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夏天,因斯布魯克的皇室城堡接待了來自歐洲各國的使節,即使到了十月,使節的數量依舊只多不少。
受限於這個時代通訊手段的匱乏,越是遙遠的地方拉斯洛就越難及時獲取情報並施加影響。
因此,他在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後就只能安靜等待諾夫哥羅德戰爭和卡斯蒂利亞王位繼承戰爭的結果了。
相比之下,近在咫尺的大公會議與教會改革是他關注的一個重點,剩下的精力則放在了加強對帝國大區的控制之上。
二者的進展都稱不上順利,不過也遠好過拉斯洛的最壞預期。
直到一位從符騰堡公國趕來的使者向拉斯洛遞交了請願書,平靜的表象才被徹底打破。
「陛下,我們請求您公正的裁決,以使公國的各個等級免遭暴政的侵害!」
眼前信使幾乎是聲淚俱下地乞求皇帝的保護,別的不說,態度倒是挺誠懇的。
拉斯洛臉色嚴肅地看完了信使遞交的請願書,隨後將之傳給了一旁的美因茨大主教貝特霍爾德和其他顧問。
「公爵埃伯哈德二世獨斷專行、揮霍無度,肆意偏袒以至破壞了法律的公正,屢次無視各等級對邦國治理的訴求...他甚至倚仗手下的帝國軍隊在公國內巧取豪奪,搜刮財富,幾乎發展到縱兵劫掠的地步。
陛下,如果這些事都是真的,那事態可就嚴重了。」
貝特霍爾德看完請願書都不由愣了一會兒。
他此前也了解過這位埃伯哈德公爵的品性,據說那並不是一個優秀的領主。
由於這些資訊大多出自埃伯哈德的親弟弟、貝特霍爾德的指定繼任者美因茨輔理主教亨利,因此可靠性應該是沒問題的。
當然,不排除兄弟倆關係不好的可能,不過由於他倆一個是繼承家業,一個走上了宗教道路,因此不太可能有什麼私人恩怨和利益糾葛。
這樣來看,符騰堡各等級的指控沒準是真的。
「我不會因為這樣單方面的指控而懷疑一位忠誠的帝國公爵和軍隊統帥,這件事還需要更加細緻而深入的調查。」
拉斯洛搖了搖頭,壓下心中的驚訝和淡淡的喜悅,表現出一副力挺埃伯哈德的姿態。
符騰堡家族的兩大分支到了這一代總共就三個人,長支的大埃伯哈德現在還在維也納做客呢,幼支的小埃伯哈德又與邦國境內的精英階層發生了這樣的利益衝突。
而小埃伯哈德的兄弟亨利如今已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美因茨大主教和帝國宰相,恐怕不會再對符騰堡家族的家產有什麼興趣。
最致命的一點是,這堂兄弟三人都沒有留下任何子嗣,連私生子都沒有。
大埃伯哈德這一支已經被徹底剝奪了統治權,自不用擔心,亨利又是神職人員,也不可能延續血脈。
而肩負延續家族重任的小埃伯哈德公爵更是沒可能短期內得到一位合法繼承人了——他甚至連老婆都沒有。
說來也慘,小埃伯哈德的合法妻子伊莉莎白是布蘭登堡選侯阿爾布雷希特的女兒,這樁純粹的政治聯姻只是為了拉攏符騰堡家族,在帝國南方擴充套件勢力。
結果,小埃伯哈德與伊莉莎白二人互相看不順眼,婚後生活極為不幸。
當小埃伯哈德被堂兄大埃伯哈德驅逐出符騰堡時,伊莉莎白甚至不在他身邊。
這夫妻倆一逃離斯圖加特便分道揚鑣,丈夫投奔了皇帝,而妻子回到了她父親身邊,並且在隨後成了帝國軍隊的俘虜。
在支付了一筆錢財後,教廷方面同意小埃伯哈德解除這樁婚姻,這是他為了向皇帝表現忠心而主動做出的選擇。
那個可憐的女人現在還被囚禁在符騰堡鄉下的一處城堡里。
重新變成單身漢的小埃伯哈德還得再為自己張羅一樁婚事,在那之前他沒有繼承人的弊端已經暴露無遺。
看看符騰堡等級議會這人心浮動的狀態,拉斯洛都得為埃伯哈德捏把汗。
此前他只聽說符騰堡兩大議院的權力極大,而且經常與領主發生對抗,現在一看情況遠比傳聞中要嚴峻的多。
