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戰與和
羅亞爾河上游,訥韋爾附近。
百餘名輕裝騎兵緊緊跟在持弓飛馳的馬克西米利安身後,越過一大片森林的阻隔,他們出現在了河畔平坦的原野上。
河上只有一座窄橋,對岸連接著已經化為廢墟的小村子。
顯然,波旁家族的軍隊到過這裡。
不過,興許是兵力不足,馬克西米利安並未在這個方向上看到波旁的軍營。
考慮到敵人是從東南方向來的,的確不太可能出現在訥韋爾的西面。
「皇子殿下,我們是不是跑得太遠了些?再往前,說不定會遇上敵人。」
馬克西米利安身旁,年輕的侍從西格蒙德·馮·波爾海姆一臉緊張地試圖拉住皇子,以免他變成一匹脫韁的野馬發生什麼意外。
「慌什麼?我們有這麼多騎兵,不說抓幾個俘虜回去,想走還不是輕而易舉。
而且,我和威廉侯爵率軍來援救訥韋爾,該慌的應該是波旁公爵才對。」
對于波爾海姆的勸告,馬克西米利安權當沒聽見,繼續策馬沿著河岸狂奔,像尋找獵物那般搜尋敵軍的蹤跡。
又往前跑了百十步,隊伍才在一處三岔河口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羅亞爾河與支流阿列河的交匯處,隔著河遠遠望去,視線中並未出現波旁軍隊的影子。
見此情況,馬克西米利安當即打算親自渡河繼續往前探明情況,不過最後還是被手下人拉住,只得派遣十數名輕騎渡過阿列河繼續向訥韋爾方向推進以探查情報。
沒過多久,舉著號旗的幾隊斥候便陸續歸來。
在訥韋爾南面並未發現波旁軍隊的蹤跡。
這一面不僅有訥韋爾堅實的城牆防護,還有羅亞爾河這道天然屏障,這幾乎斷絕了城市南面遭到進攻的可能。
既然三個方向都沒見到敵人的蹤跡,如果波旁公爵沒有溜走的話,那麼他能夠紮營攻城的位置其實已經非常有限了。
就在馬克西米利安打算折返回去向統師大軍在後頭慢慢行進的老師威廉侯爵報告情況時,派出去探查南面的斥候帶回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一支運送物資的車隊,還是從穆蘭方向來的?護衛輜重的部隊兵力如何?」
「不算多,殿下,大概兩百多號人,而且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沒有甲冑兵器的民夫,護送著幾十輛輜重車前進。
按照他們的走向來看,應該是打算過河前往東岸,波旁軍隊很可能駐紮在那裡。」
聽到斥候的匯報,馬克西米利安握著獵弓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周圍在河畔解鞍下馬休整的隨行斥候們也都站了起來,將目光投向皇子。
幾位長期跟隨在馬克西米利安身邊的奧地利騎士也看向他們的主君。
「勇士們,跟著我,我們將發起一場突襲。
如你們所見,對岸是一片毫無特色的平原,這意味著我們將不會受到任何阻礙。
還記得我們是怎麼在博韋把法國人打得潰不成軍嗎?現在我們再來一次!」
馬克西米利安寥寥數語,便換來了騎兵們興奮的嚎叫。
已經休息了大半個小時的騎兵們整理好身上的裝備,再次翻身上馬,跨過阿列河上的小木橋向東快速推進。
約莫過去二十分鐘左右,午後的陽光灑在羅亞爾河岸邊的原野上,快步行進的騎兵打破了寧靜。
晃晃悠悠的波旁輜重隊剛剛跨過一條小溪,領兵護送輜重的騎士正抱怨著那不怎麼結實的木橋像是要塌了一樣搞得他心驚膽戰。
這時候,身旁的侍從突然指向道路西側的原野。
「大人,您看那是什麼?」
騎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眼望不到頭的原野上忽然多出了一條黑線,再仔細看時才發覺那竟是一字排開的一隊騎兵,而且正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逼近。
「敵襲!是騎兵一」
