等了10多分鐘才等到一輛車，然後上車回市區。
石磊到家的時候，李化臻正在陽台下看報。老頭的退休通知已經下來了，同時下來的還有侯鎮國的院長任命書。
侯鎮國早就對李化臻占著院長一職不滿，因為按照正常規定，李化臻幾年前就到了退休年齡了，只是部里信任他的能力，才一直沒放。
現在老頭退位，侯鎮國大權在握，自然要大換血，把跟李化臻親近的院領導降職的降職，調動的調動，機要位置全都安排上自己的心腹。
這種情況，李化臻也無力改變，乾脆眼不見心不煩，不去醫院了。
看到石磊回來，李化臻放下報紙問：「石磊，怎麼自己回來的？桐汐呢？沒跟你一起？」
石磊說：「桐汐有個會要開，得下午回來。」
「哦，那咱倆吃飯。」
「等等。」石磊喊住他：「李老，我給你看點東西。」
「什麼東西？」
石磊把兜里揣的注射器和點滴管拿出來，遞給李化臻。
「這是什麼？」老頭有些疑惑。
「這是寶貝。」石磊說：「能讓你重新回去當院長的寶貝。」
見李化臻一臉茫然，石磊心下嘆了口氣，這老頭醫術倒是沒的說，但是論勾心鬥角，還是嫩了，不然侯鎮國一個副院長，如何能在醫院裡興風作浪，硬生生把這老頭頂了下去？
石磊拉著李化臻進屋，然後把手裡的一次性包裝袋遞給他：「看看這是什麼？」
「奧林巴斯注射器的包裝袋啊？」
「那這個呢？」石磊把從兜里掏出來的注射器遞給他。
老頭愣了一下：「這不是奧林巴斯的注射器？」
石磊搖頭：「如果是奧林巴斯的器材，進口的時候就應該是真空密封狀態，還用得著運到國內二次封裝？」
李化臻終於恍然：「你是說，有人造假？」
石磊說：「確切的說，叫貼牌造假。」
造假和貼牌造假是兩個概念，按照華夏《商品質檢法》的規定，只要生產出來的產品不符合上市標準，卻以盈利為目的上市銷售，就算造假。
但貼牌造假，還要在此基礎上打上別人的包裝和商標，這就不光觸犯了《質檢法》，還同時觸犯了《商標法》和《知識著作產權法》，性質要比單純造假嚴重的多。前者只是欺騙消費者，後者還損害了所借商標母公司的利益。
石磊把一隻注射器塞進包裝袋裡，拎到李化臻面前晃了晃：「看到沒？他們沒有得到奧林巴斯的授權，卻自己購買奧林巴斯的包裝袋，然後裝進去劣質針管，以次充好，賣進各大醫院。」
李化臻問道：「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韓明達的工廠。」
「韓明達是誰？」
「一個醫療器械經銷商。」
「......這事和我能不能回去當院長有什麼關係？當然，就算沒關係，這種黑心商家也應該曝光取締。」
石磊笑道：「取締是應該的，但也有關係，韓明達還有另外一個身份——侯鎮國的好朋友，或者說，生意夥伴。」
李化臻驚詫莫名：「他和侯鎮國有聯繫？」
「親眼所見。」石磊說：「如果我沒猜錯，協和醫院的醫療設備採購權限掌握在侯鎮國手裡吧？」
李化臻點頭：「對，各科室主任根據醫生的用藥反饋來選擇藥物和器械採購，然後最終都要匯總給侯鎮國簽字審批。」
「這就對了。」石磊說：「我認為，協和醫院現在用的奧林巴斯牌醫療器材，都是這種。」
「他們......怎麼敢？」老頭氣得直哆嗦，不光氣下面的人如此明目張胆，更是氣自己無用，不能早點發現問題。
患者用這種劣質器材，一旦出問題就是大問題，如果一直用下去，早晚都要出事，現在風平浪靜，只是運氣好，或者說時間未到。
石磊搖頭說：「為了20%的利潤，資本家就敢鋌而走險，要是到了30%，資本家就不惜謀財害命。那你覺得，這種黑心作坊產品，和正品奧林巴斯之間得有多大差價？」
嘆了口氣，石磊繼續說：「最關鍵的是，協和醫院是全京城口碑最好、專家最多的醫院，在患者群體中受信任度也最高，就算他們因為這種器械被感染各種疾病，也不會有人懷疑器械本身出了問題，這正是侯鎮國的最大倚仗。」
咣！
李化臻狠狠砸了一下茶几：「還有沒有醫德？還有沒有人性？人命關天的事兒，他們怎麼敢這麼做？怎麼敢！」
石磊攔住暴怒的李化臻，說：「就這麼去舉報，只會打草驚蛇。等到上面查下來，韓明達早就處理好了一切，什麼都查不到。」
「那你說該怎麼辦？」李化臻雙眼通紅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