相比起其他領地化邦國的行政體制,符騰堡公國的二元等級特徵是最明顯的。
無論是二十年前聯合建立的兩個等級議院,還是近兩年大埃伯哈德仿效帝國體制發展出的符騰堡首相府和圖賓根上訴法院,這都是等級權力擴大的直接表現。
符騰堡等級議會是全帝國最特殊的等級議會,其僅由教士、騎士和市民三個階層組成。
在這個等級制度中完全沒有貴族的身影,而騎士階層又大多尋求脫離邦國直接隸屬帝國,因此主教和市民代表掌控了符騰堡的邦國議會。
這些沒有貴族身份卻享有政治權力的人被人們稱為「體面階級」。
他們一直從經濟命脈上拿捏自己的領主,並藉此實現自身的政治主張。
此前的首任公爵埃伯哈德一世與他們合作的非常好,無論是政治上的保障還是商業上的幫助都給的足足的,因此直到現在符騰堡人都還在私下裡懷念那位被擄去維也納的公爵。
而帶著帝國軍隊殺回來的小埃伯哈德則完全是另一幅模樣。
雖然有狐假虎威的嫌疑,但他的確靠著拉斯洛交由他指揮的帝國軍隊在符騰堡實現了短暫的專制。
這一點拉斯洛是知情的,畢竟沒有拉斯洛的許可他也不敢仗著帝國軍隊的支援在公國內胡作非為。
不過,拉斯洛本以為反噬會來的再晚兩年,沒想到符騰堡的這些「體面」人居然會這麼沒有耐心。
按照埃伯哈德給拉斯洛的匯報,是這些人不打算「體面」地承擔帝國軍隊的駐紮費用,他才不得不動用一些暴力的手段幫助他們體面。
雙方各執一詞,惟一的共同點便是三千人的獨立軍團帶來的負擔幾乎在短短半年內摧毀了符騰堡的財政基礎。
與那些透過大區金庫匯集資金供養帝國軍團的下層等級不同,符騰堡公國本身作為戰敗方和附庸不得不為帝國軍團提供永久駐地並承擔軍團近三分之一的軍費。
這憑空多出來的數萬弗羅林的開銷對奧地利來說當然不算什麼,但卻幾乎讓符騰堡的財政瀕臨崩潰。
等級議會不批的稅,埃伯哈德就派出帝國軍隊自己徵收,偏偏符騰堡各等級還沒有武力反抗的能力。
連續向公爵府發出抗議的圖賓根上訴法院險些被強制解散,宮廷總管和首席書記官也被埃伯哈德撤換成了自己的親信。
被逼無奈之下,斯圖加特和烏拉赫兩個地方等級議會才聯合起來派出代表向拉斯洛遞交了這樣一份請願書。
「好了,你們的訴求我會考慮,符騰堡各等級的意願我也願意尊重,但是你們必須確保不會製造騷亂。
維持好符騰堡乃至整個施瓦本的秩序,我將解決你們的爭端。」
拉斯洛看著眼前不斷賣慘的信使,嘆了口氣後做出了介入此事的承諾。
埃伯哈德確實是一條好狗,面對帝國駐軍帶來的財政困難,他沒有向拉斯洛這個主子訴苦,反而將更沉重的負擔加在了符騰堡民眾身上。
也難怪他現在被符騰堡各等級所仇視。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他倒是挺聰明的。
符騰堡的這些舊有等級精英們早就形成了一套牢固的權力網路,埃伯哈德想要增加自己的統治權,只有透過暴力手段這一種辦法。
如果是放在從前,他斷然不敢做出這樣的決定,但現在手裡握著三千全副武裝的帝國精銳,他已經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陛下,我實在沒法向您做出任何保證。
多份報告指出我們的新公爵正在破壞由您擔保的《聯合條約》,一些被認為不受公爵歡迎的臣民被綁架和監禁,帝國軍隊在符騰堡各地公然搶劫掠奪。
我們請求新公爵召開等級議會討論這些駭人聽聞的事件,但他拒絕了這一要求,所以我們自行在斯圖加特附近召開了議會。
來自48個區的160位代表悉數到場,但是公爵本人拒絕出場,並且揚言派出帝國軍隊逮捕議員。
我們已經被逼到了角落,現在只有您的公正和寬容能夠拯救符騰堡。」
信使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訴說著符騰堡民眾的悲慘遭遇,直到皇帝的衛兵將他給「請」了出去。