伴著一聲嘶吼,輜重隊登時陷入一片混亂,民夫開始四處逃竄、躲藏,輜重車也不得不停下。
指揮官試圖依託幾輛運載糧草的大車組織民兵們結成方陣,以長矛拒敵,弩手點殺。
然而,幾百米的距離根本就不夠他組織起分散且疏於訓練的部隊。
僅有一部分步兵圍繞在指揮官的旗幟下結成了微型的方陣,還沒等更多人加入,一輪稀疏的箭雨便射了過來,騎著高頭大馬的指揮官很不幸地被箭矢射中跌落馬下。
隨後來勢洶洶的騎兵直接撞了進來。
馬蹄踏翻了前排的士兵,馬克西米利安身著堅實的半身甲,與幾位貼身侍從身先士卒直接衝散了這些試圖阻礙他們的步兵。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上戰場,但卻是他頭一回親自上陣拼殺。
手中的長劍左右揮砍,將一個又一個露出後背的敵人砍倒,然後他催動戰馬繼續突進,越過輜重車間的縫隙去追逐那些剛剛從車底鑽過去逃跑的敵人。
在他身後,來自巴爾幹的精銳輕騎更加高效地展示著他們屠殺潰兵的技巧。
短短一刻功夫,護衛們大多死在了馬刀之下,還有一些與隊伍中的民夫一起逃散了,平原上只剩下倒伏的屍體,驚散的駑馬和滿載輜重的農車。
馬克西米利安在護衛們的簇擁下回到了隊伍之中,他勒住戰馬環視一圈,騎兵們都開始為勝利歡呼。
他們僅僅付出了十幾人傷亡的代價就贏得了這場勝利,還俘虜了一位效力于波旁公爵的騎士。
「找找看有沒有值得帶走的東西,剩下的全部燒掉。」
濃煙很快在曠野上升起,遮住了半抹夕陽。
一擊得手的騎兵高舉著象徵帝國的鷹旗揚長而去。
巴黎,羅浮宮。
拉斯洛與外務大臣克萊門特正窩在書房裡研究與法國人的和談到底應該怎麼進行。
到底是攫取法國王冠,還是將征服的領地併入勃艮第王國,這是目前最令人頭疼的議題。
「這法國人的做派未免太無恥了吧?叔叔篡了侄女的位,還強令三級會議否定女性繼承權,然後再找人翻出這什麼《薩利克法》說什么女性無權繼承王位。
如果女性的繼承權真的不被承認,那這腓力五世為什麼要逼著三級會議廢除侄女的繼承權,還強迫侄女放棄對王位的宣稱呢?」
典型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拉斯洛翻看著卡佩王朝和瓦盧瓦王朝交替的史料,犀利地吐槽道。
「陛下,您此前也說過,一切法律都是為了更好的統治,就像我們現在正在編纂的奧地利新法典一樣。
您看,原本是習俗,這個詞被查理六世的秘書篡改成了憲法,薩利克土地也變成了法蘭西主室領地,這跟捏造一條新的法律也沒什麼差別了。
克萊門特也很快就從眾多文件中找到了14世紀突然「再發現」的《薩利克法》這一百多年來的演變脈絡。
「偏偏法國人就吃這一套,他們已經受夠了跟英國人之間持續超過一百年的漫長戰爭,所以英國人得不到那頂王冠。」
「但是,瑪麗女王的確有權利得到法蘭西的王冠。」
國王的權柄一方面來自他本人控制的土地,另一方面來自封臣,尤其是強力封臣的效忠。
從這一點上看,瑪麗其實還是很有機會的。
「現在的情況是,路易十一遭受絕罰,那麼他和他兒子的繼承權都可以通過教廷來否定。
緊接著是奧爾良公爵,他還年輕,把握不住這個王位,我們得想辦法讓他放棄自己的繼承權利。
至於更遠的安茹,可憐的老勒內送走了兒子和孫子,還有外孫,現在也就不需要為這些事操心了。」
談到安茹公爵老勒內,拉斯洛突然想起被他施加禁令並驅逐出帝國的沃代蒙伯爵小勒內,那個年輕人死在了博韋城外的戰鬥中。
他當時隨安茹軍隊撤退,遭遇了米蘭軍隊的突襲,被火槍擊中而斃命。
聽到拉斯洛的打算,克萊門特很快翻出了兩份文件的副本,擺在了桌上。
「這是《特魯瓦條約》和《亞眠條約》,前者使亨利六世登上了法國王位,後者短期內使布列塔尼與勃艮第站在英格蘭這邊。
但是,《亞眠條約》簽署後僅僅過去數年,布列塔尼公爵和勃艮第公爵便相繼背叛了英王,私下與查理七世媾和甚至結盟,導致英格蘭在戰略上陷入被動。」
「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草率地與法蘭西的大封建主們達成這樣的同盟協定?」