拉斯洛與貝特霍爾德對視一眼,盡皆露出無奈的神情。
符騰堡無論是公爵還是各等級都讓他們大開眼界。
胡鬧到這種地步,雖然也有拉斯洛默許和縱容的因素,但事情的發展已經超脫了他的預期。
本來符騰堡新上任的大法官兼首相和宮廷總管都與拉斯洛有密切的通訊往來,再加上他對外派的帝國軍隊加以嚴密的監視,實際上已經斷絕了埃伯哈德反水的可能。
既然沒有背叛的風險,埃伯哈德的這些小動作拉斯洛也是可以容忍的,畢竟他在斂財之餘也確實為駐紮在斯圖加特的帝國軍隊提供了財政和物資上的支撐。
沒想到事情會迅速發展到這個地步。
「貝特霍爾德,你覺得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我認為您應該立刻召見爆發矛盾的雙方,避免問題進一步擴大和激化。
眼下帝國好不容易恢復和平與秩序,還是別鬧出什麼亂子才好。」
貝特霍爾德的思想發生了轉變,但又沒有完全改變,他對秩序的追求還是一如既往。
以前他認為選侯聯盟可以保證帝國的等級和秩序,現在只有皇帝能夠實現這一點了。
「召見他們只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關鍵在於如何做出合理的裁決,化解矛盾本身。」
「這大概就需要聽取各方的訴求了。
目前來看埃伯哈德閣下正在以籌措軍費的名頭為自己聚斂財富。
就連教宗親自批准建立的圖賓根大學都受到了影響,原本符騰堡議會批准建立大學的資金被剋扣了大半。
此外還有對葡萄酒、肉類和穀物徵收的新稅——這些錢財未必都用於支付駐軍費用。
您將自己的一部分軍隊交給了那位公爵,這也許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貝特霍爾德硬著頭皮回答了皇帝的追問。
埃伯哈德明顯就是在重奪公爵寶座後直接放飛自我了,而帝國軍隊的支援和皇帝的庇護又助長了他囂張的氣焰。
不然的話,現在也不會有這麼多破事來浪費帝國的行政資源了。
仔細想想,問題的根源似乎還在符騰堡的帝國駐軍身上。
對於一個本身無力組建常備軍的中型邦國來說,強行將奧地利政府的一部分財政壓力轉嫁過去本身就意味著災難。
作為戰敗者和附庸的符騰堡沒辦法擺脫這樣的枷鎖,偏偏新上任的埃伯哈德公爵又不是個好領主。
他恐怕是為了自己的享受和權力才加緊聚斂公國的財富,並且藉機打壓潛在的反對者。
這種情況下,受盡欺壓的符騰堡人會怎樣選擇呢?
讓他們仇視和報復拉斯洛這個權力的源頭自然是沒可能的,相比之下,符騰堡公爵也僅僅是個職位而已。
本身公國的行政就由宮廷總管、大法官和首席書記官主持,等級議會也有權參與邦國的大小事務,有沒有公爵貌似也沒有那麼重要。
這是貝特霍爾德能夠設想到的最好的解法了。
對皇帝來說,這甚至是個將符騰堡全境徹底併入奧地利的機會。
關鍵在於拉斯洛是否要顧及臉面和情分,他要是真的心狠一些聯合符騰堡等級議會剝奪埃伯哈德的權力,符騰堡公國乃至整個施瓦本的命運可就真的撲朔迷離了。
不過皇帝應該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以貝特霍爾德對皇帝的了解,「忠誠有獎勵,反抗有懲罰」是皇帝一直以來貫徹的政治信條,沒必要為一個已經臣服的符騰堡公國而破例。
只是這樣的話問題就有些棘手了。
「帝國軍隊在各大區的駐紮是擴大中央權力和統合帝國的必要手段,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
至於埃伯哈德...召他來因斯布魯克見我,讓符騰堡各等級也自行派出代表,我會親自解決他們的紛爭。」
「是,陛下。」