拉斯洛皺起眉頭,心中也升起了幾分警惕。
克萊門特點了點頭:「現在您占據了極大的軍事優勢,諸多法蘭西貴胄的性命握於您的手中,自然是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可要是帝國軍隊回師,若是克里斯多福陛下壓不住法蘭西的局勢,沒準會出現意想不到的變故。」
克里斯多福背靠勃良第和帝國,在戰略態勢上比純靠軍事才能碾壓法國人的亨利五世要強得多。
儘管勃艮第和法國必然不會甘於接受外來者,尤其是奧地利人的統治,但兩相對比之下,克里斯多福的負擔一定會比英王輕鬆。
多的不說,勃艮第王國基本不會背刺,而布列塔尼公爵一向善於做出明智的選擇。
阿馬尼亞克、訥韋爾等老牌豪強更是死心塌地,吃一個北法蘭西綽綽有餘。
因為是軍事征服,再加上外國王室入關統治,拉斯洛可以毫無顧忌地大搞分封,不如說不搞分封其實很難穩住新取得的領地。
通過割讓大量搶來的土地,拉斯洛還可以為克里斯多福小兩口培養一批忠誠的打手。
可以說是一舉多得。
克萊門特的擔心在拉斯洛看來有些多餘。
起碼短期內與他合作的這些法蘭西大貴族都是靠得住的,最值得關注的是法蘭西南方的局勢應該怎麼處理。
尤其是阿爾布雷領主、阿馬尼亞克公爵等南方大貴族的土地,這兩家幾乎占了南法蘭西1/3的領土,再切去昂古萊姆、富瓦,實際上留給王室的領地也就剩下圖爾、波爾多和土魯斯周邊的地區了。
「你的話也有些道理,不過我認為與其擔心克里斯多福能不能壓住法蘭西人的反撲,不如趁現在我們占盡優勢,一舉為他掃清難以處理的障礙。」
「您是指圖爾的三級會議?」
「嗯,那是法國最後的中樞了,我們必須將其摧毀,然後才能讓法蘭西任我們擺布。
「」
拉斯洛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沿著巴黎南下,先克奧爾良,然後沿羅亞爾河谷進軍,奪取布盧瓦,最後是圖爾。
「那麼和談的事情就沒有那麼迫切了,這場戰爭至少還要持續半年以上。」克萊門特心中稍微感到有些遺憾,但還是同意皇帝的看法。
雖然他這個主管外交的大臣在皇帝看來用處遠不如軍隊大,但總有需要他的時候嘛,因此克萊門特也不感到太灰心。
「和談還是有必要的,一邊談一邊打,兩不耽誤。
不過,你的工作重心還是應該放在帝國內部,一定要維繫好與親善諸侯的關係,我不希望帝國出什麼亂子。」
「交給我吧,陛下。對了,關於葡萄牙方面的請求,您想好怎麼答覆了嗎?」
提到老丈人的事,拉斯洛陷入了短暫沉思。
卡斯蒂利亞內戰,葡萄牙和阿拉貢,這可是一件足以影響歐陸歷史的大事。
他既然已經選擇站在了葡萄牙這邊,自然不能選擇袖手旁觀。
「那不勒斯那邊怎麼回復的?」
「費迪南多一世決心參戰,他要再次嘗試收回西西里島。」
「那我就派海軍給阿拉貢施加壓力,讓熱那亞人也來幫忙,除此之外的幫助,等到時候再說吧。」
帝國軍隊現在實在抽不出多餘的兵力,否則的話英格蘭內戰、卡斯蒂利亞內戰都可以通過低地這個跳板加以干涉。
當然,攤子鋪的太大總是會出現這樣的問題,因此拉斯洛現在主打一個量力而行。
先把涉及自己利益的事情解決了,再想辦法幫幫盟友一畢竟他也不是歐陸各國君主的老父親,還得幫他們挨個處理矛盾和紛爭。
處理帝國諸侯抹的糾紛就足夠讓他累趴下了,可現在舉個歐洲出點啥事都有人來找他,一方面讓他為自己的威名日盛而喜悅,另一方面也生出了幸福的煩惱。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嘛。
接下來半年的戰略方陣基本定下,不過冬季的臨近讓拉斯洛和手下的帝國大軍只能繼浪在巴黎和周邊地區趴窩。
等到來年開亢,他便要揮師南下,一路殺穿羅亞爾河谷,一直打到完全勝利,然後為克並斯托弗和瑪麗添上一頂新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